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四个人排成排,站在路边,沉默,cos高颜值行道树。
陈旻点了支烟,手抖得连烟都有点夹不稳,烟雾起来的瞬间,应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路悬深:“灭了。”
话在心头口难开的陈旻下意识说了几分钟来的第一句话:“哦哦好……”
第二句话是:“我靠路悬深,你你你你个阴险狡诈心机深沉的家伙,还说知知不是你童养媳!”
应知心跳刚平复没多久,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闻言忍不住抬起眼,看向陈旻:“什么童养媳?”
陈旻:“就七年还是八年前吧,有个女孩儿想追你哥,被拒了,就想出一招另辟蹊径,从你这儿下手,她把你从小学接走,大晚上带去游乐园玩,结果你走丢了,搞得你哥和我翘掉晚自习,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你还记得不?”
应知点点头。
当时他还是只个小学生,没什么防备心,那个女生偶尔也会出现在路悬深身边,顺带给他一些小礼物,他就默认对方和陈旻一样,是路悬深的好朋友,值得信赖,所以当对方说要带他去游乐园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而且对方还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路悬深下晚自习后会来和他们一起坐摩天轮。
他还从来没和路悬深一起进过游乐场,因为路悬深已经过了贪恋游乐场的年纪,大多时候都泡在球场和拳场,每次路悬深打球练拳,他就乖乖蹲在旁边看。
后来,路悬深确实来了,但却是红着眼睛来的,脸色比夜色还黑。
他觉得是哥哥不喜欢自己,所以他和哥哥的好朋友单独一起玩,把哥哥气到了。这样的小学生思维持续至今,应知仍然坚信这个判断。
陈旻又掏了根新烟出来,在路悬深压迫的眼神下没敢点,放在鼻端闻了闻,继续道:“第二天,你哥专门把那个女生叫到教学楼后面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家是哭着走的。”
“我就随口打趣了一句,叫他别对女生这么凶,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小心孤独终老,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应知忍不住伸长脖子捧哏,被路悬深一把薅回自己身边站好。
陈旻哼哼两声:“他说,不管是谁,敢碰应知就是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应知睁圆了眼,看向路悬深,不敢信他的哥哥居然说过这么中二的话,而且他从未想过,路悬深当年并不是在生他的气。
路悬深叹了口气,看上去很想把陈旻的嘴缝起来。
“别惊讶,重点还在后面呢。”
陈旻打断他俩的眉来眼去。
“他说他不需要别人做他媳妇儿,这辈子有个跟屁虫弟弟就够了。”
“我一分析,好家伙,这话有歧义啊,我就问他是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把你当童养媳了,他当场否认。”
“哼哼,我深刻怀疑这小子当年就对你图谋不轨了,禽兽啊禽兽!”
“陈旻,你弄错了。”应知一严肃起来就爱学路悬深直呼陈旻的大名,“是我追我哥的,如果我没主动追他,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喜欢我。”
“?哈?”
连珠炮一样的陈旻顿时哑火,随即一把将应知拉过来,苦口婆心道:“你到底看上你哥哪点啦?千万不要因为跟着他长大,就对他戴上什么滤镜,我看你就是被他天天在眼前晃习惯了,没见过其他好男人,这么着,陈旻哥给你介绍几个,什么款式花样都有,你要不再挑挑呢?”
应知闻言,下意识去看路悬深。
破天荒的,连小女孩的醋都吃的路悬深,这次居然没说任何话,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似乎也在等他的答复。
“纠正一点。”应知看向陈旻,无比认真道,“我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喜欢我哥,而是我哥刚好是个男人。哪怕他是个三体人,机器人,或者沃尔玛塑料袋,我也喜欢他。”
最后五个字,他是对着路悬深说的。
“陈旻,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关于喜欢我哥这件事,我考虑了十年,我想已经足够了,不必再做更多考虑,剩下的所有十年,我要用来爱他。”
陈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印象里一向冷淡的应知居然会讲出这么浓烈的告白。
他还想说什么,被路悬深打断:“知知,去和你的好朋友逛一会儿吧,我看你们有很多话要说。”
应知“嗯”了一声。
从到到尾没说一句话的罗维意如梦初醒,鹌鹑似的跟着应知走了。
看着两个小的离去的背影,陈旻终于把那根烟给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对着天空吐了个烟圈:“难怪那次,你看到那个姓孟的小子对应知动手动脚,气成那样,搞半天你不是想履行兄长职责,你是想取而代之。”
“陈旻,我再说最后一次,在我之前,知知从来没和任何人在一起过。”
路悬深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OKOK,我错了。”
陈旻举起双手。
男人的独占欲真可怕。
路悬深:“你还有要问的吗?”
