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奕稞从前认为他和薄燃是炮友关系,现在有单方面的金钱输出后,那他也就变成了包养薄燃的金主了。既然薄燃自己要求坐在情人的位置上,就不应该既要又要,奢望自己对他产生不该产生的感情。
算了,是今晚种种的阴差阳错才会让薄燃产生这种错觉,不过多久,虚幻美好的泡沫自然会消失。
匡奕稞是这么想的。
当晚薄燃躺在他身下,用从未有过的乖巧态度配合他,察觉到薄燃的兴致也比从前高了不少时,他置身于薄燃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叫恋爱补偿效应——看到你喜欢我的样子,我也好像喜欢你了。
所以薄燃现在看着他的眼睛也好像带了别样的感情——如同他很久以前看着另一张相同的脸,另一个人,只不过那时是真实的,现在给他的是虚假的,被错觉蒙蔽产生的假情假意。
即使是假的也亮得烫人、刺眼。
匡奕稞抬手挡住了薄燃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羽毛在他手心处轻扫。他发现自己几乎要被薄燃的幻想被爱症感染,所以切断了传染途径。
等到下一个周六,两个平常从不交流联系的人又如同如胶似漆的恋人一样在床上缠绵厮磨,匡奕稞忽然有种自己在演戏的感觉,可以入戏,但不能动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谁又能保证可以完全分清戏里戏外。
匡奕稞开始重新给薄燃下药。
这让他再次感到奇异又罪恶的轻松,无需再面对那些理不清断不了、疯长的杂念,面对来自薄燃,或来自于他自身的复杂情绪。
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总需要这短暂又珍贵的十几个小时,卸掉在外苦苦维持的完美假面,退化为一只不需要思考的野兽,只需要遵循动物的本能,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发泄压力,安然坦荡地被欲、望驱使。
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他和薄燃两个人,组成了世界上最小单位的国度,他是国王任意主宰、掌控着薄燃的身心,他昏迷过去,被自己反复玩、弄,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多么可怜啊。醒来的时候看着身上如同凭空冒出来的痕迹,就像在晚上睡觉时无知无觉地被闯入的陌生人侵、犯了一样,被这种荒唐的感觉折磨,即使在平常的日子睡觉也会失去安全感吧。
匡奕稞将昏昏沉沉的薄燃箍在怀里,吻掉他无意识溢出眼角的可怜眼泪,一边顶弄一边上瘾般深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感觉自己在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上越走越偏,几乎超过了他的想象,无法回头。
这刺激、兴奋、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匡奕稞泥足深陷,薄燃被逼迫吞下他给的药,他再饕餮着名为“薄燃”的迷药,无法自拔。
他们这样畸形的关系持续了小半年。
六月份,川城迈入初夏。
傍晚,金红色的晚霞像一床柔软褶皱的被子铺在天边,匡奕稞下了车,裹挟着些许热气的夜风吹过脸颊,走到单元楼前往上看了看那一层的窗户,没开灯。
应该是没在家。匡奕稞走薄燃家门口,熟练地掏出薄燃给他的备用钥匙插进去正要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探出来,像发现间谍一样盯着他问:“你谁啊?”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钥匙,“开错门了?”
匡奕稞还想问他是谁呢,薄燃找的另一个金主?他皱起眉:“我找薄燃。”
“不认识!你走错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匡奕稞黑着脸下楼打电话,他必须立马听到薄燃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哦对不起,太忙了,我忘了跟你说我昨天搬家了,房子到期了。”
到薄燃新家门口时,匡奕稞还在想着薄燃刚刚打电话说的这句话。
诚然他们之间非常缺乏交流,薄燃也不会再像刚认识那会儿天天发消息骚扰他。但是忘记告诉他搬家这件事,实在让人很不爽。
他扑了个空,还需要再开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到陌生的楼,敲陌生的门,很浪费时间。而且如果他今天不来,薄燃就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薄燃打开门,很自然地给他拿了一双拖鞋,然后就忙着进屋去打扫卫生。
没开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呼哧呼哧地摇头。匡奕稞看了看他的脸热得白里透红,额头汗珠顺着下颌线掉,整个人像一根舔一口就会化掉的白色棒冰,便也没什么脾气了。
薄燃租的仍是一居室,只是这个小区环境好一点。除此之外,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其实薄燃可以换一个更好更大的居住环境,他送了薄燃那么多东西,也没见薄燃戴过穿过,应该都卖了才是,怎么还这么节省?难道是还没有摆脱那一身烂债?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不需要过问薄燃。
刚搬过来,薄燃像个刚化作人形融入人类社会的小动物,手忙脚乱地把一堆东西都各不司其职地摆在地上或桌子上,让狭窄的空间更拥挤了。
匡奕稞看不下去了,也动起手来清理。
两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匡奕稞满意地环顾着他们共同的成果,恍然又觉得自己今天拿了一个扮演温柔顾家的丈夫剧本,和妻子齐心协力,终于收拾出一个整洁干净的家。这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和“家”相关的感受。
“我去洗个澡。”薄燃很随意地卷起白色短袖的下摆,给自己额头擦汗,露出一截泛着光的莹白细腰。
