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还在下雪,两人都没带伞,只能冒雪前行。
台阶上,路悬深脱下大衣,罩在应知头上。
应知往路悬深那边扯了一半大衣:“哥哥,进来。”
路悬深拦住他,无所谓道:“你披好,我不怕冷。”
应知有点失落。
路悬深帮他把大衣重新整理好,忽然想起什么:“知知刚成年,就学会骗人了?”
应知挤了个带鼻音的“嗯?”
路悬深双手捏着大衣边缘,把应知的脸捧在里面,“你跟同学说,我是开便利店的?”
应知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只说你是做日用品生意的。”
路悬深哦了声:“那还不如开便利店。”
应知淡声狡辩:“你在建桓集团的房地产公司当总裁,而房子遮风挡雨,是人们跋涉再久也要投奔的地方,怎么不算日用,品?”
路悬深眯了眯眼:“算吗?”
应知微微抬起下巴:“不算吗?”
路悬深沉默几秒:“……算你有理。”
你这个得意的小猫。
有路悬深在,一切焦虑症状都消失了,顶着残留体温的大衣,应知走进雪里。冷酷的雪摇身成景,温柔覆没万物,带着一点高悬的慈悲。
应知的分离焦虑症只针对路悬深发作和痊愈。
自八岁那年,母亲离世,借住到路悬深家,成为路悬深没有血缘和法律关系的弟弟,只要和路悬深长时间分开,应知就会心神不宁,好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忍过去,不影响日常生活。
最近路悬深一直在国外出差,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
他对路悬深的渴望原本只停留在心理层面,可以忍耐,偏巧今晚下雪。
于是一切都险些不受控制了,甚至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生丨理反应,完全是无关情欲的,无缘由的,病态的,像初次梦丨遗那样令人不知所措。还弄脏了路悬深的衬衫……
思及此,应知躲在大衣下,脸一阵阵发热。
关于这些,他从来没和路悬深讲过。
反正只要路悬深在,他就是正常的。路悬深不在,即使他没忍住,失态了,也不会被路悬深看见,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他心里的负罪感消除了许多。
两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身后礼堂传来集体爆笑声,大概率在演小品节目,应知下意识回了下头。
路悬深也跟着回头。
这座礼堂是仿欧式建筑,远远看去,白雪纷飞,像迪s尼的童话城堡。而应知顶着他的黑色大衣,像刚从城堡溜走的小王子。被某个坏卫兵诱骗拐带的。
路悬深问应知:“还记得我说过的,要送你一座童话庄园吗?”
应知掀起一角大衣,扫视路悬深一眼,又迅速关上,“不记得了。”
四年前,也是一个飘雪的冬夜,路悬深赶在应知睡前加完班回家。那天路悬深正式结束轮岗,开始接触核心地产项目。
路悬深先给应知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内容,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到时候我给知知建一座最漂亮的庄园,有城堡、喷泉雕塑,种很多很多花,请很多很多佣人,让知知做王子。”
以往每个雪夜,路悬深都会讲故事哄他睡觉,然而那时的他已经14岁,早过了听童话的年纪,但路悬深似乎经常意识不到这点,他也从不提醒。
反正只要听到路悬深的声音,无论说什么,应知都很幸福,幸福到能睡个好觉。
可那晚应知睡意全无,非常认真地问路悬深:“你也会住进去吗?”
路悬深不置可否:“那是送给你的。”
于是应知坚定摇头,第一次拒绝了路悬深的哄睡童话。
他不要,因为路悬深才是他的居所钥匙。住在没有路悬深的庄园里,他不是什么王子,是犯天条的囚犯。
雪雾弥漫的校园里,应知忽然加快步速,走到了路悬深前面。
路悬深看着应知的背影,愣了愣。他好像惹应知不高兴了,就这么不喜欢大庄园吗?提一次翻一次脸。
应知情绪一向稳定,精神状态有一半接近卡皮巴拉,雷点很少,藏得也深,但路悬深作为世界上和他相处最久的人,偶尔踩雷也不奇怪,过会儿哄回来就行了。应知从不和他置气。
路悬深弯了弯唇角,匀速跟在后面。
应知在前面独自走了十几米远,身侧仍然没有贴上熟悉的温度。
怎么还没追上来啊……
白长这么长的腿了。
又走了十几米。
如果这时候滑倒就好了。应知心想。
路悬深必然会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他。可惜雪还没把地面铺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冷一笑,走到校外停车位。
应知一眼看到路悬深那辆黑色轿车,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只布偶猫摆件和一只杜宾犬摆件,他下意识往后座走。
路悬深招手:“到副驾来。”
应知这才发现司机并不在,他眼珠一亮:“你开车?你今天没喝酒?”
