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胡闹过后, 疲惫和困意席卷。
在森胡桃打哈欠的时候,沢田已经绅士地站起来表示要离开。
他让森胡桃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
胡桃本来想挽留下, 但想到沢田自己也够疲惫的了,不能为难他。
沢田退出房间后, 森胡桃缩进了被子里, 被子上传来熟悉的气息,困意逐渐让胡桃眯起眼睛。
快要睡着的时候。
突然,森胡桃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在某个瞬间,森胡桃突然意识到:这是沢田纲吉的床。
中原中也把她送来得太突然, 沢田纲吉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所以胡桃占用了他的床,他自己则是睡在书房。
床上的味道是清冽的气味,和他身上的一样。
除了嗅觉之外, 还有触感。
——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沢田纲吉的身体在床垫上压出的凹陷, 像是在拥抱她。
胡桃僵硬了身体。
这个想法让她辗转反侧, 她把自己埋进杯子里,忽然又想,沢田的脸是不是埋过同样的地方, 慌慌张张地掀起被子。
鹅绒被的重量紧紧拥抱着她, 皮肤每一处接触到的残留余温, 仿佛都是在和沢田纲吉亲密接触。
明明遇到真人的时候没有感觉, 现在却突然敏感。
她捂着头, 根本冷静不下来,终于是没法忍受地离开了沢田纲吉的床。
*
打开门, 控制力道,没有让门框合页内部的零件吱呀作响, 胡桃踮着脚走到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彭格列在意大利应该算是龙头企业,经济上也很雄厚。
森胡桃打量着空旷到奢侈的房间、偌大的书房判断:这不会是现在旅行社常用的经济适用款游轮,而是大型豪华游轮,这种就算是只养着不开出海也相当烧钱,买这种已经是出于家族福利而不是实用性了。
怪不得他的船被中原中也砸了一个坑也不生气。
为了降低音量,不吵醒沢田纲吉,森胡桃没有穿拖鞋,赤裸而光洁的脚掌踮在番龙眼木质地板上。
她轻轻地走近了沢田纲吉。
是要做什么,她自己心里也没数,只是想要靠近而已。
也许看到本人的话,萦绕在她脑海里扰人清梦的沢田纲吉形象,就能被现实的他击倒。
森胡桃站定在沢田纲吉休息的沙发前。
他睡着的模样确实和森胡桃在他床上时幻想出来的不同,现实的沢田纲吉更加英俊。
英挺的眉骨下是鹿一般真挚的眼,下颌的曲线是坚毅的,战斗时隐忍咬住嘴角伤疤的动作,显得极具距离感。
他是冷漠和温柔各占一半的,战斗时仿佛祈祷的样子,身上传来的是难以接近的冷淡感,就算是微笑的时候,当他窜进港口mafia强硬地想带走自己时,让人感到的仍是惧怕,仿佛没有人能识破他铁面一般的笑脸下真实的感情。
可他对森胡桃又很温柔。
没有伤害过她,就连压倒在桌上都担心会被垫着桌布的桌子刮伤,会马上道歉,攥紧自己手的时候从来不至于令人难受。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胡桃对他伸出手,想拂过他额头的碎发。
风吹进来,眨眼的瞬间,再次刷新视野时,沢田纲吉抓住森胡桃的手。
他的双眼已经清醒,从梦境中脱离,就连声音都丝毫不带着睡意:
“怎么了?”
“你还是不安心吗?”
*
“哇啊!”
突然被握住手,森胡桃吓了一跳。
注意到半夜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她压抑着嗓子惊呼,支支吾吾地解释:
“嗯、是有点。”
森胡桃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已经吵醒沢田纲吉两次:
“对不起,我没想吵醒你……只是想出来看看。”
“没关系。”沢田温和地拉着森胡桃的手,“你愿意和我说自己的烦恼,我很高兴。”
胡桃愣愣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此直白的好意。
他带着森胡桃回房间,一直牵住她的手,直到上了床:“这样可以吗?”
