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猎杀失控污染[6]
“多搞几个树桥吧。”谷听双道, “起码让安溪有落脚的地方。”
格革没有回答沉默转身去找合适的树。
谷听双握着瓶子,蹲下身给小小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问:“怎么样?”
小小喘了口气, 发出的声音很细:“扶我起来点?”
谷听双就知道她想看安溪。
……
安溪已经到了对岸。
近距离接触, 安溪才具体感受到黑雾人影的冲击,一种很恶心的污染气息,混沌、腐烂、疯狂, 充满浓郁刺激的欲望。
安溪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污染,但她能感受到,污染没有失控,掌控他们行动的不是失控的污染, 是失控的欲望。
污染失控跟理智失控,是一个很模糊的界限。
安溪的理解是:污染失控不可逆,理智失控在导致污染失控之前, 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眼前的人影似乎就维持在这样的界限中, 理智已经完全崩坏, 污染却还维持在岌岌可危的程度。
怎么做到的?
有什么副作用?
能不能推广?
理智完全崩坏确实可怕, 但没有失控, 就有一线希望啊。
实在不行可以先清空污染, 再慢慢想怎么恢复理智。就算那个时候他恢复理智, 接受不了没有污染, 想求死。
这至少也有选择的机会,是自主选择生或者死,而不是被污染裹挟着失去理智、失去意识, 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安溪脑子里迅速运转,她每年每学期都有失控的同学,很多失控同学都是她带领同学清理上交的。
安溪做这件事很熟练, 她清理垃圾可以习以为常,但对于失控污染这件事永远没办法习以为常。
安溪看待人影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黑雾裹着人影来到安溪面前,安溪看到人影里镶嵌的三把砍刀,它们没有理智,疼痛哀嚎之后是更加扭曲疯狂的呓语。
安溪极速后退,双手分别握着两把砍刀。
她一共带出来六把砍刀,救小小的时候投出去三把,那三把钉死在人影里,不知道取出来还能不能使用。毕竟只是普通的砍刀,上面或许附着一星半点的污染,那也只是空气里存在的污染依附上去的。
除了砍刀之外,安溪还有一根两米长的皮鞭,是村里一个婶婶用天生污染野兽的筋制作的,攻击性极高,能轻而易举抽破具有皮肤污染的野兽皮。
安溪只在得到的时候用它赶过猪群,她因为自小打架的原因,更喜欢近距离肉体纠缠打架。
安溪细数着能用的手段,背后恶臭的污染自上而下的笼罩而来。砍刀在手中飞快翻转调整位置,安溪加速往前拉开距离的瞬间,扭动身体,将砍刀甩出去的瞬间,冲入黑雾中。
砍刀穿透缠绕在一起的人影中其中一张人脸的眉心的同时,安溪握上镶进人影里的三把砍刀中的一个。
刚一握上刀柄,安溪有种被刺伤的疼痛,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刀柄进入了她的体内,但因为某些原因又顺滑的出去了。
安溪无暇顾及这点意外,她没有感受污染侵蚀,行动立刻大胆起来,将左手上的砍刀刺进人影身体里,两只手分别抓着两把砍刀刀柄,一脚蹬着人影,用力往外拔。
她力气不小,救人的时候又用了十成的力气,砍刀刀刃全部刺进人影骨骼里,想拔出来就很困难。
安溪一脚蹬着都没拔出来,抬手将临时刺进去的砍刀抽出来,开始人体分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安溪嘴里道歉,动作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她甚至觉得站着不方便,将人影踹翻了。
“谁能想到呢,你看起来这么唬人,对我同学伤害这么大,但我对我没用啊,我免疫。”
安溪其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免疫,但她不在乎,她将人影踩在地上,弯着腰左手握着刀柄,右手用抽出来的砍刀去挖手下刀柄的刀刃。
她说话欠揍,动作却很小心谨慎,比起之前动作狠戾,现在很仔细在不伤害人影的情况下把刀刃附近的人影躯体分割开。
安溪分割出来一条胳膊,忽然道:
“你一直往我身体里传送什么呢?”
