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我该怎么称呼你, 彭格列?”
洋溢着微笑的表情没有变,他低头看我,却不居高临下。
“沢田纲吉是我的原名, 按你喜欢的就好。”
我脱口而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沢田。”
他满是喜悦地看着我。
我鞠躬说:“抱歉。”
空气瞬间改变了气氛。
“诶?”
在那一刻,他原本的从容不迫的微笑改变, 他瞪大了眼睛, 就像突然吃到劣质草料的兔子。
优雅的首领形象消失,他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背上,站在一排排港口黑手党的干部面前的我说:
“向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港口黑手党干部——森胡桃。”
我真情实意地向他道歉: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在横滨还有事情没有干完, 所以不能和你走。”
看着他依然震惊无比的样子,我继续补刀:
“当然,我也不是说忙完就一定会和你走的意思。”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一双如冬日天空般清澈的双眼, 令人好奇:成年男性还会有这么大的眼睛吗?
他有着一张无暇的天使般的脸, 揍人的时候却很痛,人真是矛盾。
我真心实意地说:
“老实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吧,名字都不知道就上来要我和你走, 谁知道你是什么目的?”
“说实话, 因为我一开始找回记忆的动作有些大了, 放出一些风声, 自从我失忆的消息被人知道后, 莫名奇妙说认识我套近乎的家伙,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
在半刹的沉默后, 他整理了情绪,但还是能看到他遮盖在美丽微笑下的急迫情绪:
“我理解你所担心的, 关于我们的关系,曾今发生的故事,这些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
“给我一点时间,我都可以说给你听,等你听完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依旧是拒绝的我回应道:
“等下次我们在更合适的场合见面,我会愿意听的。”
我摇了摇头:
“但至少到现在,我还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
就算只是为了报答这半年的恩情,我也不能在彭格列折了全港口黑手党面子的情况下,抛下一切和他私奔。
虽然经常不爽太宰治和森鸥外,但中原中也和尾崎红叶等人对待我一直是真心的,她把我护在身后的动作、下属们扛着压力挡在我面前的守护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抛下他们只为了自己离开,这样做太过自私。
我并没有当面讲这些,但沢田却理解了。
思索后,沢田纲吉歉意地看着我: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没有考虑你的立场。”
“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有单独的时间,彻夜谈谈你的过去。”
他对森鸥外官方而礼貌地打招呼:
“看来不是时候,等下次,我再登门拜访。”
沢田纲吉转身凝视着我:
“希望马上再见,胡桃。”
说完,他孤身一人离开了港口黑手党。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如果被找麻烦的话,起码也得帮一帮他。
毕竟他是为我而来的,起码得让他全须全尾地出去。
却没想到,两旁的下属听了他要走后都像摩西分海一样,自觉往后退去给他让出一条路,一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样子。
……看来他的恶名昭著并不是谣传。
*
彭格列突袭港口黑手党本部事件就这样平稳地结束了。
晚上的聚会,我和中原中也转述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虽然嘴上说的不愿意,但为了防止中原中也真的失控用重力炸掉这个酒馆,我还是作为监督者来了。
我咬着苹果汁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你应该要在场的,毕竟首领和太宰同时露出那么难看的脸色是很难见的。”
对比平时一直明争暗斗的两人,他们在今天早上难得达成了统一战线。
谁知中原中也不在意港口Mafia吃瘪的部分,而是对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将果汁一饮而尽问:“你指什么?”
“你不相信彭格列十世?”
我没有回答。
中原中也难得没有喝得烂醉,他没有喝酒,追问我:
“是什么理由让你不愿意走?你不会真的相信太宰那家伙,会老老实实的把记忆全都告诉你了。”
他蹙眉陈述:“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他早就说了。”
在一阵沉默后,我才说:
“……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好。”
他扭头:“嗯?”