他侧坐在她一旁,这下这张床不仅仅有了他的气息,直接有了他的实体。
沢田纲吉像是哄哺乳期的婴儿一样,坐在一边,用手由下往上轻轻地拍她的背:
“会好受一些吗?”
这个人在做什么啊?
森胡桃完全被这种超出待遇惊到了,她一边看着沢田纲吉温顺的面容,一边走神想着:
如果习惯了有沢田在,我以后还能正常睡着吗?
我不会成为他嘴里那个小时候“被宠坏了”的样子吧?
森胡桃突然就开始杞人忧天,她迷茫地问:
“你会这样陪我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满意。”沢田却自然地说。
一种温暖的东西从眼睛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感觉。
在此之前周围虽然比较安静,但还是海浪敲击船仓和鱼跃出海面的声音,然而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不知被吸到什么地方去而消失了,森胡桃的耳中只回响着沢田纲吉那静静的声音。
她的心因为脸红而虚弱,为了掩饰尴尬,她收敛起哑然的表情,故意装作自然地说话:
“那、你要不要睡进来?”
森胡桃掀起被子的一角问他。
她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地说:“因为是你的床,一人一半才公平。”
空气中是令人精神紧绷的安静。
沢田纲吉没有说话,也没有笑,锐利的金棕色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种气氛下胡桃开始变得不好意思,她自我检讨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难道一半也太过分了吗?
如果他不满意的话,那我只要睡床边就好了,四分之一就没事……
良久,在森胡桃要改口之前,沢田纲吉喉结微动。
他点头:
“好。”
*
掀开被子,安静地躺在另一边,两个人没有接触到彼此。
在沢田躺进来后,森胡桃奇迹般的有了睡意。
明明之前只是感到沢田的气息都难以忍受,而现在睡在他身边,她却并不感到难熬。
她自己都没办法解释沢田纲吉身上带给她的安心感。
视野里的天花板逐渐模糊,半梦半醒的时候,森胡桃回想起自己和太宰的对话。
梦里没有起因,应该是自己说什么,太宰却假装没听到,不给她回应,两人吵了起来。
太宰:“因为只有你这种没有羞耻心的笨蛋才能直抒胸臆吧,我们大人都是有自己的城府。”
森胡桃:“可是你那样兜兜转转说出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了!”
太宰治气势凌人地俯视她:
“笨蛋,如果你要感谢一个人,不是会带上礼物吗,去精品店一个个对比挑选下来的礼物,难道就无法表达诚意吗?”
他低头看森胡桃不服气的样子,难得耐心解释:
“精心修饰过的语言同样是真情实感。”
“像你这样的家伙是少有的,想要互相理解,向对方传达内心的想法,这些都是罕有的东西。”
是这样的吗?
沢田纲吉说过的话重复在她的脑海。
——“你能告诉我,我很开心。”
——“一直到你满意为止。”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却只感到温馨。
不,太宰,这次是你错了。
森胡桃沉沉睡去,临睡前只有一个想法:
能达到互相理解的人,是存在的。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虽然因为低血糖还很迟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感觉腰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胡桃让大脑运转起来,才理解了现状:
因为睡姿而凌乱的衬衫睡衣下,彭格列的手盖在她的腰侧。
只看精致的脸不觉得,但真的接触到了,才觉得他在日本属于高大的类型,身高很高,手掌也很盖住了一半的腰。
其他部分也差不多处于暧昧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纠缠在一起。
彭格列的头埋在她的锁骨,双手环住抱住她的腰,恬静的睡脸看不出任何恶意。
大概是有史以来清醒最快的一次,马上地决定了要快点结束这个状况。
森胡桃小心翼翼地想要把自己从他怀里拔出来,尽量不惊动他,避免两人醒来目目相觑的尴尬局面。
把自己的腿从他的身下抽出来的时候,胡桃默默地想。
其实,她有什么需要尴尬的呢?