“精神污染。”
声音是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安溪一回头看到站得很远的谷听双。
“嗨。”
安溪打了个招呼。
谷听双没办法靠近黑雾,快速跟安溪解释:“黑雾是从人里生出来的,黑雾聚集到一定程度后将人包裹起来,人就不断扭曲缠合在一起。”
“我们只要与他们接触,哪怕是隔着东西接触到,都能感受到精神污染的痛苦。”
“你一点也没有感觉,或许是完全不信神的缘故。”谷听双猜测。
很荒缪,他们都知道神是信仰,也知道有“神”行走必然是人,但这种精神污染,他们依旧不能抵抗。
安溪已经能够看到砍刀的刀身,听到谷听双的话,立刻道:“不是哇!我信神的!我信我们山的山神!”她强调:“非常信!”
谷听双不太信。
她沉默片刻问:“如果只剩下一个食物,你选择自己吃还是给你的山神?”
安溪虔诚道:“山神会高兴地看着我吃。”
谷听双问:“你认真的?”
回答的内容像不信,表情神态又虔诚的像个狂热徒。
“当然啦!”安溪道:“我自从有意识开始就在信我们的山神,每年祭祀都是我亲自准备祭品。”
安溪说着低下头重新看向砍刀刀身,刀身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腐坏,而是刀身表面黏附着黑色的雾气。
安溪将砍刀抽出来的瞬间,被她压制的人影忽地开始挣扎起来。安溪一脚踩实了,似有察觉抬起头就看到远处另一团黑雾包裹的人影朝她飞速而来。
安溪就说怎么感觉人数不对,原来还分开两批。
安溪踩着的人影疯狂挣扎着,听不懂的呓语也越来越尖锐急促,隐约能听到一些字音。
两团人影越是靠近,安溪就越能感受到进入体内的污染停留时间越长。
她颠了颠手里的砍刀。
脚下人影似乎察觉到什么,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
安溪加大力度踩住了脚下的人影团,手中砍刀如箭一般射出去。
她投掷出去砍刀后没有等待结果,而是拿出皮鞭,将人影绑起来。
“我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好奇这河水里到底有没有危险,有什么危险。”安溪拉着五花大绑的人影团到河边,远处二号人影团被砍刀击中停下动作。
“你们肯定不会告诉我答案,所以我请你们演示一下吧。”
安溪说着就要将人推进河水里,就在她动作的瞬间,人影里黑雾陡然腾升,眨眼间将安溪整个人包裹其中。
“求神保佑”
“下雨吧”
“求求神下雨吧”
“为什么之前都能下雨!现在却不行!”
“祭祀”
“祭祀”
……
安溪耳朵里充斥着各种情绪,祈求的、恐惧的、愤怒的、怨恨的、充满希望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海浪一样将她淹没。
安溪曾经受过这种情绪,在情感面具的世界里,但在那里情绪是属于情绪主人的,安溪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现在,这些情绪就像垃圾一样倾倒在她身上,哪怕是正面的祈求也如同枷锁一般将她牢牢捆住。
安溪……
安溪犹豫了下,坦然道:“很抱歉,我没办法感同身受,这些情绪也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它甚至没有学校的铃声吵。”
没有人回应,安溪往前踏出一步。
眼前场景忽然变了,她好像坐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声音从她脚下传来,谦卑的、憧憬的、崇拜的、狂热的,每一句都包含着浓烈的狂热爱意。
声音似烟似雾飘飘然从安溪脚下升起,匍匐到她身前,跪拜俯首。
安溪猛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像个弹簧直接弹跳出去,发出几乎惊恐破音道:“折寿啊!”
似烟似雾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方都保持一种尴尬的沉默姿态对峙。
“你到底要干嘛?”安溪警惕道:“是不是要害我!出来咱们一对一决一死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缕黑与白纠缠在一起,却又黑是黑、白是白,黑与白分明的烟雾升起。
“他们敬你爱你将你视为高高在上的神一样供奉,你不喜欢吗?你想要什么,自有他们求着为你奉上,你不喜欢吗?你什么也不用做,捏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掌控着他们的生死与污染。你不喜欢吗?”
安溪面色古怪,十分不解:“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
“我给你什么错觉让你认为我会喜欢这个吗?”
“你不喜欢?”烟雾缠绕在安溪身上,“没人会不喜欢,它是世上最无害最毒的精神污染,只要沾染上就再也无法戒掉。”
安溪好奇捏了捏烟雾,捏了个空,它就像真正的雾气被捏住后迅速散开,又很快重新聚拢在一起。
安溪瞪大眼睛,捏捏松松,松松捏捏。
烟雾:“……你在做什么?”