“……”陈旻欲言又止,“算了,我觉得我再多说几句,你又要不高兴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路悬深:“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我尊重知知的一切选择。”
陈旻瞥了他一眼,一副“我咋就这么不信呢”的表情,哼哼道:“但愿真不幸真的发生的时候,你还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到时候把人家关起来了,解救电话打到我这里。”
路悬深挑挑眉,“你继续抽烟吧,我先走了,知知等下该找不到我了。”
“靠!”陈旻翻了个白眼,“快滚快滚。”
路悬深走后,陈旻又点了一根烟。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着实太大了。
一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一个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哥哥和弟弟,总裁和学生,相差八岁的年纪,任谁看都是一座又一座鸿沟。
他表面上站在应知那边考虑,但心里更多的,是为路悬深担忧。
陈旻深吸了一口烟。
他哥们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人生最好的年华都放在应知身上,而应知的人生却刚刚开始,还是个孩子呢,就已经如此耀眼,线上线下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真情实感喜欢他的人。
烟抽完,陈旻给宋天昭打了个电话,对面接通后,压低声音道:“在见客户,你最好有急事,不然你就等死吧。”
陈旻:“十万火急的事!”
宋天昭:“说。”
陈旻用惊天大秘闻的语气说:“你不敢信,路悬深和知知搞在一起了!!!”
宋天昭深吸一口气:“陈旻,给老娘洗干净脖子。”
“哈?”陈旻愣了半晌,“你你你知道啊???”
宋天昭:“你以为我和直男一样蠢?”
说完啪的挂了电话,留下陈旻在风中逐渐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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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小径上,两道身影肩并肩,沉默地走着,平时最爱整活的罗维意此刻安静如鸡。
应知问他:“被吓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身侧的手已经蜷了起来。
比起陈旻的态度,他其实更在意罗维意会怎么看待他和路悬深的感情。
毕竟陈旻是路悬深的发小,无论如何都会心生偏袒,而罗维意对路悬深不熟,在他眼里,路悬深只是他的哥哥,而且是被他标榜过“正人君子”的哥哥,罗维意有理由怀疑路悬深的人品。
然而,罗维意却摇摇头,“我只是有点忧伤,很忧伤,so sad.”
应知“啊”了一声。
罗维意:“因为我发现,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应知又“啊”了一声。
罗维意耷拉下眉眼:“不然你谈恋爱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所有忧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应知感觉身上一轻,没忍住唇边的弧度,拍拍罗维意丧气的肩膀:“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只是害怕你会接受不了,毕竟在这之前,我和我哥一直是兄弟。”
“又不是亲的,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就算是亲的,我也能一咬牙一跺脚,多大点事儿啊!”
罗维意“呵”了一声,伸出拳头,非常讲义气地撞撞自己的肩膀。
“只要是你做的决定,记住了,哥们绝对无条件支持,别说和哥哥谈恋爱了,你就是杀人放火躲我这儿……不行,这个不行,法治社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作为你最好的哥们儿,必须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应知笑着淡淡道:“放心,这事轮不着你,我哥会窝藏包庇我的。”
罗维意发出“啊啊啊”的怪叫,直呼受不了。
两人有说有笑回到住处,路悬深站在走廊深处,不知等了多久。
应知和他汇合后,下意识地就要往上午挑好的房间走,被罗维意一把拦住。
顶着来自路悬深的友善视线,罗维意勉强一笑:“干嘛干嘛,我一个纯洁无瑕的黄花大闺男,你大晚上往我房间闯,不合适吧?”
应知这才反应过来,今晚他可以名正言顺和路悬深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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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房间后,应知忽然想到什么,问路悬深:“陈旻哥刚才提到的游乐场那次,你当时找到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气的,现在想想,不会是被那个姐姐气的吧?”
路悬深:“吓的。”
应知:“惊吓也会让眼睛变红吗?”
路悬深:“吓哭了。”
应知愣住,一脸难以置信:“你也会哭吗?”