路悬深“嗯”了声。
于路悬深而言,跨年家宴是公历年末的最后一场应酬。
下午从机场到路家,他先是被外公叫去书房例行谈话,然后被一群势利眼亲戚请到饭桌上奉承,只不过这次没人敢灌他酒。
然而,就在去年家宴,他还没有带领建桓地产在萧条的大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没被任命总裁,这群人的嘴脸压根不是这样的。
应知钻进副驾,把路悬深的大衣叠好,放到后座,系好安全带后,还是没忍住兴奋,小声说了句:“太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路悬深边打方向盘边逗他:“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什么好?”
应知诚实道:“现在十一点,按照今天的人流量,零点的时候应该还没到家,我能和你一起在路上跨年。”
路悬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刚才在活动室,罗维意挺担心你的。”
应知反应了片刻:“维意人很好。”
路悬深眉梢微挑:“那把他也叫出来吧,一起去吃个宵夜。”
“不叫他。”
“哦?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都说了我想两个人。”应知扭头看窗外,用后脑勺对人。
“两个人”,反复从应知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点憧憬,一点点气恼,路悬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拱,软乎乎的。
跨年夜的人流量比想象的还大,车还没开到主干道,就已经无法向前推进了,沿路交警穿着荧光绿马甲,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路悬深降下车窗,问交警:“你好,这边还能走吗?”
交警指了个方向:“前边儿堵死了,往左绕。”
但其实左路口也全是车和人。
路悬深看了眼腕表,提议:“要不要和大家一起等零点敲钟?”
应知一下坐直了:“好!”
两个人被轿车驮着,继续艰难挪动,终于找了个能短时停车的地方。
应知突然开口:“我们有多久没一起过跨年了?”
路悬深刚把车停好,一转头,对上应知的视线。那双大眼睛透着令人目眩晃神的光,转瞬又被长卷的睫毛扑灭,他这才意识到,只是外面的灯光落进去了。
很奇怪,明明和平时一样,应知漂亮的脸上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但在应知平静的注视下,路悬深却产生了一点异样的感觉,类似不忍,又像歉疚,心脏隐约发酸。
“五年。”路悬深说。
每年年末,路悬深的外公路志荣都会召开家宴,所有路家人都得到场。
应知刚来他身边的头两年,他带应知一起去了。
八丨九岁的外姓小孩,温顺无害,路家人最开始对他虽称不上热情,但也还算和蔼,直到有人状似不经意提起他不太好的身世。
微小的恶意是会被集体放大的,不多时便有人借着打趣问他,准备在别人家呆多久,什么时候走。
应知不知所措,一双手放在桌下,拼命绞着衣摆。
路悬深无法忍受,直接扔了筷子,牵着应知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后连续三年都没回过老宅,谁劝都不好使。
再后来,路悬深长大一点,又重新开始参加家宴,从那之后,应知就没再和路悬深一起跨过年。
路悬深转过上半身,和应知面对面,像是即将做出一个郑重承诺,惹得应知呼吸都停下。
“知知,以后每一年的跨年,我都陪你。”
应知眼前一亮,很快暗下去:“那路家家宴怎么办?”
路悬深说:“不去了。”
应知担忧:“路爷爷会不会生气?”