“听你说话呀,你说得我听不懂,也不太想听,但是直接打断你好像不太礼貌。”安溪直白道,“你这个真有意思,是跟污染有关吗?我能学吗?”
“当然可以啊,只要你成了他们的神,你自然就能学会了。”
安溪又捏了捏。
“你又怎么了?”烟雾。
“我不喜欢听。”安溪道,“但我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当他们的神,或者说,你想让我取代你成为他们的神。”
“我不愿意。”安溪道:“我有自己的神,我不会信别的神,也不会当别人信的神,或者,你跟我信我们的山神吧?”
安溪说道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她抓不住烟雾,双手虚捧着烟雾,虔诚道:“安息山山神,一位集全世界所有最美好词汇的伟大神灵。祂教导我们善良、坚韧、努力、不屈;祂看着我们劳作与丰收,失败与成功;祂告诉我们再陡峭的山峰都要站着爬,跪着只会掉入山底。”
“你在意有所指。”
安溪没有否认,笑嘻嘻道:“我刚有感而发自己编的,你喜欢吗?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款式?”
烟雾聚拢在一起,成为一团飘浮在安溪掌心,发出轻柔的声音:“真是小孩子,天真又可爱,你会知道‘神’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
安溪很不喜欢对方语气中的笃定与居高临下,她低下头问:“‘神’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在做什么?”
烟雾所有的展示与发言都在引诱安溪升起想要成‘神’的欲望,他没有否认过安溪所说得“取代他成为神”这个观点。
无论是他是什么原因想要让安溪取代自己,都说明他不想再继续下去——这不就是在拒绝做‘神’吗?
而安溪从头带尾只有一个态度:拒绝。
烟雾砰然炸开,安溪没想到烟雾捏不住握不了炸开时却有强劲的气流,她反应再快挡了一下仍旧被冲击到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睛时,安溪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干枯的河床。
就在这时,安溪身后有声音响起:“怎么停下来?快跟婶进去,这天越来越热了,咱们进去婶给你切瓜吃。”
安溪脑子还没回过神,嘴巴已经答应下来了。
“哇!谢谢婶儿!我最喜欢吃瓜了!婶儿您也太好了吧!怪不得我一看您就觉得亲切,您看起来简直就跟我亲姨母一样!”
安溪说完下意识对着旁边人露出个笑容。
旁边是一位个子不高白胖的中年女人,听到安溪说完眉眼带笑,看着非常和善,二话不说拉着安溪就往小区去。
安溪顺着力道被拉走,隐约记得自己是一个到处游历的人,污染能力是水,最近来到崇井小区。
*
现实中
兰水站在一片废墟上,身后六班老师正在统计失踪学生人数。
“安溪、格革、谷听双、小小、躲猫。”
“我们发现的快,阻止几个被带走的学生,不然人数还要再往上翻倍。”六班老师道:“你有什么头绪没有,他突然来这一手是为什么?”
“学校有回音吗?”兰水问。
“主任说将其他学校送回学校,她开着校车正在来得路上。”
兰水闻言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六班老师,“她的身体状况能够允许她现在离开学校吗?”
“后勤送到学校一批蓝宝石样品,她应该是服用过……你又不是不知道主任的性格,她不可能不来的。”六班老师道:“崇井小区很久之前就跟我们有合作,这几年学校风波不断,米粮都是依照旧例送到学校门卫,由后勤部部长进行交接。”
“你也清楚,要不是后勤部发现这段时间送来的都是陈米,又正好是学校招生,教导主任不会亲自过去查看,然后发现崇井小区已经存在失控污染有一段时间了。”
“后面的事情你都清楚,后勤部部长不在学校,其他的信息得去图书馆找管理员询问。”
“除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了吗?”