“当时红叶姐一直挡着我,想保护我。”
“还有一个我的部下。上次任务受了重伤,他应该在病床上,我却看到他打着绷带也要扛枪过来。”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些期待的目光又重新打在我身上,关切的同时也是重压。
我垂着眼睛说:
“我做不到……当着这些人的面,跟着彭格列走。”
绞着手指,我喃喃:
“就算我要走,也不能是当时的场合。”
*
中原中也听到我的原因后,他捂脸叹息,同情地看着我说:
“做我们这行不能有太多的良心。”
他竟然教育我:
“你干嘛要在乎别人的想法超过自己的处境啊?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我同样回敬他:“这话你留着对自己说吧。”
他不知道他已经被称为港口mafia唯一的良心了吗?
中也正视我,露出严肃地样子:
“说认真的,胡桃,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愿意走的话,那你之后更走不掉。”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只要相处得越久就会留下更多羁绊。”
我陷入沉迷:“……”
所言非虚,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当你看到真实为自己拼命的同伴站在旁边,虚幻的记忆一下就从天平的两端升了上去。
我怎么能当面,在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同伴中选择前者呢?
中也靠近我,把我咬扁的吸管从嘴里拯救,抽出来放进酒杯: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不是在责怪你。正因为你是这样的家伙,他们才愿意为你拼命。”
他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安慰我: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当断则断,一定会有一天,你需要在港口黑手党和彭格列之中选择一个。”
“遵循自己的内心,选择不让自己后悔的一方,以上。”
抿一口酒后,中原中也上假装无意地对我试探:
“说起来,你觉得彭格列十世怎么样?”
我把玩着果汁的酒瓶脱口而出:
“长得挺帅的,身材也好,看起来更适合当小白脸或者牛郎靠脸骗钱。”
“咳咳咳!”
差点被酒呛到,中原中也无奈地对我说:“……我是指他的能力。”
“哦那个啊。”
我想了想:
“很强,当时那个局面,虽然我们以百敌一,但如果真打起来还真不好说。”
中也惊讶挑眉:
“他没有试图强行带走你?”
“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谈起他的语气非常熟稔:
“他才不是这种人。”
中原中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后笑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
“你干嘛笑得黏糊糊的,像看到自己种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中也无奈置之一笑: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嘛,不过倒是被你说中了。”
他摸着我的头摇晃,带着复杂的情绪发力: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脑子里只有他。”
*
酒过三巡的时候,中原中也竟然没醉。
我却醉了。
这事要从武装侦探社的新人社员,“白虎”出现说起。
小酒馆里众人聊得正激烈,此时一个人礼貌敲门:
“你好,我接到了一个委托,请问这里是……”
“啊!是之前的港口黑手党!”
突然推门而入的中岛敦惊恐地发现:这个酒吧里全都是港口Mafia干部。
我在不远处和他打招呼:“你好,小老虎。”
他看到我的脸后更惊慌,看起来十分想逃,但在深吸一口气后,硬着头皮挣扎问:
“你、你们是埋伏在这里想抓我的吗?”
“没有。”
我否认。
“我已经下班了,你懂吗?我会假装没看见你的,回家吧。”
在工作态度上我和太宰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下班就是下班!就算地球炸了我也不要工作!
但初入侦探社的白虎还保持了一个新人的工作热忱。
内心恐惧,中岛敦畏畏缩缩地凑近,鼓足勇气抬头直视我:
“不、不行!我接了任务的!”
我靠在吧台边给中也的头发打辫子,心不在焉地问:
“是什么?”
突然,他从背后拿出一束花给我。
灿烂的鲜花花束在人造灯光下依旧灿烂,每一朵花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它们的花瓣层层叠叠,色彩缤纷,却又和谐统一,不显得杂乱无章。
中岛在花束后面羞涩地看向我,期期艾艾。
我:“……”
中原中也扭头,辫子散开:“哈?”
他危险地警告:“你干嘛?”
我看着这束花,为难地说:
“对不起,白虎,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看着中岛敦稚嫩的脸,真诚地拒绝。
“我喜欢短发的池面国中生,年下的那种。”
“或者是身高一米八穿西装的棕发男性,最好是黑手党,比较有共同语言。”
“而你。”
我上下打量他:“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你一条都不吻合。”
而且,比起大猫,我是更喜欢犬类的狗派。
中岛敦满脸通红: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要给你的!”
