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逃不开 迟小椰 4705 2026-04-27 09:03:50

应知是被路悬深按着肩膀坐到床上的,但由于毫无防备,上半身不稳,后脑摔到柔软的大床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路悬深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站直了一点身体,用一种复杂的、堪称居高临下的视线看着应知,仿佛说一不二的大法官,等着犯人陈述自己的罪状。

但如果仔细看,又能在路悬深的眼底看到细微的颤动,好像他自己才是即将要被宣判的那一个。

应知找回一点点思考能力,撑起上半身,他努力回想叶擎天和她闺蜜说的话,回想那个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站在被分手边缘的粘人小男友。

以及路清如那天说过的,路悬深是个对独立空间要求很高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和路悬深的距离的确太远了,他也太想朝这个方向进步,于是几近笨拙地依葫芦画瓢:“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意识到,作为成年人,应该,应该会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吧,距离产生美,而且你每天都这么唔唔……”

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口,路悬深的嘴唇欺上来的瞬间,不像一个吻,更像某种压不住怒气的惩罚,由于力道太大,牙齿磕在唇上,激发出锐痛。

明明是盛夏,路悬深的嘴唇却带着凉意,好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和他唇齿间的红酒味融在一起,应知竟产生了一点饮酒般的幻觉。

他心脏砰砰直跳,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不像他认识的哥哥,但又并非完全陌生——

如此混乱的当下,他很莫名其妙地回想起很早以前,路悬深还对他不够温柔的岁月。

见面第一天,他就被路悬深十分用力地按在枕头上,逼他哭出声。

后来长达一两年的时间里,路悬深都有点讨厌他,完全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哥哥。

路悬深想很多青春期的男生一样,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且柔弱的同性,总忍不住捉弄他,看他被自己欺负的团团转,却还要凑上去,眼巴巴地叫“哥哥”,祈求得到关注和接纳。

只要他缠得够久,路悬深总会为他回头。

在某次艰难的求拥抱成功之后,路悬深冲他勾勾手,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做我的弟弟有什么好,不觉得我是个很坏的哥哥吗?”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然后紧紧搂住路悬深的脖子,把头埋在宽阔的胸口。

他并不觉得哥哥对他有多坏,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那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属于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反而能从中汲取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于是在后来的青春期,一些不可名状的梦里,那个和路悬深长着同一张脸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会用各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惩罚他,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个不乖的孩子。

尽管那时的路悬深早已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合格兄长。

梦里梦外的反差会让他感到羞耻,明明他的目标是以路悬深为榜样,做一个优秀的弟弟,却总幻想哥哥批评他。

这太奇怪了。

而此时此刻,那种隐秘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察觉到应知在走神,路悬深松开他,很眷念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湿润的下唇,嘴角却勾出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越来越不投入了,不喜欢和哥哥接吻了吗?看来是真的腻了。”

应知回过神,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喜欢,我喜欢的……”

他边说边喘着气,发丝乱糟糟扑散在墨蓝色床单上,伸手想去搂路悬深的脖子,却半路被截住,双腕被捏在一起,举过头顶,轻轻放回床上,仿佛在禁止他撒娇。

路悬深将身体撑在应知上方,拍拍他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颊,问:“对了,你刚才说要去哪?”

话题转变太快,应知没过脑子,张口就道:“回……回我自己的房间。”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路悬深很遗憾的摇摇头:“回答错误。”

应知像个成绩很差的小学生,赶忙承认错误,喃喃道:“对不起,可以告诉我正确答案吗?”

这对话其实是有点滑稽的,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引出一个更突兀的请求。

但应知被路悬深刚才那个危险的眼神摄住了,心脏越跳越快,好像一瞬间丧失了大部分思考能力,只能分辨出哥哥有点生气。

“正确答案是——”

应知微微睁大眼睛。

“哪都不许去。”

没等应知说话,路悬深指了指自己的脸:“帮哥哥把眼镜摘了吧。”

好像眼镜会妨碍等下要做的事一样。

应知鬼使神差说了句:“可我喜欢看你戴眼镜的样子。”

他喜欢路悬深比平时看起来更严厉的脸,最好露出他曾经反复偷看的,路悬深工作时,甚至训人时,那种不留情面的冷漠。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后颈发麻。

路悬深比应知高很多,能把应知完全笼罩住,这样一上一下的对视,视线无法连成一条垂直水平面的线,应知想看清哥哥的表情,就必须扬起下巴,暴露出细瘦雪白的脖颈。

那颗秀气的喉结缀在上面,不停滚动着,在视觉上呈现出局促和脆弱。

看在路悬深眼里,被解读成了一种畏惧——畏惧却又忍耐。

仿佛面对的那个人,在他看来,并不对等,无论身份还是别的什么。

再一次的,路悬深脑海中浮现出上午的画面。

应知坐在甜品店里,玻璃橱窗映出他闲适的表情,他和他的同龄人交谈甚欢,他们都很优秀,他们有共同话题,他们不会在相处时小心翼翼,他们洋溢着轻松且游刃有余的氛围。

但,应知也会对他同样正值青春的小玩伴暴露自己的咽喉吗?

