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张张嘴,下意识的撒娇呼痛被剧烈的心跳压住。
在路悬深突然很有攻击性的注视下,应知用另只手摸了摸脖子,想起被溅上颜料的事。
他强迫自己从慌乱中抽离,迅速将路悬深的质问和那些社团成员的起哄串联起来,哪怕他再怎么对情爱议题不感兴趣,也大概推出了原委。
“我们刚才在布置墙绘,有同学往我身上溅了两滴颜料,不太好洗,所以用指甲刮过,可能还有点过敏。”
应知挺直身体,直视路悬深的眼睛,几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对峙姿态开口。
“哥哥,你想多了。”
一声哥哥,把路悬深从理智坠崖的边缘狠狠拉了回来,却陷入更失重的情绪中。
猛地一阵寒风呼啸,把他脸上的阴郁吹散,半空露出一点边缘的月亮又被阴云湮没。
看到应知脖子上高度疑似吻痕的印子,路悬深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生气,而是胸腔升起一阵尖锐的毁灭欲,但由于太突然了,根本找不到目标,于是化作了索性毁掉所有的疯狂念头。
然而,这种突兀的念头此刻却调转方向,刀尖刺向他自己,将他的心脏剖了个尽致淋漓。
这不是一个哥哥该有的过度反应。
他在试图占有应知。
占有他绝不该占有的部分。
沉默无限扩大,几乎让人没顶,应知突然伸出手,用力揪住路悬深没扣拢的大衣领口。
路悬深以为应知要对他发脾气,指责他的无端猜疑。
可下一秒,应知低头凑近,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用衣领把耳朵也包了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既靠近他又隔离他的状态。
路悬深身体僵住,低头看向闯进自己胸口的人,只留了小半个后脑和一点雪白的脖颈在外面。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迷茫的感觉了,路悬深似乎退步到了十年前,他比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面对应知的委屈时更没办法。
路悬深低声道:“抱歉,知知。”
藏在衣服里的人没回应。
半晌,他又说:“哥哥不该一点根据也没有就揣测你,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仍然没有回应。
路悬深伸手,掌心缓缓靠近应知裸露的后颈,胸口突然传来小小震动,有两片嘴唇轻轻擦碰:“听到啦。”
悬空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听到了为什么不出来?在生气吗?”
“借你胸口,哄一下自己。”
应知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
路悬深的心脏抽动了一下,而后更沉重的撞击肋间,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害怕皮肉贴在布料上太紧,会有湿意渗透进来。
倘若惹哭应知,他不会原谅自己。
路悬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应知从自己的衣服里挖出来,用双臂代替,站在人来人往的学校,将已经成年的弟弟用力搂进了怀里。
应知刚才的确生了一会儿气,或者换言之,有点委屈。
见到最想见的人,拿到最想吃的食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扣上一顶大锅,换谁都会难过。
他当时心里堵得慌,还想说很多为自己辩护的话,但又怕这种反应太激动太幼稚,显得不像个成年人,所以在衣服里藏了几分钟整理情绪。
毕竟路悬深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一旦不讲道理起来,造成的落差和打击就会格外大。
但缓过来之后,应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用来应付告白者的杀手锏,似乎不止是一句搪塞。
路悬深好像真的不支持他恋爱,尽管他已经十八岁,上大二。
这个新奇的认知不仅没有让应知反感或是束缚,反倒隐隐生出一种细小的说不清缘由的愉悦。
而且哥哥的怀抱宽阔、充实、温暖,本就值得一切原谅。反正他已经晕头转向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安抚性质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分开时,路悬深第一时间去看应知的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盛着夜色微光,鼻尖白净干燥。
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还好,没哭。鼻音大概是冻出来的。
围巾还在地上,不巧掉进一摊积水,捡起来的时候,水都快被吸干了。路悬深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应知脖子上。
坐进暖和的车里,应知还舍不得摘围巾,脸埋进去磨磨蹭蹭半天,才发现前排司机是老熟人张叔,他和张叔互相打了个招呼。
“以后别自己打车了,还是让张叔接送你上下学。”路悬深像以往安排应知的衣食住行那样,直接做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愿意吗?”
