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攀比之心

逃不开 迟小椰 4036 2026-04-27 09:03:49

落座,点餐。

开胃点心过后,第一道前菜是鹅肝。

应知非常喜欢鹅肝那种绵绵的口感,路悬深则一般,他对高脂肪食物兴趣不大。

意料之中的,路悬深看到应知把鹅肝切成好几块,在每块表面挖个洞,然后把芒果泥仔仔细细填进去,再放到面包上吃掉。

每咀嚼几口,应知眼睛都会微微睁大一点,像吃到了不可思议的美味,让共同进餐的人也食欲大振,甚至忍不住想尝试一下自己不爱吃的东西。

无论在哪吃饭,和谁吃饭,应知都有自己的吃法和节奏,绝不通过削减对食物的热情,给所谓的餐桌形象让步。

应·干饭大师·知曾有名言:“你对食物热情,食物就对你热情,你赞美食物,食物就努力迎合赞美。”

此句,在《六年级期中考满分作文 作者:应知》中亦有记载。

路悬深没忍住,唇角轻微勾起弧度。

他想起应知刚来他家那会儿,其余路家人无不好奇,有人就在餐厅摆了一桌宴,邀请他和他妈带着应知一块儿去。

一桌人推杯换盏,明里奉承,暗里攀比,应知谁也不认识,回避所有好奇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吃饭。

散场的时候,路悬深返回包厢拿东西,听见他三舅说:“大姐弄回家那个小孩怎么跟个哑巴一样?整顿饭一句话不讲,吃干饭,一点也不讨喜。”

三舅妈不屑地调侃:“像没吃过饱饭一样,好歹是蒋康德的私生子,平时不至于苛待吧。”

姨夫在旁奉承:“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八九岁,比三哥家的轩睿差远了。”

那晚,坐在回家的车里,应知吃太多,发饭晕,正睡得迷迷糊糊,路悬深捏起应知的小脸,左看右看,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小跟屁虫的长相。

应知被弄醒了,睁着惺忪睡眼问:“怎么啦,悬深哥哥。”

带着浓浓的鼻音,很疑惑,但又很信任地把脸交给他摆弄。

于是路悬深得出结论:哪里上不了台面?明明很可爱,闷头干饭不理人也可爱,一万个他表弟那样的歪瓜裂枣都比不上。

应知这张皮囊,就是他做任何事情的通行证。

再比如他从小到大都不在意所谓的风度,更在意温度,但即便他裹成一个团子,也是学校各种奇形怪状的团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冬天来临之际,当别的小朋友还在为少穿一件羊毛衫和家长讨价还价时,应知早就把自己乖乖藏进羽绒服和帽子里,根本不需要哥哥操心。

但太乖了,路悬深又有点心疼。

应知表现出的超年龄行为,本质上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麻烦、好养活,一种天真的早熟。

朝夕相处十年,他甚至不知道应知真正任性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种细小且隐秘纠结一直持续至今,好像又延伸出了新的纠结——

可能应知一直叫他“哥哥”的缘故,他总觉得应知还小,偶尔才恍然惊觉,应知18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应知正在迈过一个被他故意设的很高的阶梯,离开他一手打造的两个人的小空间,逐渐融入无限广阔的世界。

曾经他不受控制地希望,应知可以收起无意识的讨好,不要再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对他放肆一些,出格一些。

可倘若有一天,应知真的挣脱了他的羽翼……

其实无需假设,这是必然。

应知总会接触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复杂的人有预谋的人,总会不动声色讨厌谁喜欢谁,总会有自己的想法,总会藏很多秘密。

总会建起一扇门,无可挽回地,永远对他关闭。

前菜结束,上了一道羊排。

路悬深切下一块肉,蘸酱尝了尝,提醒应知:“这个结合了一点中式口味,稍微有点辣。”

转而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对于鸡排都要大晚上点中辣的人来说,这个辣度算不上什么。” !!

