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半路,到达离家二十公里的医院后,他直奔诊疗室。
今天恰好聊起音乐,像往常一样,医生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把音乐当成宣泄心情的途径吗?”
应知摇头否认:“音乐就像山洞,或者收容所,是我被允许进入,而非通过它出来,在音乐里,我是一名穴居动物,我把很多东西储藏在里面。”
医生:“那你会邀请很多人去你的洞穴做客吗?”
应知:“我从不主动邀请,因为洞穴很小,只能容纳我一个人。”
医生:“那当你发布音乐或者公开表演的时候,你希望得到什么?”
应知:“被找到,我希望被找到。”
这次聊天,让应知想起那位白人姨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社区的公会做告解。
什么是告解?很早之前,应知问过小姨这个问题。小姨说因为人有太多无处安放的渴望,所以需要找一位合适的对象,忏悔自己的罪过。
告解究竟是为了得到神的宽恕,还是得到自己的宽恕?那些折磨自我却又难以启齿的妄念,说出来就能得到救赎吗?
不会的。他确信。
于是回到住处,应知拿出笔,在歌词本排头写下歌名。
直播当天,应知坐车到演播厅,刚下车就被一些粉丝围了起来,唐捷在旁忙不迭替他收礼物。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应知从唐捷手中取过装礼物的大手提袋,往里一个一个翻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哄得粉丝们连声尖叫。
礼物大多是一些手写信手工品小棉花娃娃,应知摸到一个粗糙扎手的正方形木质相框,拿出来看了眼,里面是一只极为艳丽的蝴蝶标本,右翅断裂,断口成不规则锯齿状,像被暴力撕碎一样。
应知皱了皱眉,猛地回头,只见人群的末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迅速离去,背影有点眼熟。
首次直播很顺利,应知第四个出场。
当大屏幕上浮现出《藏进去》三个字的时候,线上线下的观众都感到诧异,应知拿到的关键词不是“渴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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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路悬深和项捷一同离开大型会展中心,回到项捷买在这里的一处房产暂住。
最后的发布会相当成功,不少公司提出战略合作,陈旻也趁机从里面捞了一笔,乐得没边。
他打开家里一百年没开过的酒柜,取了瓶好酒出来,敲门进书房,用颇为中世纪的贵族礼仪,询问电脑后面的路悬深是否愿意与他共饮。
“不喝。”路悬深眼都没抬。
“哼,没品,我自己喝。”陈旻往两个杯子里倒上酒,两边轮着喝,故意搞出嘬嘬的动静,悄悄抬起眼皮观察路悬深。
见对方仍盯着电脑屏幕,岿然不动,陈旻破功了。
“你给项目组所有员工都发了奖金放了假,没法儿要求人家加班,就只能压榨自己是吧?有你这么当资本家的吗?”
“要是知知看到你这样,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肯定气得三天三夜不理你。”
陈旻话音落下,路悬深专注于电脑的视线终于动了动,横扫到陈旻脸上,镜片上的蓝光随之偏移,露出眼底淡淡的青灰色和阴郁。
陈旻猝不及防被摄住,立刻高举双手扮无辜:“我乱说的哈哈,人知知多依赖你啊,怎么可能不理你呢?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小朋友肯定想你想得不行,以前但凡你出个远门回家,他绝对像条小尾巴一样黏上来,恨不得立刻把我们这群闲杂人等全部扫地出门,和你过二人世界。”
陈旻气都不喘找补,生怕触了路悬深的霉头。
他这好哥们曾经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但自从做了哥哥,整个人都迅速沉淀下来了,平时看什么都如同过眼云烟,想挑动他的情绪,比徒手钻铁板还难,但还是有一个屡试不爽的破绽——
但凡你揣测一下他和应知的亲密度,哪怕只是玩笑话,他保准跟你急眼。
别说应知三天三夜不理哥哥,就是三分钟路悬深估计都不能同意。
这些年陈旻经常开玩笑,说路悬深是个“应知中心主义者”。
路悬深收回眼里的锐利,似乎陷入了一瞬思考,陈旻觉得自己口才见长,居然哄好了这位极端弟控,然而却听路悬深淡淡地说:“知知已经长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成熟和独立。”
陈旻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恨不得把弟弟含在嘴里一辈子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允许弟弟独立?