“没问题啊。”应知连原因都没问,凑到前面冲张叔道,“张叔,以后咱俩又是搭子了。”
张叔露出和蔼的笑:“我家那个小闺女要是知道了,肯定特高兴,她是你的小粉丝,手机里全是你的歌。”
应知闻言,下意识去看路悬深,发现路悬深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异议。
于是他继续和张叔聊了几句,承诺给他小女儿录个中考加油视频。
上大学前,应知都是由张叔接送上下学的。最开始,应知认生,每天缩在车后座大气不敢出,吓得张叔以为自己哪里有问题,吓到他了。
为了让应知尽快适应,路悬深便隔三差五离校,和张叔一起去学校接应知,然后再返回学校上晚自习。他成绩常年第一,各种竞赛拿奖,外公又是校董,老师只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就这样持续到应知上初中,路悬深也逐渐开始接触家业。
像建桓这种枝繁叶茂的家族集团,其利益链条早就盘根错节,每多一个分蛋糕的人,就可能面临一次洗牌,人人都在严防死守,路悬深身为外孙,无疑成了那些老顽固们排挤的对象。
路悬深十多岁才跟着路清如回归路家,只用很短时间便摸清外公的好恶。
路老爷子生于旧知识分子家庭,其实是个思想很保守的人,相当看不惯后辈骄奢淫逸的做派,但他大半辈子汲汲于商道,也无心治家。
路悬深便采用藏锋蓄势策略,赢得外公青睐的同时,营造出一种无害化的假象,避免树大招风。
他只在学习和工作上适时展现能力,生活中则尽可能保持低调,所以当时只有一个保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而保姆已经被应知占用了,就连司机也优先接送他,很多时候路悬深都是打车去公司。应知就跟路悬深说想和同学一起顺路回家,以后不用司机接送了。
软磨硬泡下,路悬深好不容易答应,却偏偏发生一件事,导致独立计划泡汤。
当时应知和隔壁班上的一个叫钱鑫的同学闹了矛盾,起因是对方向女神疯狂示爱,女神不堪其扰,便当众宣布自己喜欢的人是应知。钱鑫怀恨在心,到处传应知是私生子的事情。
应知找到钱鑫,要求对方注意言行,对方却一脸“你奈我何”的态度,他正要继续讲道理,被对方有些紧张地截断:“你不会想说,你要找你那个姓路的哥哥告状吧?”
应知皱皱眉:“这点小事还不需要他来帮我解决。”
钱鑫听闻他不打算告状,便无所顾忌起来:“我靠,你就装吧,你那哥算什么东西?有爹生没爹养,爹还是个混血杂种,至于他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自己都在路家可怜巴巴讨生活呢,和你一样,都是讨饭鬼……”
污言秽语开闸泄洪,应知听得拳头都握紧了。
他后来才得知钱鑫表哥曾经和路悬深有过节,钱鑫说这些纯属口嗨,但他当时气坏了,并生出浓浓的自责,觉得是自己的存在,导致路悬深和清如阿姨遭受无妄非议。
他想起刚住进路家的时候,路悬深对他说过“别在外面给我惹事”,于是他愈发下定决心,此事绝对不能惊动路悬深。
“不许你这样说我哥和我阿姨。道歉。”应知刷起校服袖口,眼中闪过警告。
“嘴长老子身上,老子爱咋说就咋说。”钱鑫打完嘴炮,趁应知挥拳之前开溜。
此后钱鑫没再传他私事,应知以为此事终了,然而某天放学,钱鑫找了几个二十岁左右的社会人,把他堵在了巷子里,为首的叫马晓宇,就是钱鑫的表哥。
他们刚把应知围住,揪着他的头发打算教训一顿,路悬深就出现了。
当时的应知并不清楚路悬深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只觉得路悬深简直神了,居然能在这么偏的地方找到他,像有超能力一样。
甚至想起第一次见路悬深,那时的路悬深也是这样带着光明而来,毫无征兆将他拉出黑暗。
“你叫马什么来着?”路悬深走到那群踮起脚都没他高的混混旁边,一把将应知拉出包围圈,推到巷子出口的方向,示意他先走。
但应知摇头拒绝,他怕路悬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他想叫外援,被路悬深制止。
路悬深看向马晓宇:“几年前输给我一次,你就只敢欺负中学生了?”