他继续把花举到我面前:
“是一个叫沢田的先生下的委托,他想把这束花送给你,向你道歉!”
我再度:“……”
中原中也变了脸色,“噗呲”一声笑了,笑容称得上猖狂:
“那小子竟然学会这招了,明明之前还是个容易害羞的家伙,去意大利这几年被沉浸了吗?”
他靠在酒桌上,看乐子似的:
“胡桃,你不收吗?”
是很漂亮的花。如果抛开周边的中原中也的,我一定会很喜欢。
我眼神复杂:
“当着你的面收下敌对组织的花,有一种当面出轨的感觉。”
“别想那么复杂。”
他甩手:“我会帮你保密,不告诉首领的。”
我扭捏了一会,还是经不起诱惑,接过中岛敦递过来的花:
“那好,我收了哦。”
完成任务的中岛松一口气。
中原中也替我对中岛敦发问:
“他怎么委托你来,自己不敢出现吗?”
终于完成任务的中岛敦松一口气:
“沢田先生似乎很忙,马上要坐船离开日本回意大利了。”
“啊。”我哑然抬头。
中岛敦继续解释: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看他身上担子非常重的样子,电话那头一直有人在咆哮‘下午你到哪里去了?’‘赶快回来,已经没有直达的飞机了!’‘再不启程就把你的尸体邮寄回来’。”
下午,他是来找我了。
我有些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毫无防备、火急火燎地闯入港口黑手党。
他下午向我道歉时说的“我只是真的很想见你”原来不是随口哄女人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我对这中岛敦说:
“那他什么时候再来日本?”
中岛敦歉意地说:“抱歉,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我低头:“……不是,是我不应该问。”
明明不愿意走的是我,但听到他要离开,我却觉得怅然若失。
只见过两次面而已。
……实在不行,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聊一聊。
中原中也察觉到我异样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我咬唇:
“……那个时候,沢田说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他想和我聊一聊,关于我的记忆。”
我攥紧了手:“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只能在原地等彭格列回日本。
中原中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说了吧,你只是因为港口mafia的人情而不愿意走,为了不麻烦别人,而让自己陷入麻烦。”
“你这家伙可真是的。”
我没办法反驳。
算了,反正他也要走了,事情没办法改变。
心情大起伏的我一把抓住准备溜了的中岛敦,他哇哇乱叫:
“怎么了!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面色阴沉的我强迫他:
“你知不知道?古罗马的时候,如果是使者送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那他就要把国王逗高兴了才可以走。”
我强硬地指着他:“你,快逗我笑。”
我拿起酒杯都给他:“我不喜欢喝酒,你替我喝。”
“但是现在不是古罗马吧?我不是使者你也不是国王啊,请不要讲出这么没道理的话!”
中岛敦一个劲吐槽。
“而且看我喝酒你难道就会高兴吗?还是做点别的放松的吧!”
我才不管:“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高兴起来呀?!”
我蛮不讲理地抱胸:
“我记得我上次看中也后喝醉后在天花板上做月球漫步的时候被逗笑了。”
指挥他:“你不是可以变成老虎吗?你的异能喝醉了,应该也会很好玩吧。”
听了这话的中岛敦沮丧地说:
“我只觉得我会控制不住白虎。”
他确实对异能的操作还不到位。
我摸着下巴思索着:
“我如果你失控了,不小心打伤我,港口黑手党应该需要和武装侦探社开战了。那样也挺有意思的。”
我举着杯子逼到他嘴边:“给我喝。”
中岛敦害怕极了:“拜托,请不要这样强迫别人!”
中原中也救了他:
“你别仗着别人年纪小就倚老卖老做出这种奇怪的事,想借酒消愁的话你就自己喝。”
得救了的中岛敦对中也鞠了一躬,赶紧溜了。
“可是我不会啊。”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觉得这个玩意超难喝的,苦苦的涩涩的。”
“那是你没喝过好的。”
中原中也给酒保比了个手势,让酒保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我从来没见过的酒。
浓密的气泡下面是醇厚的美酒,中也递给我:
“你看看是不是和你之前的不一样?”