应知差点噎住,在脸红之前,严肃道:“这里是羊排的场合,请尊重羊排。”

不要再提鸡排了,拜托拜托。

这家餐厅分了散座和卡座,他们的座位靠临街玻璃墙,朝左看下去,城市夜景浮在百尺之下,他们和全世界保持着安全距离。

右边是上菜过道,透过点缀的花从,可以看见附近散座那桌食客。

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另一位稍成熟,他听见那个年轻男生喊了声“哥哥”。

好巧啊。应知心想,原来他们也是兄弟。

那个哥哥似乎不爱说话,于是弟弟很细致地和服务员沟通他哥的口味,等餐的时候,弟弟还用玫瑰变了个魔术,逗他哥开心,特别贴心。

反观他们这边……路悬深正在替他试新菜温度。

很突然的,应知生出了一丝丝攀比之心,总觉得路悬深输掉了,而他就是那个不够分量的筹码。

思及此,应知迅速把路悬深的餐盘挪到自己面前,说了句:“我来帮你。”

然后不由分说,主动帮路悬深且起了牛排。

路悬深愣了愣,在香槟色的灯下观察应知,发现应知的余光总往旁边瞟,越瞟越卖力地切牛排,他顺着看过去,附近那两个男生正在分享同一杯饮品。

他微微挑起眉,但没说什么,任由应知忙忙碌碌,万分迫切地为他服务,甚至一时间顾不上自己吃东西。

用餐接近尾声时,路悬深手机震动起来,应知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山科万总”。

最近建桓正在和这家科技公司合作,路悬深牵头,联合开发宠物及流浪动物友好型智慧社区,很重要的项目。

果然,路悬深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应知“哦”了一声。

已然习惯了。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比蚊子还无孔不入,嗡嗡嗡,嗡嗡嗡。

路悬深走后,黑色大衣还留在长椅上,应知盯着出了会儿神,想起之前在车上,他在路悬深身上闻到的沐浴露气息。

大概是餐后的香草舒芙蕾太腻牙,他突然产生了一点冲动,想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这种流于表面的甜。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一向漫长,正好附近唯一的两位客人也都走了,最后一道甜点也上齐了,这里没人看得见他。

于是他干了一个有些出格的举动。

他站起身,走到路悬深的座位旁,半蹲下,将鼻尖贴到领口上。

这里通常是个人气味最浓重的地方。

他再次闻到沐浴露的松木香,和残留的一点佛手柑气息,没有其他气味,比如别的香水。

一种暖洋洋的安心再次漫溢上来。

路悬深没骗他,他也知道路悬深不会骗他,但他还是要再次证明路悬深没骗他。

知道答案后,每一次的重复确认,都能增加愉悦感,没人拿着中奖彩票能忍住不去反复查看号码。

一开始,应知只是很轻的嗅,浅尝辄止,可当鼻尖擦着衣襟一路向下,到最宽阔的地方,脸就愈埋愈深了。

剥开沐浴露和淡淡的佛手柑,他闻到属于皮肤本身的气息,干净好闻,自深深处来,非常温润。像给予得很有分寸,但一直都存在的安全感。像路悬深的怀抱。

愉悦没顶,应知微微缺氧,一时忘记时间与场合,沉溺在了对自己的奖励中。

“你在干什么?小猫做窝吗?”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应知吓得没蹲住,脚一麻,啪的跪在了地上。

路悬深刚才进餐厅大门的时候,一时没看见应知,还以为应知去洗手间了,直到走近座位,才看到应知蜷缩在他的座椅旁,上身趴在他的外套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动作之大,连衣摆和裤腰都拉开了一点,露出雪白的后腰,公众场合,简直不像样。

而此时此刻,路悬深更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突然跪坐在他腿边的男孩。

应知机械地抬头,仰视身后背着光、居高临下的男人,“我刚才在捡东西,捡累了,趴着歇一会儿。”

托冷感长相的福,他看起来很平静,除了搭在眼皮上的凌乱碎发,以及脸上浮起的淡粉实在可疑。

路悬深问:“捡到了吗?”

应知假装拍拍裤兜:“捡到了。”

路悬深皱了皱眉:“那就起来。”

他不太喜欢应知跪在他身前,仰脸看他的样子,很奇怪。

应知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手脚并用,迅速响应。

“正好你回来了,我去趟洗手间。”

还没等路悬深回应,应知就快步离开了,脸上那片可疑的粉云也跟着火速飘走。

商场的洗手间一般藏得很深,应知七拐八绕,终于找到入口,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往脸上拍水。

脸上的热度很快下去了,可腿软的感觉还在,而且不是脚蹲麻的那种软。

他回想起刚才,路悬深垂眸看他的样子。

路悬深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袖口半挽起来,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明明从头到脚都很随性,但他就是觉得无形中被压住了。

如果路悬深不叫他站起来,他恐怕还会无意识地跪在那里很久。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件大衣。

被绑架太久,缺氧后反应延时罢了。

应知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东西,期末考试或者新歌旋律,哪个都好。

沉迷争夺大脑控制权的后果就是返回餐厅时不慎走反。

应知停在一个安全通道门口,看了看指示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间或一点点水声。

他好奇地往里探了一眼,下一秒,僵在原地。

昏暗的楼道里,一个男人将另一个男人抵在墙上,两人舌头勾缠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赫然正是刚才坐在他们附近那对兄弟!