“靠!”马晓宇被戳到痛脚,气急败坏扑上来。
路悬深闪身避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领口飞出,啪的弹在他下巴上。
是一枚小金属牌。
应知大惊。
这枚金属牌,是之前暑假他们一起旅游的时候,他在景区刻的。
山脚摆摊的老爷爷说,在神山下诞生的名字,会受到天女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路悬深说没兴趣,很无聊,不想要,所以应知就只刻了一个,正面刻“应知”,反面刻“路悬深”,打算给自己留个纪念。
但由于整体操作对于小学生而言实在太难了,尤其“路悬深”三个字笔画太多,两个名字都刻得歪歪扭扭,丑得他自己都不忍直视,最终被他当成垃圾,一股脑塞进了旅行包的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然而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原来在路悬深脖子上!
好突然,好莫名。
被金属牌弹下巴后,路悬深皱眉“啧”了一声,在其他混混一拥而上之前,用牙轻轻咬住不听话的金属牌,然后一拳直冲为首者面门。
应知都看呆了。
昏暗的小巷里,路悬深很迅速地放倒了所有人,对某个揪过他头发的黄毛混混尤为不留情,唇间的金属牌不停反射寒光。
那种极为陌生的野性和凶狠如同绞索,铺天盖地,应知觉得呼吸不畅,阵阵腿软。
所有人都跑光后,路悬深喘了口气,转身看向应知,接着面色微变,一把捧起他的脸,沉声道:“应知,喘气。”
他张开嘴,在路悬深掌心用力呼吸。
路悬深邹紧眉头,脸色比刚才揍人的时候还要难看。
应知以为路悬深在怪他惹是生非,刚想解释,却被路悬深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话。
第一句是:“吓到了吧?”
第二句是:“来晚了,抱歉。”
安静的车内,路悬深听到细微的高频率气声,呼哧呼哧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旁的应知正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笑得起劲,像想起什么特别高兴的事。
多神奇,应知从小就是个不爱笑的孩子。
路悬深曾读过很多儿童心理学,这种缺乏情绪表达的状态,很可能是幼年经历创伤后,生成的一种防御机制。这样的孩子通常比普通人敏感。
可应知在他身边,却能完全放松警惕,会莫名其妙笑出来,对一切潜在危机无知无觉,多神奇。
他是应知仅有的安全地带。
然而,就在不久前,这个本该永远温暖向阳的区域滋生出了一点阴霾,幸而还算隐蔽。
只有没见过阴暗,才能拥有最纯粹的快乐。他希望在他身边,应知可以一直拥有像现在这样的快乐,每分每秒,随时随地。
“一个人傻乐什么?”路悬深问。
“啊,就是突然想起你帮我揍小混混那次。”应知用两根手指扯回上翘的唇角。
……的确很突然。
路悬深没搞懂应知的脑回路。
“你记性真好。”路悬深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记不清了吗?”应知扭过上半身对着路悬深,觉得是时候添油加醋了,于是趁机给自己挽尊,“其实当时我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即使你不来,我也有办法脱身。”
见路悬深略微挑眉,应知赶忙补充:“没有说你那天不帅的意思喔。”然后很真诚地望着路悬深,继续补充:“你揍人的样子特别特别酷。”
连那块粗糙的金属牌都被衬得如勋章般耀眼。
应知看了眼路悬深胸口,黑色羊毛衫下有一点起伏的痕迹。
应知眼珠清透,有种漂亮的琥珀感,对光线的容积率高,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亮。
路悬深强行错开视线。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酷。
因为钱鑫家长后来去找了校领导闹事,说自己被社会人士欺负,受到很大的心理伤害。最终是路女士出面运作,才让对方偃旗息鼓,没传到应知那里。
人们通常会在成功保护在意的人之后,产生巨大的成就感。然而,当那股做英雄的冲动褪去,他却陷入反思:他可以用拳头揍马晓宇十次,一百次,但以后呢?张晓宇李晓宇呢?