反正是睡姿,我们两个人又没做坏事。
而且彭格列看起来对我不敢兴趣的样子,应该没事吧?
轻轻地坐起来,胡桃费劲地把沢田纲吉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一只手伸在她的睡衣里,指腹划过腰线时她忍不住哆嗦。
就是她颤抖的那一下,彭格列醒了。
昨晚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睡醒的状态和别人不一样,并没有一个逐渐清晰的过程。而是瞬间像野生动物一样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胡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沢田纲吉的眼睛直视前方,便看到表情尴尬地胡桃和她没有整理好的衣服,往下看,又看到自己的手搭在她的皮肤上。
大脑清醒、理解现状,瞬间惊恐地抽回手。
而后,一直保持从容不迫的彭格列第一次表情失控,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的表情仿佛才是那个被冒犯的黄花大闺女。
摔下床去,他面红耳赤地起身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我的睡相这么差。”
沢田崩溃地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说:
“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起来想为自己解释,但又觉得多余的话更像耍流氓,只能无助地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对不起。”
真黄花大闺女·森胡桃却摇头:
“没事,其实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她非常善解人意地给了理由:
“太挤了吧,我不该占用你的位置。”
说着的时候,她也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衬衫是沢田的,给胡桃做睡衣用,太大了睡了一觉后更是乱七八遭,扣子也不知不觉扣错了几个,拱起的衣服轻易能看见她穿在里面打底的吊带背心。
她拨过肩膀上的头发,露出光洁的后颈,把手伸进衬衫的领口,随意地拉起掉在肩膀上的吊带肩带。
森胡桃宽容地安慰道:“你不用太在意。”
她才发现沢田纲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睡着的印子吗?”
为什么那么眼神那么奇怪?
“你不要在男生面前这样。”他捂着鼻子,脸更加红了“太没防备心了。”
森胡桃露出不解的表情,反应了半刹才知道是在指什么。
沢田对她太过有礼貌,她从来不往那方面想。
总觉得他是那种坐到他身上都会心如止水的类型。
“会吗?可是我里面还穿了衣服。”森胡桃掀开衬衣给他看里面的打底背心。
沢田捂眼睛:“我不看!你别掀起来!”
“好吧。”森胡桃也捂住眼睛,指了指他自己的衣服,“那你自己把衬衫穿好,我也全看到了。”
扣子早就散开、状况比森胡桃更不整的沢田纲吉再次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
再次面面相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时候。
彭格列因为过分害羞,一整个早上都不知道跑到了,似乎在和他的下属看船的航线有没有偏离经纬度。
胡桃则在船上乱逛,她是闲不住的类型,不知不觉中就溜达到了厨房。
据说游轮的雅号是“海上养猪场”,森胡桃算是见识到了这不是谎言。
等森胡桃吃到第五个冰淇淋的时候,沢田纲吉走了过来。
“你在这。”他坐在她对面,“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没去玩水上项目。”
森胡桃咬着金属的汤匙,她用勺子戳下樱桃味的冰淇淋块:
“我玩结束了才来的。”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但与其说是马尾辫,倒不如说更像漫画或电影里佐佐木小次郎的发型。
过于落拓和英气了,在古代的话,一定就是雌雄莫辨的少年剑士。
明明长着漂亮到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的脸,但完全不当回事,随意地处置自己。
穿着男性化的衬衣,梳着比起英气,更应该说是粗犷的头发。
可还是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睛,隔着衣服随意拉扯肩带的动作就能让人心猿意马,脸红耳赤一上午。
如果好好打扮的话杀伤力一定更大,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应该是港口mafia的人还有帮她挑选衣服,一旦不管她了,就变成以前那样。
沢田转移话题,更多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回忆早上森胡桃衣衫不整的冲击力画面:
“如果别人看到这么多冰淇淋少了,一定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森胡桃抬头:“为什么?”