路悬深:“我又不是残疾人,有泪腺,而且发育健全。”
应知还想说什么,被路悬深一把推进浴室,勒令他赶紧洗澡睡觉。
他总觉得路悬深脸上貌似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但回头想要求证的时候,浴室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
应知并没有立刻放水泡澡,他站在浴室镜前,和自己对视了良久,随即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他从没想过,他和路悬深的恋情会以这样草率的方式被双方朋友撞破,而且大家都没有太质疑这件事。
恐怕是菩萨保佑了他。
夜里入睡,应知梦见了今天拜过的那位菩萨。
他向菩萨表示谢意,追问菩萨,倘若他和路悬深的事被清如阿姨知道了,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
菩萨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对他说:“相信你的因果。”
下一秒,便飞上莲台,参禅打坐去了,徒留应知在原地,参悟这句过于高深的话,由于想不出个所以然,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不安从梦里延伸出去,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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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北城第一场大雪,路宅宾客络绎不绝,路悬深的车下午才到。
路悬深本来是不打算回路家吃家宴的,他想好好陪一陪应知,他有连续五年的时间没能陪应知度过一个完整的跨年。
但老爷子比他速度更快,提前邀请了应知,应知欣然应邀,路悬深也只好跟着来了。
晚饭后,应知被路老爷子留下来下围棋,然后又弹了几首路悬深故去外婆的拿手曲目,哄老爷子开心。
一晃快到十点。
整个主楼都找不到路悬深人影,应知拨了个电话过去,问路悬深在哪里,路悬深说自己在祠堂。
路家祖上是南方人,所以老宅里建了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
还没走近,应知就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跪在祖宗牌位前,那一动不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普通祭拜。
他立刻走进去,问路悬深这是在做什么。
路悬深:“罚跪。”
路悬深的手很冰,显然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
应知赶紧把自己的手套取下来,往路悬深手上戴,“谁让你罚跪的?路爷爷吗?”
路悬深:“我妈。”
应知动作一僵,灾难性思维扑了上来的瞬间,他险些蹲不住,差点往后坐到地上,他喉头颤了颤:“清如阿姨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
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飘在天上的。
路悬深面露惊讶,略微弯起唇角:“我家知知怎么这么聪明啊。”
应知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路悬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理解为强颜欢笑。
他想要代替路悬深受惩罚,一转头,恰好对上路清如面容严肃地进来。
看到应知后,路清如缓和了几分:“小知,你先出去一下,我还有一些重要的话要对你悬深哥哥说。”
应知没办法,只得先出去。
按理来说,他不该偷听,但他此时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思考能力,几乎是凭借本能将耳朵贴在门边。
他听见路清如问:“枫城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姓李的,也算是你用人不淑了,如今他留下的烂摊子不算小,一时也找不到能补位的人才,你像现在这样两头跑,终归不是办法,不如干脆过去亲自坐镇,只需要一年就能让所有体系步入正轨,这是不是最优解,你比我更清楚。”
应知手扒在门边,指关节一点点绷出青白。
他大脑阻塞的要命,十分艰难地处理信息,好半天得出一个令他惊恐的结论:路悬深有可能离开北城一年,在清如阿姨得知他们在一起,且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之后。
一瞬间,应知甚至想到休学陪路悬深去枫城的可能性,但很快就被冷醒的现实浇灭。
祠堂内,路悬深似乎没有作答,路清如继续道:“小知这边,你也该学会放手了。”
“放手”两个字如同一双大掌,用力推了应知一把,本就摇摇欲坠的人,此刻砰然落入冰窟。
应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黑夜和风雪将他团团围住,他好半天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恍惚间,他听见里面的路悬深叹了口气,说:“我考虑一下吧。”
路悬深从祠堂出来,没见应知踪影,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问了几个佣人,其中一个佣人说看到应知小少爷打车走了,脸色似乎不大好。
路悬深立刻驱车回家。
进门后,整个屋子都是黑的,但门边智能出入记录上显示,半小时前有人回来过。
路悬深立刻上楼,没在卧室找到应知。
这时,衣帽间里传来一点动静,他轻轻走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应知抱着膝盖,坐在大衣柜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板药。
所有铝箔纸都被扣开,药丸撒了一地,而应知的手指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掉,显然是被铝塑板边缘割出来的。
路悬深大脑空白一瞬,险些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
应知似是被人从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路悬深,水洗过一般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脖子上血管微微凸起,好像喘不上气一样。
路悬深立刻抚上他的脊背,尽可能冷静道:“别急,慢慢呼吸。”
好在应知对他下意识的顺从还在。
呼吸频率变得正常之后,路悬深找来医药箱,替应知处理伤口。
应知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看着路悬深单膝跪地认真为他消毒的动作,还有一言不发的紧绷神态,他知道路悬深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于是主动开口:“在路宅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好,就赶紧回来吃药,可是吃了也没用,完全没用,我想继续吃,但抠开之后,又想起医生说,千万不能吃多,所以逼自己扔掉它们,我不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我根本没发现……”
应知尝试牵起嘴角,免得路悬深太过担忧,但好几次都失败了,只能面无表情地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伤口不深,很快处理完,路悬深用手机搜了一下药片功效,显示治疗重度焦虑。
路悬深难以置信地看向应知:“这些药是哪来的?”