于是二十岁那年,路悬深近乎偏执地确信了一点:地位不够高,权力不够大,就没资格全方位守护一个人。
旧事重提,应知顺带想起之前还没求证的传言,于是趁机问了:“听说在认识我的前一个月,你和钱鑫的表哥,就是那个叫马晓宇的,约过地下拳击,你还一拳揍掉了他一颗牙?”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应知招供:“陈旻哥。”
路悬深似乎失语了几秒,然后吐出一口气:“以后少跟他来往。”
再然后路悬深就不理他了,皱着眉掏出手机,估计是找陈旻兴师问罪去了。
应知在心里给陈旻道了个歉。
其实自从陈旻跟他说了之后,他就一直在幻想擂台上那个充斥血色的胜利场景,做了各种艺术加工。
路悬深不知道,在应知心里,年少的自己早已经加冕了无数次。
不过对于如今成熟稳重的路悬深而言,这种以原始欲丨望驱动的搏击无异于中二黑历史,由此推断,应知觉得路悬深很可能十分罕见地害羞了。
想到这,油然而生一种无形的可爱感,应知心情更好了。
回到家,应知想起抹茶芝士曲奇还没吃,惋惜了一句:“好可惜啊,已经冷掉了。”
路悬深洗过手,拿过纸袋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
“真的吗?我试试。”应知说着就要伸手,纸袋撤走,他抓了个空。
路悬深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曲奇,很自然地递到应知面前:“手脏,张嘴。”
“啊——”应知超配合。
曲奇并不大,但应知只咬掉一半,奶油芝士夹心顺着缺口涌出来,沾了许多在他嘴角,乳白色。
应知是那种纤薄冷感的长相,皮肉紧贴骨骼,正面侧面绝无一丝赘余,从眉眼到鼻子都很精巧,唯独嘴唇略显肉感,红得饱满。
唇瓣张合之间,乳白色细细淌到下巴,使得这一抹红存在感更强。
路悬深的喉结微动,下意识抬手去抹,伸到一半,又放下。
“流出来了,自己舔干净。”路悬深嗓音有些发沉。
“哦。”应知乖乖点头。
下一秒,路悬深感觉自己的虎口被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错愕低下头,正好看到那一节粉色舌尖收回齿间。
他这才发现芝士已经顺着半个曲奇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次没舔完,应知还想再来一次,路悬深猛地收回手,同时将曲奇纸袋重重放到附近桌上。
“去洗手,自己吃。”
说完这句,路悬深头也不回上了楼,留下应知嘴角仍沾着芝士奶油,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目送到转角的时候,应知看到路悬深低了下头,疑似将手上的半块曲奇放进了自己嘴里。
浴室里,路悬深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眉头紧锁,任由水从头顶淋下。
他把水温调低,再调低,直到四周再无一丝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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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应知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前置镜头,脖子上那两枚红痕还没淡下去,显然是严重过敏了。
摸着它们,应知脑中浮现几小时前的场景。
当时他因为惶恐,下意识回避了好多细节,拒绝思考,但这会儿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全跑了出来,包括路悬深的冷脸。
朝夕共处十年,他不是没见过路悬深生气的样子,以往路悬深的不悦都很内敛,气压变低,风雨欲来,没人知道他有多生气,或者下一步要做什么。
在应知看来,那种拒绝全世界窥视的冷酷甚至堪称迷人。
可刚才在活动大楼附近,他觉得路悬深是失控的。而失控之于路悬深,是一对反义词。
应知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零点,决定去骚扰一下他哥。
虽说没什么像样的借口,但他今天受了天大的冤枉,得寸进尺一点也很合理吧?
是的,非常合理!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有些兴奋过头了,但只要一想到路悬深很可能不允许他谈恋爱,他就控制不住那种躁动的感觉。他也说不清缘由。
轻车熟路绕到隔壁房间,房门居然破天荒关上了。
十年前,来到路悬深身边的第一晚,他初入陌生地带,害怕一个人睡觉,于是很莽撞地闯进路悬深的卧室,霸占了路悬深的床,还大哭了一场。
尽管当时的路悬深很嫌弃他,但自从从那次之后,路悬深每晚都会留一道门缝,在应知看来就像无声许可,允许他随时进入。
应知愣了几秒,转动门把,好在没有上锁。
进门后,怪异的感觉仍未消散,和以往不同的并非只有紧闭的门,当应知走到床边时,路悬深并没有掀开被子,没有从被子里伸出手,没有接他。
他以为路悬深睡熟了,便轻轻掀开路悬深的被子,打算自己钻进去,然而扑面而来的并非熟悉的温暖,被子里涌出一阵潮气,冷得像下了场雪。
与此同时,路悬深睁开眼,浓黑的视线并无睡意。
应知手一松,被子边缘落下去,他像是被冻木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今晚可以和你睡吗?”他很小声地问。
路悬深坐起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最温柔的动作,却配上最无情的拒绝:“知知,今晚没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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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刚爆炸完,防止余波,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