我闻了闻:“好像是没有那种臭味,这个很香诶,就像花和水果一样。”
“再喝喝看。”
我小心地抿了一口。
“……意外的不难喝。”
是像果汁一样的味道,但更刺激,到了胃里后暖洋洋的。
我想了想:“这个是不是很贵呀?”
中原中也随手给我比了一个数字。
天价。
我立马把剩下的酒全都灌到嘴里。
夺走我的酒杯,中也急了:“你喝那么急干什么?”
我已经干杯:“酒精挥发的每一秒钟都是好几千日元在消失啊!!”
中也惊讶地看着我已经空了的杯底:
“你怎么都喝完了?这个度数很高的。它只是闻着不明显。”
“有很高吗?”
我皱眉看看酒杯,能够看到酒精含情脉脉挂在杯壁上。
“我没什么感觉。”
中原中也小心地观察我,发现我确实看起来就和平时一样:
“那你可能是对酒精不敏感的类型,就是俗称的千杯不倒?”
“我不知道。”我解释,“除了以前抿过一小口外,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啊,我是说有记忆以来。”
我毫不客气地伸出杯子:
“反正你都开了,再给我来一点,还挺好喝的。”
中也看着有些犹豫,他倒不在乎钱:
“你稳着点,对于新手来说这个难度太高了。”
我没被劝住:
“不会啦,我又不是你,你看我喝了一杯完全没反应,说明酒精对我没什么用。”
“好吧,好吧,你悠着点。”
中也再次把酒给我。
*
十分钟后。
我烂醉如泥,瘫倒在酒吧里,扯着嗓子大声骂人:
“混蛋港口黑手党!为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违法犯罪!差劲!”
马上我又抱着柏图斯酒瓶哀嚎:
“呜呜呜我真是笨蛋,我想和彭格列走的呜呜呜呜呜呜,能不能再来一次给我重新选。”
中也捂住耳朵:“你还说怕我扰民,你不看看你自己喝醉的是什么样子。”
他无奈地扶住我,让我靠在他怀里:
“啊,真是的,我都说了,新手不要喝这么猛的。就是不听。”
我继续碎碎念:
“我是大笨蛋,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错过啊,彭格列到底驻意大利哪个地块,我要去找人。”
中原中也:“你就算去了估计也不会让你进,人家安保很完善的。”
“那我怎么办呜呜呜。”
发泄到了一个临界点后,我突然站直身子,对中原中也说:“想睡觉。”
然后我抓住中也:“中也,给我买个床。”
他震惊:“为什么啊?”
“你最有钱。”
说完我不管他,整个人瘫倒在他的身上昏睡过去。
“你这家伙别把我当床啊。”
他怀里抱着我,烦恼地看着酒馆里一片狼藉和作为罪魁祸首的我。
“还梶井是10个我,我看我的酒量是10个你。”
他看到我依然死死抓在手里的花,咂舌:
“这个也好,那个也罢,全都是麻烦的老好人。”
中原中也低声说:
“都做黑手党了,还讲什么道理,想要就抢走好了。”
我已经被酒精麻木彻底昏睡过去,对他的话无知无觉。
中原中也看着我睡着的身影,叹气:
“算了,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吧,反正你走掉也是迟早的事。”
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又无奈:
“可别恨我啊,胡桃。”
夜色中,他抱起我昏睡的身子。
我们违背重力浮起来,离开了小酒馆,我安心地昏睡在他肩头,不知道漂浮了多久。
波澜的海面上,他打通了一则电话:
“喂,是我中原。你现在在哪里?”
“啧,少问那么多,难得我好心好意……”
月影照射的海面上,港口mafia的重力使露出肆意妄为的笑容:
“——喂,彭格列,醉鬼闹事要找家属,你接不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