应知:“找精神科医生开的……”
路悬深:“病例在哪,给我看。”
拿到病历,看到病程上写的“10年”,路悬深手都忍不住发抖。
他一直以为,应知在他的庇护下,过得无忧无虑,却不知道这个他几乎捧在手心的孩子,每分每秒都在忍受与他分离的恐惧与折磨,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独自去看病治疗,把对他的依赖,转嫁了一部分给药物。
他不知道应知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孩,才刚成年不久。
“知知,为什么宁愿回家吃药也不找哥哥?”路悬深眼底微红,看向应知,“这些药比哥哥更管用是吗?”
在应知试图点头的瞬间,路悬深俯下丨身,用力吻住他的唇,舌头堵进他的口腔,一只手控住他的后脑,另只手将他锁在怀里,让他做不了任何代表承认的表示。
路悬深不断不断勒紧手臂,感到一种很罕见的恐惧,就好像养了很多年的漂亮小树,某天却发现树干的内部早已被蛀得四处空洞,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园丁。
等到自责的情绪退潮,理智回笼,路悬深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会吓到应知。
然而,当他放开应知的时候,却发现应知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皮肤透出的粉,眼睛里的茫然也被清亮取代。
仿佛吃过什么特效药一样。
路悬深哑着嗓音问:“我看病例上说,你的病情已经得到了良好控制,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这么严重?因为下雪吗?”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看来,无论是刚才在路宅,还是过去十年,他都未曾有过要离开应知的意图。
应知闻言,眼里的光亮又暗淡了一点:“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路悬深拧起眉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应知:“我听到你和清如阿姨谈话,她要你去枫城待一年,还要你放手……”
路悬深刚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路清如”三个字,应知明显瑟缩了一下。
路悬深忽然意识到什么,悬在挂断键上的拇指略一移动,点了接通。
对面讲了几句,路悬深就按了免提,不由分说,把手机扔到应知面前。
“路女士要你接。”
应知自知躲不过,深呼吸了一下,喊“清如阿姨”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手机里传来路清如明显变夹的声音:“小知呀,你怎么回家啦?阿姨本来要找你当面聊的,那行吧,咱们就在电话里聊吧。”
想象中的指责并未到来,但有的时候,和善比苛责更可怕,他害怕清如阿姨用这么温柔的方式劝他离开路悬深,那样他一定会愧疚到死,难受到死的。
应知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然而下一秒,手机里传来连珠炮般的询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订婚场合?中式还是西式?小岛草坪教堂还是宴会厅?”
“……?”
应知蓦地睁大眼。
尽管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他的大脑仍留有一丝思考的空余——路阿姨的这句台词,他好像半年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路悬深捏了捏眉心,无语道:“都说了知知才19岁,没必要这么急。”
路清如一听是他的声音,立马声线都粗了三圈:“怎么没必要?怎么能不急?你也知道小知才19岁,还有三年才到法定婚龄,你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吗?三年之后你都三十了,万一人家有别的想法了,你拿什么留人?有个订婚契约在那里,也算是保障,拜托,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竞争力吧?”
