第二天早上，聂小虎觉得今天匡叔叔的心情很好。

他起床洗漱完，走到餐桌前就看见匡叔叔从厨房端着热好的牛奶出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招呼他吃早餐。

他从未见过如此丰富的早餐，小馄饨、虾仁蒸蛋，还有蒸红薯，一杯牛奶。可能是匡叔叔家的早餐都这么丰富吧。

聂小虎想起了小时候福利院的老师在午休时给他们放的动画片，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就在小时候。

公主出去游玩，遇到了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乞丐，她好心邀请他去城堡玩几天，但公主想和他平等相处，就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让身边的人陪她一起演戏。

乞丐以为公主只是一个下人，享受到了王子般的待遇后就看不起公主，公主不顺着他的心，他还会拿石子砸她。

聂小虎当时想如果他是那个乞丐，就算穿上了华丽尊贵的衣服，他也不敢这样对别人发脾气。他看过的书上好像说过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但书上没有说天生有缺陷的人可以靠什么彻底改变。

现在因为看牙而进了城，住上了漂亮的大房子，穿上好看的衣服，睡在单独的房间的聂小虎一边享受着豪华的早餐，一边悄悄地向动画片里的安娜公主许愿让他多体验一会儿这样美好的生活，他保证不会对任何人坏。

吃完早餐，匡奕稞带着聂小虎去了医院，今天上午做完全部检查、洗牙，下午会给小虎安排补牙。知道小虎来一趟市内不容易，匡奕稞就把能做的事都集中安排在了三天内完成。

明天上午沟通方案、签知情同意书，下午取模型，然后只需要等待矫治器制作完成了。

“……矫治器需要定制，大概两周后做好。到时候你要再来一趟医院戴牙套，不过当天就能回去，知道了吗？”匡奕稞一边走一边跟聂小虎说了这几天的安排。

不知道为什么告诉聂小虎后天就可以回福利院了，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自己都没意识到小嘴微微撇着。

不过每个来医院看牙的小孩没一个是开心的。

“补牙不疼的，别怕，我们先做检查好吗？”匡奕稞以为他在害怕这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然后将他带到诊室。

自从匡奕稞从S院跳槽后，这还是薄燃第一次来匡奕稞现在工作的医院。跟他想象中有一点不同，这里的装修跟电视剧里霸总的私人医院一样高级。

薄燃如同来检查的领导般观察了一下环境，前台礼貌地询问他是否有预约，薄燃想了想说我找匡奕稞。

“请问你是在小程序上预约的，还是来复诊……”

“我在微信上和他说的。”薄燃说完就等不及要走。

前台小姐感觉有点奇怪，他这架势好像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寻仇的。她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薄燃的长相，顿时止住这个想法，领他到了电梯门前，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匡医生办公室在4楼，你出了门往右转直走就能看到了。”

“好，谢谢你。”薄燃对她笑了笑，便走进了电梯。

薄燃进门时，匡奕稞已经给小虎检查完，让他去拍片、做洁治了。他坐在电脑前，看屏幕上刚出来的全景片，看见薄燃稍有一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本来是想下班和薄燃一起过纪念日的，没想到薄燃上午就来找他了。他瞥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六，那么薄燃应该是在九点多醒的。

薄燃竟然这么早就起床了，有进步。

毕竟从前在这个时候给家里打电话，薄燃绝对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我不能来……”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吗。

薄燃没把后半句说出口，仿佛回到自己家般自然地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非常霸道蛮横地说，“我想来就来，等你下班了我还要跟你算账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四年前，他来医院找匡奕稞回回都吃闭门羹，一面都见不着，现在大摇大摆的就进来了。

薄燃暗自得意着，下一刻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像游戏里的小人一摸到物体就自动触发对话发出“你办公室还挺大的哎”“这柜子上的书是假书吗？”“储物柜也挺大的”的单纯的嘟囔。