兰水道。
“合作是校长找的,对接是后勤部部长进行的,登记是管理员亲自登记的,除了他们三个,没有人知道具体。”六班老师冷漠道:“但清理工作是你进行的,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有。”兰水道:“整个清理过程完全符合主任的判断,除了是失控污染群这点特殊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启航高中一直有对外清理失控污染的情况,几年前都是主任确定等级,教师带队,学生进行清理。除此之外就是惩罚劳役内容是清理失控污染。
但是自从学校失控失踪人数突然增加之后,这种活动就没有再开启过。
要不是安溪清理了情感面具,兰水都忘了过去教具是从外清理得来的。
要不是给兰水搞到一份劳役惩罚,兰水都忘了他们学校还有这种惩罚。
六班老师顿了顿,问:“怎么会是失控污染群呢?”
兰水不解看着六班老师,却看到六班老师眼镜忽然破碎,碎片尽数溅射到她的脸上,顷刻间那张脸血淋淋的。
她却像没有感受到一样,说道:“我看到了,我们的双眼被一层薄雾遮住,我们的意识被一层黑雾污染。”
“小区里根本就没有污染群!”
“这不是一群人的失控,是一个人的污染。”
*
格革提着小小从树桥上飞奔过河,到了河对岸后将小小扔给谷听双。
谷听双道:“两团黑雾同时消失,安溪被裹着不见踪迹,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黑雾的目标就是安溪,所以它攻击我们,却任由安溪攻击它,等到安溪不设防的时候,将她包裹带走。”谷听双道。
小小:“它费这么大心思带走安溪做什么?”
格革:“她不会不设防。”
“它带走安溪的目的,就是欺骗学校的目的。”谷听双回答完小小回答格革,“她不会不设防,那就是她没有办法躲避抵抗。”
“她没有污染!”
他们从一开始担心,到后面看到安溪像个土匪一样横行霸道,都下意识忽略了安溪没有污染这件事。
格革捡起安溪之前扔到旁边的砍刀,看着上面黏附的黑雾,将刀递给谷听双道:“我去小区里,你们留下。”
他说完快速离开。
小小咳嗽几声,接过谷听双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之后问道:“她会在哪?”
谷听双道:“不知道,但是这个小区最重要的地方,一个是这里稻田,一个是中心位置的石屋,我们只能从这两个地方寻找。”
“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找过来。”
小小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谷听双问,“我们不能坐等救援,我想去稻田里看看。”
小小吐出一口污血,苍白的脸上爬满红色血丝,她扭曲道:“走!找到班长之后,我一定要求她给我报仇!我这辈子没吐过这么血!”
“你很相信她?”
谷听双甩了甩手上砍刀,适应手感。
“你不信?”小小反问,“快让我看看我的救命恩刀,我当时以为自己快死了,谁想到一道冷凛凛的寒光刺破黑暗,拯救了我。”
“你说我之后求班长教我用刀,她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找格革,班长用刀一股蛮劲,不是投掷就是刺捅,你学不来的。”
“真厉害啊。”小小沉默片刻,问:“她会没事吧?”
“会的。”谷听双道。
*
安溪坐在院子外吃瓜,她吃得两眼发光,非常快乐。
“我从来不知道瓜这么好吃,天呐,咬下去全都是甜甜的汁水!”
领着安溪进来的婶儿,也就是井三,坐在她对面,闻言就笑:“你没吃过瓜?”
安溪愣了下,又咬了两口瓜,回答:“好像没有。”
“哇,姐姐没有吃过西瓜吗?”井三婶家的小孩四五岁大,眼睛大大的,转身回到屋里,抱着比头还大的西瓜,“姐姐给你吃。”
安溪道谢,下意识往身侧摸,摸了个空,有些尴尬道:“姐姐以后请你吃糖。”
“不用。”三婶挥手把孩子赶走,“家里瓜多着呢,够你小姑娘吃得。”
安溪在身上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转移话题道:“这是你们这里的特产吗?”
“哪能啊,这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我们小区可没有种瓜的,我们都种水稻。”
“水稻?”安溪一边啃瓜一边问,“我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就在小区外。”
“那就是我们小区的水稻,我们每年就靠收上来的水稻加工成大米,跟别的区换需要的东西。”
“小丫头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咱们两边可以换换呀。”
对面井四家有人说道。
“我家?”安溪睁着眼睛,听到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四处流荡,走到哪哪就是家。”
安溪听完这话感觉怪怪的,怪不舒服的。
她怎么会没家呢?
她家在安……
她家……
她有家吗?