她说完,立刻又温柔下来:“小知啊,阿姨没有想限制你自由的意思,你别误会,关于这点,我也很严肃地说过你哥了,让他偶尔也要学着放手,别总跟以前那样,整天像个定弟狂魔,变态得很。”
原来“放手”是这个意思……
应知下意识看向路悬深,路悬深朝他挑挑眉,以示无辜。
应知清清嗓子,解释道:“哥哥很好,哥哥一点也不变态。”
路清如:“呵,你都不知道,你哥这些年为了获取你的动向,安插了——”
后话被路悬深打断:“路女士,你喝多了。”
路清如顿了顿:“啊哈哈,对对,今天一高兴,喝的是有点多。”
事态转变太快,仿佛从无法逃脱的恐怖片瞬间扭转成温馨童话,应知仍有种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害怕这只是焦虑带来的幻梦。
毕竟他以前经常在焦虑时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应知有些不解地问:“清如阿姨,晚饭后那会儿,您为什么要罚悬深哥哥跪祠堂?”
路清如:“我要他向列祖列宗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哎,是我对不住你妈妈的嘱托,风荷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就这样被我家儿子拱了……”
继续讲下去,绝对能讲通宵。
路女士曾有过小酌几杯后,召集公司高层连开几小时会议的恐怖事迹,直到会议结束,她头脑仍然很清晰,其他人倒是被她榨得涓滴不剩宛如醉了假酒般飘忽。
路悬深果断挂了电话,转身点了一支安神用的熏香蜡烛。
房间陷入短暂静谧。
应知望着路悬深,眨眨眼:“我没做梦吧?”
路悬深伸出胳膊:“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应知摇摇头:“我舍不得,我还是掐我自己吧。”
说着就要给自己的大腿来一下,被路悬深抓过手指,蜷进掌心。
应知想笑,但面部肌肉一动,就有没兜住的眼泪落下来:“真像做梦一样啊。”
路悬深抬手抹掉应知脸上的水痕:“是有点突然,我今天原本只是给她打预防针,说我不喜欢女孩,以后不会和女孩结婚,她一下就猜到和你有关。”
“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受,前脚刚罚我跪下,后脚就去联系她做婚庆的朋友,咨询订婚事宜,我怀疑她早就看上你这个儿媳妇了,但是碍于性别,一直不好意思提。”
落地窗外,大雪正纷扬飘落。
绵密厚重的白,衬得房间温度节节攀升。
熏香蜡烛快要燃尽,路悬深从后面搂住应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明已经汗意交融,却好像不知道热一样。
应知注视着窗外:“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路悬深“嗯”了一声:“是雪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但你偏偏害怕雪。”
应知摇摇头。
他害怕的根本不是雪,他只害怕分离,恰好雪和他生命中太多与分离相关的记忆绑定在一起。
半晌,路悬深像是自嘲一样,轻笑出声:“我之前对你说过,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厌倦我了,喜欢上别人,我就放你走。”
应知闻言,猛地回过头,一个“不要”还没说出口,就被路悬深亲了一下嘴唇。
路悬深眯了眯眼:“这只是装好人的托词罢了,你还真信了?”
应知要说话,又被亲出“呜”的一声。
“目前的真实状况是:应知,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待在哥哥身边,你想跑也跑不掉,无论你逃到哪里,哥哥都会想尽办法把你抓回来。”
路悬深嗓音有一丝冷感,宣读判决一般。
他边说边用手指爱怜地抚摸应知的咽喉,按在喉结上,贴着应知的耳朵问:“怕不怕?”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怕也没用,你彻底逃不开哥哥了。”
话音伴随热息,源源不断钻进耳孔,应知感到一阵通向四肢百骸的灼热电流。
逃不开。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是很可怖的三个字,但对他而言,却比任何情话都要让他沉沦。
他想,他可能没那么害怕雪了。
“哥哥,有件事我要验证一下。”
应知说完,挣开路悬深的怀抱,跑着下楼,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走进雪地里,雪片噼啪擦到他脸上。
小花园的积雪已经很深了,应知走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在桂花树吱吱的脚下,厚厚的雪接住了他,雪比他想象得要温柔好多。
跟到门口的路悬深无奈地摇摇头,朝他走过来。
应知仍然坐在雪里,随着路悬深的靠近不断仰头,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红晕,鼻头也红红的。
此情此景,勾动了路悬深久远的记忆。
等路悬深在面前站定,应知像小时候无数次恳求过的那样,对路悬深张开双手,可怜兮兮地说出那句:“哥哥,抱我。”
下一秒,他被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从上至下裹住,好像一瞬间回到相遇之初,漫天风雪,路悬深轻轻一个俯身,在他心上钉下坚不可摧的锚点。
从此冬去春来,缠绕生长,再不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