匡奕稞的脸颊轻轻抽搐，嘴唇在略有上扬的趋势前抿成了一条直线，倒是没阻止他，继续专心地工作。

聂小虎做完洁治回来就看见了薄燃哥哥，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吃着匡奕稞从储物柜里拿给他的面包，旁边还有一根香蕉。

“又没吃早餐，上次胃疼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匡奕稞冷着脸给牛奶插上吸管，递给薄燃。

薄燃喝了一口牛奶，小声顶嘴：“反正快到饭点了……”他有点心虚地转过头避开匡奕稞的目光，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聂小虎，旋即笑起来跟他打招呼，“嗨，小虎。”

“薄燃哥哥。”聂小虎在他旁边坐下，没想到今天真的又见面了，他感觉薄燃身上自带着一种亲和的、如同阳光般的吸引力，忍不住和他说话，“你为什么也来医院了？”你的牙也生病了吗？

“我来看看小虎呀。”薄燃扫了匡奕稞一眼，再对小虎开心地说。

小虎恍然点了点头。他还没体验过有人专门来看他的感觉呢。

中午吃饭之前，薄燃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玩游戏。小虎在旁边看着看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薄燃身上倾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小虎，你要不要玩？”薄燃把手机递给他。

聂小虎受宠若惊，他没有手机，也不会玩游戏，面对这样的新鲜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摇头拒绝，小声道：“我看你玩就好。”

“没事，我教你怎么玩。”薄燃把手机塞到他手上，一步步教他。聂小虎便尝试了玩这个游戏，发现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嘴角逐渐在薄燃的夸赞中上扬。

送走上午最后一位初诊患者，匡奕稞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时间，再提醒那两只玩得不亦乐乎、小话说个不停的“小麻雀”：“去吃饭了，先别玩了。”

“好啦好啦，吃饭了，不玩了。”正好这把游戏刚结束，薄燃咕哝着重复一遍他的话，听话地收起手机，又对小虎认真说，“不能玩太久手机，不然眼睛容易瞎的。”

小虎半信半疑地点头。

下一秒，门口传来一道女声：“匡医生，你打算去吃饭了吗，我想问一下那个项目……”

薄燃立即循着声音看过去，和她面面相觑，认出来她是那张照片上的女同事，匡奕稞好像跟他说过名字来着，但他不太记得了。

唐偲却莫名盯着他止住了话音，迟迟未动。

薄燃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中提起十二分的戒备，感觉周遭的空气一时都诡异地凝结了。

“你是……”她迟疑地开口。

薄燃站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他今天没有戴戒指，虽然戴了也没有用了，瞬间有些落寞地说：“我是……匡医生的朋友。”

“他是我老婆。”匡奕稞几乎在同一时间和他一起说出口。

薄燃心口一震，慢半拍地看向他，下一刻就听见唐偲惊喜地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啵啵鱼对不对？我前段时间很喜欢看你的游戏视频来着。”

虽然薄燃做游戏博主也算是小名鼎鼎，出门也被不少人认出来过，但当面喊网名还是有一点羞耻。薄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赧然一笑，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能遇到你，我可以和你合张影吗？”唐偲掏出手机。

“可以可以。”

“谢谢。”

不到几秒拍完照片，匡奕稞已经不露声色地走到了薄燃身边，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

唐偲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几秒，眼神里写着“吃到瓜了”的光彩，扬起微笑：“匡医生，原来你对象是大博主啊，这么低调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匡奕稞带着笑意的眼神看向薄燃，半开玩笑道：“是啊，说出去我都害怕没人信呢，只能低调点了。”

此话一出，薄燃再次目瞪口呆地盯着匡奕稞。怎么上班的时候就突然长嘴了？

而且他们已经离婚了，匡奕稞为什么还会承认他们的关系？不是不爱自己了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偲调侃后就回归正题，询问他工作上的事。等唐偲走后，薄燃就拽了拽匡奕稞的衣角，眼巴巴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匡奕稞问。