那个“弟弟”满脸红晕,看起来都有些承受不住了,又害怕被人发现,于是趁着换气间隙,喘息着叫了一连串“哥哥”,小声讨饶,求放过。

应知看不见另一人的表情,只见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哄小狗一样,压低嗓音:“好啊,回家再继续。”

眼看两人要分开了,应知如梦方醒,低着头就往外冲,接连撞到两个清洁工。

走出通道,外面明亮的光线在头顶炸开,应知一阵头晕目眩。

回到餐厅,路悬深正坐在原处,随手翻看桌上的艺术杂志,听到应知的脚步声,略微抬眼。

应知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比离席的时候还红,路悬深顿了顿:“怎么去这么久?”

“唔,那个……对,我刚才突然有了一个新歌灵感,思考的时候走反了方向。”应知双手比划着解释,模样要多可疑有多可疑。

穿好衣服拿上东西,两人并排往餐厅外走,应知脑子里仍盘旋着偷听到的那句话。

回家再继续。

是回家继续接吻的意思吗?

可在那个“弟弟”的眼睛里,他分明看到了一点别样的光,几分惧怕,几分期待……

想象力空前匮乏之际,应知头顶响起一道声音:“知知,回家再继续。”

同样的话,毫无预兆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不同于偷听到的那种挑逗,透着绝对的冷静,绝对的严格,仿若一根不近人情的戒尺。

应知只感觉一道电流窜过身体,从头皮酥到脚趾。

他甚至不敢转头:“继,继续什么?”

“构思你的新歌。”路悬深严肃道,“在外面不要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认真看路。”

说话间,走到了电梯口,正巧前面的人刚进去,好心地帮他们按住了电梯门。

应知抬头看见里面的两个人,只来得及在心里喊一声“救命”,就被路悬深从后面抵着身体,迈入了电梯厢。

第三次见到那对“兄弟”,应知感觉电梯里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那个弟弟大约是个自来熟,看到他们后,立刻冲应知打了个招呼:“嗨,好巧啊,又遇到了,我们就在你们附近吃饭,你们有注意到吗?”

应知点点头。

弟弟又说:“你们看起来不像朋友。”

应知闻言一惊,背后泛起热辣辣一片,“……什么意思?”

“他讲话有点跳跃,别见怪。”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突然开口,“他的意思是,你们长得有点儿神似。”

路悬深接过话:“我是他哥哥。”

应知迅速补充:“兄弟的那种哥哥。”

话音落下,电梯里其余三人静了静,都露出了一点笑,意味各不相同。

电梯停在B2层,四个人前后走出去,然后用眼神道了个别。

还好还好,他们的停车位分别在南北区。

应知生出一种无罪释放的轻松感。

这顿饭的饮品是无酒精莫吉托,无需代驾,坐进车里,路悬深并没有发动车子,转头看向应知。

应知从卫生间回来后就怪怪的,像在经历一场末日大逃亡,这会儿总算冲进了安全屋。

两人对视了一阵。

“你怎么了?”/“怎么不开车?”

两人同时开口。

应知眨眨眼,装作若无其事:“我没怎么啊。”

路悬深抬手敲了敲后视镜,“你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吗?”

应知顺过去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脖子上长颗番茄的程度,除非发烧,不然根本解释不了。都怪他长得太白了……

路悬深还在等,表情很平静,很耐心,看似给予了无限的思考时间,但应知知道,这只是严厉前最后的纵容,路悬深非要答案不可。

很突然的,他想起几小时前在车上,路悬深冷着脸说的话——

“以后发生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总是别人比我先知道。”

“说出来,你肯定不敢信。”

应知深吸一口气,终于一脸豁出去的表情,神神秘秘开了口:“刚才那两个男人,他们根本不是兄弟关系,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他们那个了……”

路悬深垂下眼,视线落在应知埋进胸口的脸上,看着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过了几秒,他淡淡开口:“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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