匡奕稞有些渴,不过他没有去接水喝,反而跟着薄燃进了浴室,一边脱衣服一边说:“一起。”
很久没有清醒地做过,听见薄燃轻佻、暧昧、像含着一块又冰又甜的糖的声音,双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像希腊神话里的雕像伽拉忒亚,因为被倾注坚定的爱念而有了生命,沉睡的爱人终于被唤醒。
只不过匡奕稞给他的,只有无情残忍的强迫、无处遏止不敢停歇的恨意以及很久之前短暂存活过的喜欢他的错觉。
薄燃已经不敢再抱有这样的错觉。
即使每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应对这段诡异又微妙的关系之中,他仍觉得痛苦疲惫,受够了被匡奕稞当作没有自我意识、任人摆布的娃娃。
失衡,极度的失衡。薄燃在周六听见敲门声时,就会感觉整个世界都突然往门外站着的人倾斜,他被地球甩飞到一颗名为“匡奕稞”的星球,只能遵循匡奕稞世界的重力,他变得跟蚂蚁一般轻。
谁来救救他,随便是谁都好。被激烈地折腾完,薄燃虽然累,但莫名睡不着,再次卑微地向上天祈求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竟然响起了铃声。
来电人非常意外,是和他断绝了关系的薄恒览。
见鬼了,怎么是你。
早知道刚刚跟上天备注一下了——是谁都好,除了薄恒览。
匡奕稞已经睡了,薄燃只好下床,脚步虚浮地去卫生间接这位陌生男人的来电。
接通后,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迟迟没等到薄燃叫他,薄恒览清了清嗓子,才一如既往地用下令的口吻发话:“薄燃,你明天回家来见我一面,带上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他嗓子也有点哑。
“疑惑什么?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心不下你,派人调查你过得怎么样,结果倒好,拍到的都是双人照!”薄恒览怒道,“照片里你们两个人挨得这么亲密,不是男朋友,难道你是那男的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薄恒览你嘴巴放干净点!”薄燃的声音已经先于大脑反应吼了出来。过去和薄恒览说话时,他控制不住产生过很多次这样的反应,像被一头暴怒的野兽占领了脑袋。
“薄燃,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家里费劲心思供你读书你不要,你偏要跑到外面……”
“嘟——”
薄燃挂断电话,心像一颗撑得快爆炸的气球,积攒了太多酸的苦的本该流出来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因为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决堤。
他被抽去力气、压弯背脊坐在卫生间地板上,顶灯白得炙热,他像蒸笼里的螃蟹无助地蜷缩起身体,一边擦泪一边抽泣,但泪水仿佛永无止境地掉,怎么都擦不完。
哭到大脑发懵,薄燃连卫生间的门何时打开的都不知道。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他才恍然世界不是只剩下他一个。
他抬头从朦胧的视野里望见匡奕稞平静的、平视的目光。他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匡奕稞了,才发现那双眼里还带着担心的意味。
匡奕稞什么都没说,在薄燃身边坐下,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卫生间席地而坐的画面有种荒谬的好笑。薄燃没忍住埋着头,眼含着泪笑了一下,刚刚还流不完的泪也神奇地很快干了。
最后,薄燃擦干眼泪,自己站了起来,洗了把脸。匡奕稞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眼尾两抹红,给他接了一杯温水补偿流失的水分。
等一切回归正常,两人再次躺在床上,匡奕稞很自然地将薄燃搂进怀里睡觉。
“你抱着我睡……”薄燃刚刚哭过,反应迟缓,呆呆地,还带着一丝哭腔,没头没脑地像在看图说话一样说。
匡奕稞却明白他在惊讶,淡然地解释:“之前都是抱着你睡。”只是你吃了药昏睡过去,没机会知道。
“那我接电话之前你……”怎么没有抱着我,反而躺着跟冷冰冰的木乃伊一样。
“因为你当时没睡着。”匡奕稞不知道薄燃现在是被福尔摩斯上身了吗,哪儿来这么多问题要关心,无情催促,“闭嘴,快睡。”
“没睡着之前就不能抱吗?”薄燃不依不饶,还想说什么都被他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好靠着他胸膛前闭上眼睛。
或许是这个怀抱太紧,紧到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恍惚间,真的以为他们只是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
然而不管薄燃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其实他都被薄恒览难堪的话语击中要害,他早就成为了一位身份不太光鲜的情人。和天底下所有干这份工作的人相比,他的处境唯一有一点好的就是匡奕稞目前还没有正室。
薄燃希望能有个人来解救他脱离这段关系,甚至想过那个人会是匡奕稞未来的老婆,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存在,找上门来骂他打他,让他永远离开匡奕稞。他一定会窃喜地滚得远远的。
如果今晚匡奕稞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仍会继续幻想下去。可惜坏就坏在匡奕稞关心了他,他就不能立马滚得特别远了,得跟匡奕稞闹一下才滚。
薄燃宁愿匡奕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在今晚漠视他的哭声,一直装死到真正睡过去。
匡奕稞应该永远只对自己很坏很坏,也不要时好时坏。不然他对匡奕稞说不上爱就算了,也不能毫无负担地、百分百地恨了。
安静了良久,薄燃小声地问:“你明天有空陪我演场戏吗?”
“什么戏?”
“坏小子混出头了,带男朋友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