路悬深露出一个堪称纵容的表情,温柔道:“好,那就不摘了。”

话音落下,应知感觉一个粗糙的虎口卡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只能扬起下巴,下一秒,路悬深重新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其实比刚才温柔很多。

路悬深的唇在他下颌线附近描摹了一阵,才吻住下唇,然后慢慢占领整个口腔,仿佛对待一件贪恋已久的珍宝。

应知一开始还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喉咙发出轻哼,直到喉结被宽大的掌心控住,逐渐无法颤动,他才想起路悬深的手还在他脖子上,并且有略微收紧的趋势……

如果这是一场捕猎,那他已经完了。

而在自然法则里,只有试图挣扎逃跑的猎物,才会被这样控制住咽喉,而且往往会死得更惨。

随着氧气逐渐稀薄,应知的大脑也变得有点浑浑噩噩的。

他想告诉路悬深自己不会跑的,会乖乖让他亲吻,但他动弹不得,也没法说话,揪着路悬深衣服再紧也没用,只能通过小幅度摇头暗示,却换来彻底不再温柔的对待。

这样从上至下几乎单方面输出的吻,使得眼镜还是滑落了,贴着应知的脸,掉在床上。

应知睁大眼,对上路悬深无遮无拦的眼睛,里面混杂着冰冷的掌控欲,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偏执。

一瞬间,他好像被迷住了,不再做任何状似抗拒的动作。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所有想说的话不是被亲吻堵回去的,而是被硬生生掐灭在咽喉部位,最后连呼吸都一点一点被截断。

放空的大脑炸起一片雪亮的烟花,四肢百骸突然升起愉悦,随即往同一个地方奔流。

但窒息带来的是人类底层基因里的恐慌,大脑和身体切断合作的状态下,应知无意识咬了路悬深的嘴唇一口。

所有粗暴行径在此刻戛然而止。

气管陡然接触大量氧气,应知猛地坐起身,捂着嘴咳嗽起来,后背一只大手不停抚摸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咳嗽缓和,应知喘着气,放下手,露出脖颈雪白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很浅的一点红,颈侧幽蓝的血管微微浮动,眼角泛着泪花,看路悬深时,露出一种特别委屈的表情。

被欺负得不敢还手,真的好可怜。

罪魁祸首心中泛起古怪的怜悯,蹭掉下唇冒出的血珠,戴上眼镜,扶了扶额。

“抱歉,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

还在后悔咬伤哥哥的应知忽然怔住,讷讷问了句:“啊?你刚才是在发脾气吗?”

路悬深:“嗯,哥哥今天有点累,心情不太好。”

应知:“……?”

在他面前永远无所不能的路悬深,居然在向他透露自己的疲惫?

意识到这点,应知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你想回自己房间就回吧。”路悬深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恢复了一点好哥哥的样子。

“我不走了。”应知一骨碌翻下床,站在路悬深面前,认真地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路悬深默了默:“为什么不走,你不怕吗?”

应知:“怕什么?”

他怕的从来只有路悬深不需要他。

路悬深眼中露出一点不知是针对谁的戏谑:“不怕我继续对你发脾气?我还有很多发脾气的方式,比刚刚更过分。”

这是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尤其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但应知却无缘由地生出巨大的期待,心尖都开始发痒。

路悬深始终微微垂着头,几缕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好像在自我审判刚才的行为。

从应知站立的角度,能看清路悬深眼底的红血丝,以及不易察觉的醉态,和脆弱。

如果不是喝了酒,他恐怕永远见不到哥哥这一面。

应知伸手,轻轻覆住路悬深的脸:“你可以对我发泄情绪的,无论什么方式。”

他迫切地想拥有全部的路悬深,包括他的坏情绪。

路悬深在应知手心里仰起脸,凝望了应知很久,喉结滚动,似乎有很多要说的,但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真的?”

应知:“真的呀。”

路悬深笑了笑。

应知太懂这个看小朋友一样的笑了,立刻就有点急了。

“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应知一扭身,坐到路悬深腿上,近距离胁迫一样,死死盯住路悬深的眼睛,毫无知觉自己坐到了什么。

为什么不信?

路悬深忍耐着应知不安分的磨蹭。

是因为应知并没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只褪去胎羽加速成长的鸟儿,放于天地之间,只靠那点脆弱得可怜的旧感情,祈祷它每天都会飞回来,没有任何一个抚养者能高枕无忧。

几乎无解的困局,想要打破,唯有收回那些虚伪的大度与自由,打上标记,彻底占有。

——这样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理智的高地终于被克制多年早已滋生成毒瘤的想法淹没。

路悬深伸出双臂,一手环住纤薄的腰,一手覆住柔软的后脑,鼻尖抵在漂亮的肩头,网一样困住坐在他身上的弟弟,像是用全身心汲取对方的存在。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知知,我现在又想发脾气了。”

应知早被路悬深火热的怀抱蒸得晕晕乎乎,恨不得就这样永远贴着,融化进去,一辈子不分开。

他听到路悬深说的话,想也没想便十分慷慨地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欢迎路悬深再次粗暴地吻他。

“这次不用嘴了。”路悬深控着他后脑的手滑落,然后掠过脊背,停住,“用这里好不好?”