安溪茫然咬下一口瓜,清爽多汁的美味也没能填满她的茫然。
“这么说,你能到咱们小区也是缘分呀!咱小区空房子多着嘞,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吃饭也不用担心,不要不好意思,拿着碗从这头吃到那头,保证饿不着你!”
……
安溪好像在小区里生活了很久,小区里的人非常热情好客,她免费住在小区里少有的一栋两层楼上,她住在二楼,一楼没有住人。
她住得地方距离小区中心广场很近,井三婶昨晚提醒她这几天记得关紧窗户。
“广场是加工水稻的,到时候灰尘啊稻草啊,飘得到处都是,一定要关紧窗户,平时出门也要记得带好帽子口罩。”
安溪打开窗户站在阳台看着底下辛勤工作的人,有些不太熟练使用水污染。
真奇怪,她不是天生就有水污染吗?怎么会到现在好像跟污染不怎么熟一样。
安溪说着指尖聚拢出一团水球,她惊奇看着水球,好像第一次掌控这个能力一样。
“不对劲啊。”
安溪心想。
从吃瓜到今天已经过去好几天,我怎么今天才想起来熟悉这个不熟的天生污染呢?
不等安溪思考清楚,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
已经下了很长时间的雨了,在这么下去的话,就赶不上去集会了。
这是安溪在三婶家里吃饭的时候听到的消息,她已经听到很多次了,这几天到处都在讨论这个。
“为什么下雨就赶不上呢?”安溪问,“小区里不是有干燥污染的人吗?他跟着去保证米的干燥不就好啦?”
三婶沉默片刻说:“没这么简单。”
安溪想问有多复杂,能不能展开说说,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嘛。
但她没能张口,时间又过去几天。
安溪走在小区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最近一直下雨,集会只剩下两天,小区眼看就要错过集会了。小区里的人一年也就只能去集会两次,错过这次又要等很久,大家心情都很不好。
安溪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想出在下雨的时候赶路的办法,这个雨水的污染又不是很厉害。
他们好像在等,等雨停。
安溪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希望放在无法控制的事情上,哪怕这次一人带一点米呢?
如果这是她村里……
安溪停下脚步,喃喃自语:“我的村?我的村?我有什么……”
“安溪!”
三婶的声音打断了安溪的思索。
安溪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三婶打着伞急匆匆跑过来,“你这孩子!下雨天怎么也不打个伞就在外面?!”
安溪刚要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没事的三婶,我的污染是控制水,我不会淋雨的。”
安溪说完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看到三婶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她听到三婶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询问:“安溪呀,你能不能帮小区一个忙?”
……
安溪坐在人群里,手里的杯子就没空过,一会儿一个人上来敬她一杯,一会儿一个人上来夸她一句,再敬一杯。
她喝西瓜汁要喝饱了。
不知道谁说出去她爱吃西瓜,她面前不是西瓜,就是西瓜产物。
“安溪呀!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们怎么可能成功到集市把大米给交易掉?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安溪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说出自己的污染之后,她就被求帮忙听雨。
然后她在中心广场最高处,用尽污染,把雨停了——她有这么大本事吗?
安溪仔细回想,只能想到她站在高高的台子上风雨打在身上,心脏忐忑不安地不断跳动,台下仰着一张张被雨打湿的充满希望的脸庞。
然后她将雨水填充进小区外的已经干枯的河里。
是了。
她的污染是水,不是操控天气,她只能控制将雨水流动到水里,不能真的停雨。
雨是自己停的。
“不对呀。”安溪忽然道:“难道是你们辛苦种下,也是你们辛苦收割加工的,就算是我停了雨,也不能说都是我的功劳吧?”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赞扬她的声音里。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安溪一直没能离开村子,不断有人来请她去家里吃饭,请她去吃水果,请她吃……好像抓到了她的嘴巴,将她留了下来。
安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每次不等她细细思考,时间就像流水从她指尖飞逝离去。
又到了种植水稻的时候了。
整个小区的人都忙碌起来,只有蹒跚学步的小孩被叮嘱要陪安溪玩,留在小区里。
安溪坐在广场中心。
小区居民给她支了个大伞,她坐在伞下,面前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新品。
几个没有桌子高的小朋友围在安溪脚边,安溪觉得,挺有意思。
她自己抓个水果,给底下小朋友一人拿一个,领着小孩子吃免费自助餐。
“最近一直都没下雨。”
说话的是井大家的小女孩,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一个,安溪分水果的时候坚持所有人包括安溪都拿到了,她才拿。
名字也很有意思,叫井大大。
井大死亡后,她就是小区里这一辈的井大。
“没关系,有河水。”安溪道,“大人都很聪明的,他们活得久经验就多,肯定知道蓄水的。”
……
她太天真了。
安溪看着身前求她下雨的人群,有些分不出谁是谁。
“河水不能用吗?小区里没有蓄水的习惯吗?再不然不是还有地下水?”安溪道:“我不是不想帮忙,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们第一个想法是找我帮忙呢?我迟早是要离开的呀,等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呢?”