他心思活络,很快想到不久前的小插曲。看来弟弟偷偷谈恋爱的事儿,着实给路悬深打击得不轻。
陈旻实在喊不动路悬深,悻悻然地回到客厅,百无聊赖坐沙发上打游戏,半小时后,不抱希望地朝书房喊了一嗓子:“别闷在里面了,来看知知的综艺直播。”
没多久,他意外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焊死在椅子上的工作狂居然出山了。
陈旻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兴高采烈给路悬深介绍设备:“这块超大屏挂上去也有两三年了,就没被我临幸过几次,今天它也算是沾了知知的光了,别说,这效果还真不赖,连人的毛孔都能看清。”
电视屏幕上,身为“观察者”的音乐前辈们刚刚点评完上一位歌手,画面一转,跳到一段提前录好的情景演绎——
应知一身白衣白裤,逃出囚禁他的巨大观察室,往丛林深处跑,脚步纷乱,好像被什么追踪,这时前方出现一座山洞,他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从始至终,背对镜头。
“有点儿意思啊。”陈旻边称赞边倒了一杯酒,递给路悬深,他觉得路悬深接酒杯的动作有点抖,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八成是紧张的。
陈旻下了结论,并表示能理解,自家弟弟头一回上直播节目,别说路悬深了,连他都紧张得不行。
剧情结束,镜头在转场中回到舞台,舞台上浩如星海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不知从何处传来应知辨识度极高的独特唱腔。
「藏进帽子里的眼睛,萤火虫熄灭了灯芯
藏进体面下的神情,竹节虫化作了草茎
当这副身体进化成丛林
轻易掩盖被窥视的心」
聚光灯在漆黑的舞台上四处寻找,如同山谷搜救时的手电,十几秒后,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
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应知身披长袍,戴着斗篷一样的大帽子,绿色烟雾在他赤裸的足边缭绕。
他身材本就偏瘦,风一吹,宽大的衣物空荡荡地摇晃,仿佛森林中孤独游荡的精灵魅影,让人不敢惊动,甚至屏住呼吸。
陈旻只来得及惊呼一句“卧槽”,就不说话了,生怕破坏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光打在苍白漂亮的脸上,应知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仍垂眸启唇,陷入自己的世界,与世无争。
「让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躲闪更具隐情
撤退和消失都够清醒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幼稚的无赖的恃宠的低级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钻进丛林」
唱到这里,应知忽然从帽檐下抬眸,看向镜头,赫然露出脖子上缠绕的带刺藤蔓,那束缚一路蔓延至衣领深处。
舞台灯光细细碎碎,变成切割线,试图解构他、分析他。
诡异和病态的氛围缠绕着气质过于干净的少年,竟然达成了某种和谐。
应知的唱腔近乎吟唱,冷而婉转,咬字却十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尤其是“割席”两个字,锋利得如同高处落下的宣判。
但仔细听来,又有种不知对谁的嘲弄。
「藏进笑语里的怪病
荒野谷释放了回音
藏进皮囊下的魂灵
天和地收起了星星
当这副身体退化成空镜
任你来寻访无人的景」
笼罩应知的光源逐渐扩大,原来他一直坐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放得无限大。
应知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锁定住镜头,不知道在透过镜头看谁,某一时刻,他眨了眨眼,仿佛一个小小的告别。
这个小动作在150寸的超级大屏上极为明显,陈旻下意识看了眼路悬深。
路悬深没什么表情,似乎陷入了思考,视线一错不错地缠绕在应知身上,甚至可能都没发现陈旻在看自己。
陈旻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应知和路悬深在隔空对视。
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
忽然,水晶球出现类似马赛克的纹路,失真模糊了一下,里面的人消失了,台下包括观察者前辈在内的观众都坐直了身体。
但歌声还在继续。
「当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逃开更显悲情