应知心跳漏了一拍,良久后,有些痴痴地说:“好……”

……

-

过去的十年间,分离是应知挥之不去的梦魇。

所有人都说,他和路悬深比亲兄弟还亲,但在他看来,他们是比不过亲兄弟的,他们的血管里没有剪不断的红线。

那些亲兄弟们,甚至不需要过分经营,血缘会牵引着彼此,无论天南海北。

而他和路悬深一旦分开,那大概就是真的分开了,不会有一条线索,一辈子缠着他们。

他试图弥补这一缺憾,想过很多方法,全都徒劳无功。

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却以最亲密的方式连系在了一起。

面对面,彼此靠近,一枚金属牌从路悬深拉松领带敞开扣子的领口垂落,越晃越急,又因为太大的惯性,猛荡回胸口,沾上一点汗液,再荡到应知眼前,闪着晶亮的光。

这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出游,应知在山脚下的小摊贩那里亲手刻的,传说在神山下诞生的名字,会受到天女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对此路悬深非常不屑,表示这是营销商品的骗术,只有小朋友才会上当。

应知当然无条件相信哥哥的判断,但神山的预言太美好了,即便上当,他也愿意尝试。

再后来,这个金属牌就被路悬深偷偷拿走,自己佩戴了。

应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哥哥其实总爱说一些反话。

总爱对他隐瞒一些事实。

哥哥是比他更不诚实的人。

恍惚中,应知张开嘴,用牙捉住了那枚小金属牌,用舌头描摹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纹路。正面到反面。两个密不可分的名字。应知和路悬深。

窗外的夏夜不知何时下起暴雨。

路悬深无比爱怜地抚着应知大汗淋漓的脸,嘴上却是有些严厉的批评:“知知,你果然是个坏孩子。”

应知带着哭腔反驳:“我不是坏孩子!”

路悬深挑起眉:“是吗?一个乖孩子怎么会嘴上说要离开哥哥,但其他地方又不让哥哥离开?嗯?”

应知委屈:“我没有要离开你,”

路悬深:“你有。”

由于路悬深的表情太过笃定,应知反倒有点不确定了,呆呆地问:“我有吗……?”

路悬深眉心一皱,压沉声音道:“不许有。”

路悬深变得粗鲁起来。

应知“呜”了一声,好不讲道理!

雨还在下,应知被路悬深喂了点水,体力不支快要昏睡的时候,他听到路悬深问:“宝宝,最喜欢什么样的领带?”

应知勉强睁开一点眼缝,手指勾了勾路悬深胸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领带:“你今天戴的这条就很好……”

说完就睡了过去。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应知动了动,险些惊叫出声。

哥哥居然还在。

天呐,疯掉了。

-

第二天,灿烂的阳光卷走昨夜暴雨。

应知在被窝里悠悠转醒,感到一阵腰酸背痛,但身上很清爽,没有那种汗津津的感觉。

不知道路悬深趁他昏睡后,又对他做了什么,该不会一晚上都……

想到这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回味和羞耻之间徘徊,做了很多心里建设后,终于决定看看路悬深在哪里。

然而刚露出一只眼睛,就和路悬深英俊的脸撞了个正着。

路悬深罕见地日晒三竿还没离开床,侧卧在一边,单手支着头,正非常专注地看他。

应知脸噌一下就红了,他想装得从容一点,用一个懒腰掩饰一下心绪,结果两只手刚从毯子里伸出来,他就怔住了。

他手腕被领带紧紧绑在一起,而领带另一端,牵在路悬深手中。

他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路悬深,眼里尽是无辜。

路悬深淡淡道:“这是你昨晚挑的。” ???

应知懵了,他以为路悬深是要他帮忙挑今天去公司行头。

“现在几点了?”应知开口问,嗓子带着使用过度的微哑。

路悬深:“十一点。”

应知闻言立刻条件反射想起身,牵动到酸痛的肌肉,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路悬深立刻伸手过来帮他揉了揉,顺势把人重新按进被窝,很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仿佛昨晚那个强势的人和今天这个绑他的人都不是他。

应知有点急:“我今天有约,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

他今天还要帮忙约付苡安和叶擎天见面。

路悬深仿若未闻,不疾不徐从额头亲到鼻尖,半晌才道:“嗯,刚才帮你接了电话,你和老同学的约会,哥哥已经替你推掉了。”

应知睁大眼:“完了完了,我让人家白跑一趟了……”

“我叫司机请她在米其林餐厅吃了饭,当做你失约的补偿,然后送她回家。”

路悬深勾住应知被绑缚的双腕,在打结处吻了吻。

“所以今天哪都不要去了,继续陪哥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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