……
安溪没有下雨,她只是控制把河里的水灌溉到稻田里。
然后她得到了更多优待。
中心广场上的伞被拆掉,建成更精致更大的亭子。
食物流水一般被送到她家里。
没有人再靠近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在外面溜达?还没吃饭?来婶家吃!”
她,他们尊敬站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位置,小孩子也不让过来跟她一起分水果吃了,说是不懂规矩。
安溪不知道什么规矩,但她每次想提问,时间就飞快溜走了。
等她再次站在桥上,是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准备离开了,她只是游历经过这里,她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你,您要走了?”三婶站在桥下。
三婶,还有其他居民,自从几次灌溉之后,就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了。
“我应该继续旅程了。”安溪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以后或许还会再回来看你们,如果我还活着,没有失去理智的话。”
“您为什么要离开?”三婶就像没听见安溪所说得话,她嘴巴一张一合的,“是不是有谁对您不敬?是不是有谁惹您不高兴?是不是有谁……”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只要安溪说出名字立刻扑上去将其咬死。
安溪顾不得礼貌不礼貌,连忙打断她的话:“没有!你想哪去了,我本来就不是小区里的人,我早就应该离开了。”
“一定是有人对您不够尊敬!”
……
哀求声、祈求声、发誓声、哭声……像一条条锁链将安溪牢牢绑在小区里,绑在小区中心广场的高台上。
更多的尊敬,更多的优待。
她喜欢吃,就每时每刻有人轮流给她送不同的食物,她喜欢孩子,就每家每户轮流给她送孩子。
安溪不知道自己在中心广场呆了多久,她只记得广场的建筑拆了又建、建了又拆、拆完再建……反反复复,最后建成一个石屋。
她端坐在石屋里,垂眸看着底下送进来的孩子,是井大大,她被压着跪在她面前。
“能在您身边服侍是这孩子的福气。”
好恶心的话。
安溪差点要跳下台子骂失控玩意,但她没有,她像个泥人被定在台子上,什么也没说。
井大大被留下来了。
她会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给她喂果子。
“姐姐,我会努力学的,等我学会您的本事,您就可以走了。”
安溪很努力很努力,才张开嘴巴,发出声音:“不,你应该为了自己学。”
她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感受到时间再次流逝。
井大大躺在她面前。
似乎活着,更像是死了。
“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怎能觊觎您的能力,求您宽恕她的灵魂。”
安溪沉默看着脚下跪着的人,看着脚下躺着的人。
没有人会再偷偷给她吃果子了。
她右眼忽地灼痛不已。
时间再次飞快逝去,这一次到她身边的孩子,是井三婶家的孩子。
她还记得安溪,见到安溪立刻欢快叫:“姐姐,我给你带了西瓜。”
安溪眨了下右眼,她控制着想要张开嘴巴回答她,就看到三婶诚惶诚恐将小孩按趴在地上。
三婶自己也跪下了,脸贴着地面,声音是从未听过的卑微与软弱:“求您原谅,求您宽恕。”
安溪看着她,忍不住怀疑,那些流逝的时间里,她难道失控发疯了吗?
等三婶起身的时候,安溪就发现她看不到三婶的脸了,三婶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薄雾。
那团雾气好像来源于她。
安溪恍惚中感受到天地的力量,她微微仰头,视线仿佛能透过石屋墙壁看到屋外,看到天空,看到即将降下的大雨。
她听到祈雨声。
然后
她说下雨。
雨水倾盆而下。
最后,她听到一道道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幼的……无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们称呼她为——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