“为什么还要说我是你……”薄燃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匡奕稞移开视线，打开储物柜换下白大褂，语气淡淡的，却好像莫名带着一丝幽怨，“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一起过，你忘了吗？”

“没有啊。”薄燃想起他凌晨12点踩点给自己发的短信，难道他以为自己忘了这个约定才跟自己斤斤计较的？

他皱了一下眉，略带迟疑地说，“所以今天我们要再扮演一天普通的夫妻吗？”

好吧，又自作多情了。

匡奕稞把柜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默了片刻，才直直地看着他，发出低低的一声“嗯”。

不过一天也好啊。薄燃很快就转变心态，对匡奕稞盈盈一笑：“那我们今天中午去哪儿吃饭？”

匡奕稞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又不怎么开心了：“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西餐厅翡瑞丝，每一年他们都会在这家餐厅庆祝纪念日。今年还加入了新成员。

一进门，柔和的爵士乐便裹着暖黄的灯光涌了过来。穿着西服马甲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在铺着米白桌布的餐桌间，纯银餐具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聂小虎眼花缭乱，感觉天花板上那盏复古水晶吊灯投下的灯光很重很重，把他整个人都压得矮矮扁扁的，这里的人只能低下头才会看见他。

服务员领着他们到预订的餐桌前坐下，薄燃问小虎想吃什么，匡奕稞及时提醒他现在最好吃软一点的食物。小虎看了看菜单，好像符合软一点的只有面条可以选，他犹豫地指了指“意式肉酱面”的图片。

“你吃这个，那我要番茄海鲜意面，这样你也可以尝尝我的。”薄燃说。

匡奕稞没说什么，又默默加了几道菜。等主菜上来后，他将牛排切得比平时更碎，再往小虎那边推了推：“这样可以放心吃了。”

聂小虎看了看他们，刚刚进入餐厅的局促不安都被慢慢驱散了，他眯起眼睛笑了：“谢谢。”

上甜品时，服务员又赠送了他们一份意式奶冻和一份提拉米苏：“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为了感谢你们对本餐厅的长期支持和信任，特别准备的惊喜。祝你们生活幸福甜美，结婚纪念日快乐。”

薄燃感觉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格外刺耳，笑容有一点僵硬地表示了感谢。匡奕稞好像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只是默默注视着小虎开心地吃甜品。

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一对已经离婚却瞒着小孩的夫妻，即使努力演出恩爱，也回不到从前。

薄燃喝了一口甜到发腻的饮料，莫名品出了几分苦涩，鬼使神差地提起：“其实四年前的那个情人节，不是我第一次来这家餐厅。”

匡奕稞把目光转向他。

“我在这里打过工，看见你跟一个女人在这里一起吃饭……”薄燃越说越小声，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他当时连人家脸都没看清，竟然还记了这么久。

“那次是师母安排的相亲，吃完那顿饭，我们就说不合适了。”匡奕稞回忆了一下解释说，“而且那个人你不是认识吗？”

薄燃惊讶地喃喃道：“啊？我没看清脸……”

“江抒明，你的心理医生，去年我们还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薄燃恍然大悟，脸色蓦地不好起来，立即倒打一耙：“你不早点跟我说！那我当时根本不会要求来这家餐厅吃饭，你的品味真的很差哎，选这么一般的餐厅相亲。”

“你跟我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吗？”匡奕稞不理解薄燃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微微蹙起眉，“我一直以为是你喜欢来这家餐厅吃饭才带你来。”

“我不是因为好吃才开心的！我想体验你也带我吃一次我有资格吃的饭的感觉，而不是只能在旁边端着盘子看着你们！”

薄燃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噤声了，眼睛瞪大了少许，愣了愣对路过的服务员抱歉地讲，“不是在说你们，不好意思哈。”

得到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回应。

薄燃有些尴尬地回过头，小虎木木地放下勺子，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不理解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

匡奕稞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仿佛被他刚才说的那段话冲击到大脑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