“你知道船上的太平间能放几个人吗?如果超过了,就要放到食品同一层的冰柜里,位置被占了就只能把冷冻产品吃掉。”
胡桃眨眨眼:“沢田,没想到你的冷知识储备也挺变态的。”
她说:“你杀了很多人吗?”
哇,人不可貌相。
沢田却说:“这个知识是你告诉我的。”
“修学旅行坐轮船的时候发了冰淇淋,你和我说一定是有人死了,其实只是促销活动。”
“原来你不仅是经历,知识方面也会遗失吗?”
胡桃点头:
“差不多,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其他我都忘了。所以太宰一开始必须贴身照顾我,不然我就会把冰箱壁上的冰块挖下来沾着果酱吃掉。”
她想起太宰,变得多话:
“哦,还有衣服。”
“也是太宰买给我的,他会把衣服的剪纸贴在人物贴纸上一起给我,告诉我应该怎么穿。”
森胡桃摇晃着椅子,一点点地说她和太宰的回忆:
“我也不记用枪和匕首的方法了,苦无这种的话准头还在,技巧忘了。直到我被人挟持无法挣扎太宰才发现这一点,之后他就把所有防身技能都教了我一遍。”
“有一次太宰吃螃蟹罐头吃多了脸色很差,我以为他快死了。”
“他告诉我,只要摘树顶的露水给他喝就能好,我去树上,用玻璃瓶给他接露水不小心摔下来,太宰从下面接住我,我们两个都滚下山,他断了两条胳膊和三根肋骨,浑身动弹不得。”
她难过地说:“因为他不能动,那一个月的报告都是我写的。”
沢田纲吉的头脑已经因为这些话冷下去,他似乎不在意地问:
“你和太宰关系很好吗?”
“不算吧,他对我又好又坏的。”
胡桃思索着。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很讨厌我,有时候他又不那样欺负人。”
她补充:
“只不过一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确实是和我最熟悉的人。”
沢田纲吉笑眯眯的,重复森胡桃的话:“哦,生活在一起啊。”
“对了胡桃,你知道吗?”沢田纲吉擦掉森胡桃嘴边的巧克力酱,“在并盛时候,我们家族成立的时期,我算是你的Boss。”
她当然知道了。
就在森胡桃以为这句话已经结束的时候,沢田纲吉又加了一句震惊下巴的话:
“还是你的交往对象。”
*
森胡桃:“……啊?”
“我一开始不打算讲的,总觉得不公平,还很令人讨厌,一上来就说我们是交往对象,像是老土的三流搭讪。”
沢田纲吉垂眸淡淡地说。
“不过想想,还是早些告诉你比较好。”
森胡桃抱着冰淇淋桶,勺子差点掉落地板上,她瞠目结舌:
“你这样说就不突兀吗?你不还如一开始就流着眼泪抱住我痛哭流涕,那我自己可以脑补我们的过去。”
现在这么补充,她简直难以接受。
面对森胡桃怀疑的目光,沢田纲吉侧过头笑:
“看来你不喜欢我的出场。”
森胡桃举起勺子抗议:“任谁而说都不会喜欢敌人吧。”
看到沢田纲吉略带受伤的眼神,森胡桃只能补充:
“……呃,起码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所有的记忆和社会关系都只有港口黑手党,我就是属于港口mafia的干部。”
她显得有些尴尬:
“当然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我还隶属过别的两个家族。”
沢田纲吉补充:“时长来说,你‘属于’彭格列最久。”
他加重了属于的重音。
“……”
森胡桃陷入了沉默,细长的手指点着被冻得冰凉的嘴唇,不知道是否相信了彭格列的话。
她看起来相信了,彭格列一直没对她说谎过。
森胡桃停止了吃冰的动作,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森胡桃慢慢地从喉咙说出一句:
“知道了。”
“我们交往了。”她平静地转头问沢田,“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沢田咋跑摇头:“如果是关于身份,没有了。”
“好的。”
少女亭亭玉立地站起来,她仿佛接受良好,就算知道了这个事实也没有慌乱。
森胡桃大步走出餐厅:“那我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