“不会。”路悬深淡淡道,“因为路家现在没我不行。”
应知微微睁大眼。
印象里,路悬深很久没这么轻狂过了,但此时此刻的路悬深,绝对不是十几岁的中二版路悬深,他能这样说,就证明已经有了十足把握,终有一日拿下整个集团。
应知从衣袖里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小小的耶:“恭喜哥哥,离目标又进一步。”
路悬深笑了笑,似乎是爱听弟弟夸他。
路悬深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很有新年氛围的轻音乐,细碎的叮铃声,像水晶球里旋起的金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天,应知明显犯困了,他今天参加演出,又焦虑发作,消耗了太多精力。
他强忍闭眼的冲动,下巴一下一下戳着胸口,表演小猫钓鱼。
“还早,先睡一会儿,快到时间叫你。”
路悬深从后座拎来大衣,披在应知的羽绒服外面。
应知闻着路悬深的味道,徜徉在温暖的佛手柑气息里,很快睡着了。
路悬深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晚会上发弹幕的人追踪到了吗?】
对方:【还没,那人早有预谋,用的是虚拟ip。】
路:【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
结束对话,发现还有别的未读消息。
陈旻:【狗贼,在哪?】
他回复:【C大附近。】
陈旻秒回:【靠,你怎么从厕所瞬移到C大了?又是为了你家小朋友?你是要竞选哥哥界总统还是怎么滴?】
陈旻是路志荣助理的独孙,和路悬深算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每年路家家宴,陈旻全家也会参加。
路悬深离开家宴之前,只说要去趟洗手间,让陈旻帮他应付着点。
路:【注意措辞,知知不喜欢小朋友这个称呼,别在他面前乱喊。还有,你废话很多。】
陈旻:【小的哪儿敢啊?人家一见我就臭脸,你俩可以组成一对不耐烦和不高兴,你只对他耐烦,他只对你高兴。】
纯扯淡。
路悬深看向睡着的应知。
应知戴着羽绒服连衣帽,脸朝车门,蜷缩在他的大衣里,睡得只剩一颗帽子尖尖。
事实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应知也还是一张冷冷清清的小脸,情绪总不特别高,就跟他的手脚一样,从八岁到十八岁,无论春夏秋冬,在被窝里永远捂不热。
也就睡觉的时候气质软乎点,还有隔三差五求抱抱的幼崽时期。
回过神,路悬深重新看向手机,陈旻发了一堆消息,并自动结束了对话。
陈旻:【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晚不会回来了,我猜对了不?】
陈旻:【人呢?又失踪了?】
陈旻:【路·应知他哥·悬深?】
陈旻:【哈。果然。】
陈旻:【当哥哥的人就是硬气,晋升总裁的哥哥更是双倍的硬!】
陈旻:【彳亍。今天我帮你应付这些长辈,你欠我个人情,来日记得三叩九跪加倍奉还。】
陈旻:【Bye(大小眼吐舌emoji)】
路悬深回:【谢了。】
路悬深这次提前离席,并没有要彰显什么权力的意思,只是担心应知的安全。
从应知小学到大学,他都会密切关注应知学校的贴吧、社群、表白墙。
在这种校园八卦平台上,应知作为颜值和才华成正比的男生,无疑是被讨论的常客,表白他的人不计其数。
但最近,路悬深发现应知被一个人用很病态的文字告白了好多次。
他当即联系校领导,找到表白墙皮下,却因为对方投稿后便删了好友,无法通过账号追踪。后来表白墙关闭整顿,重新规范审稿制度才重新开放。
像元旦晚会这种活动,人多杂乱,他有点放心不下。
他本来不打算露面,等应知结束表演,坐上回家的车,他就返回路宅。
然而气象台有误,突然下雪了,他在大屏幕上看见应知面部那一瞬的抽搐。
很早很早以前,应知说过,每个下雪天都想要哥哥陪。毕竟雪包含着不好的往事。
副驾上熟睡的人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路悬深视线又落过去。
应知的身体朝到他这边来了,裹着他的黑色大衣,无意识地靠近,露出腹部的白色羽绒服。
路悬深莫名联想到小猫翻肚皮原理——猫咪在信任的人类身边,会睡得昏天黑地,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腹部。
这时,应知的衣兜冒起一点光边,几秒后暗下去,又亮,又暗下去……显然是有人在持续给他发消息。
路悬深忽然想起十年前,应知刚住进他家的时候,他给应知买了一块用来联络他的电话手表,并亲自设置屏保,是他单手抱起应知的合影。
照片里,应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懵懵懂懂,他则一脸冷然的盯着屏幕外的人。
十六岁的中二病晚期少年扬言:“让所有人知道,你有主人。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你。”
应知第一次被允许使用手机的那年,路悬深再次替应知换上新屏保——
动物园里,两个人站在两只因兄弟情走红的黑天鹅旁边,他的手搭在应知肩上。
他说:“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哥哥。”
之后,应知换了好几部手机,每次换新机,路悬深都会给他设置合影屏保。
春去秋来,屏保里的两个人都在长大,一米六和一米八四,一米七和一米八八,一米七九和一米九……
直到前阵子,应知成年,又换了新手机,路悬深第一次没插手。
应知会用什么做新屏保?
他的乐队猫头兔子?还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罗维意的双人合影?又或者什么都没设置,维持出厂状态,这个比较符合应知的个性。
衣兜边缘又亮起来。
要不,偷看一眼?
念头萌生后,路悬深心跳得快了起来。
在屏幕熄灭前一秒,他迅速伸出手,捏住手机边缘,轻轻抽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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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我也看看!(伸长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