撤退和消失都够侥幸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独占的无耻的做作的狡诈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退出空镜」
长达十几秒钟如同空镜般的失踪后,应知的身影又安安稳稳回到水晶球内,像是开了个小玩笑。
观众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都是共谋的窥视者,以为自己搜捕到了舞台上那个试图藏匿的魅影,将他锁在水晶球里唱歌,沉迷在一点一点扒开他、了解他的快感里,但这一切实则只是幻想——
倘若他不愿意,他永远不会被你找到。
应知的声音从这时候开始出现动摇,甚至有几处极为明显的错拍,重复副歌时,他以一种近乎炫技般的方式拔高声调,明明唱的仍然是“藏”,却似乎终于克制不住,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每个漂亮的转音都重重砸在人心头上。
陈旻一瞬间竟然感到说不上来的心疼,同时又被几乎堪称完美的唱功折服,两种思想在脑中疯狂打架。
没有伴舞、没有大型配乐团、没有绚烂的干冰烟火,对于音综而言,这是很大胆的冒险。
何况应知表演的是一首抒情歌,从歌曲本身而言,比那种节奏情感强烈的劲歌天然缺少煽动性,如果歌手本人控场力不够,恐怕就是一场白开水表演,巨大空旷的舞台会瞬间瓦解掉歌手的表演。
但应知却颠覆了刻板印象,只需要一个单薄的身影,一把干净到极致的嗓子,就能拖着所有人的情绪和他一起坠落又升空。
此后无人换坐姿,无人尖叫,无人鼓掌。
评委席上,有前辈情不自禁站起来,满眼的欣赏快要溢出来,冲舞台上的应知竖大拇指。
水晶球里的烟雾逐渐散去,一个人的孤独喧嚣快要结束。
应知收回放开的声音,声线变得有些沙哑,像是竭力克制后涌上来的乏力,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和俏皮。
「嘿~此非捉迷藏游戏
别一副失利表情
心脏快烧光燃尽
还要怎么有反应
再让你大吃一惊」
尾音结束,独角戏落幕,只剩伴奏,应知微微垂眸,眼底浮起明显的水光,伴随喘息轻微闪烁。
原本笼罩他的巨大光圈一点点缩小,到最后,应知完全被隐没在黑暗之后。
客厅里,路悬深略微抬起手,竟一瞬间产生抓住应知的冲动。
150寸的屏幕再次发挥作用,陈旻也看到了应知的眼泪。
他愣了愣,而后感慨:“知知要是不搞音乐,去当演员肯定也很出色,这演技真是牛啵一!”
路悬深:“不是演的。”
陈旻:“啊?”
路悬深没再理他,僵了一整首歌的身体缓缓靠到沙发背上,双腿舒展开,放下一口没喝的酒,手背搭在额头上。
他和应知朝夕相处十年,知道应知每一个真情流露的样子,比如应知和他坦白自己有喜欢的人那晚,他几乎没有反复求证,就相信了应知的话——
应知确实有喜欢的人了,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和热血,试图用赤诚的少年心去换对方的真心。
陈旻没见过路悬深这样,忍不住打趣:“瞧瞧你,看个节目,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这会儿又扮忧郁,让我猜猜,你一定在想:我家知知怎么开始写情歌了?呃……你别这样看我哈,我没说错吧,这首歌代入感这么强,明显是有感而发,看来知知和那位小男友打得火热啊。”
陈旻的确没说错,这首歌肯定源于现实。
应知是靠情绪驱动的歌手,从不创作没体验过的主题。
应知唱的虽然是“藏”,却有种要把自己献祭出去的冲动,若非没有极大的情感支撑,不会如此疯狂。
路悬深闭了闭眼,他只是难以理解,应知和那个男孩才恋爱多久,怎么能产生这么厚重的情感?
在这方面,他作为年长的一方,反倒比应知更像一张白纸,他从没经历过爱情降临的瞬间,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在人生的某一时段遇见应知,不知不觉爱上应知,然后长此以往下去。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兄弟情变质的确切时间点。
陈旻被路悬深这副全面溃败的模样搞得有些无措,摸出烟盒打算来一根,听到路悬深说:“陈旻,给我根烟。”
陈旻诧异:“你不是不抽吗?还是你家知知给你立的规矩。”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八年前,陈旻刚成年,在生日宴上抽了第一根烟,恰好被应知瞧见,应知眼里流露出的嫌弃,陈旻如今都记忆犹新。
几天后,路悬深和朋友们连麦打游戏,应知走过来,很严肃地对路悬深说:“哥哥,我看到陈旻抽烟了,他是坏孩子,你不许学陈旻哦。”
耳机那边包括陈旻在内的人都听见了,顿时笑得人仰马翻,立刻给路悬深游戏备注改成了“二十四孝好哥哥”,路悬深本人倒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从此见了烟绕道走,恨不得在脑门儿上顶个“弟管严”。
短暂飘走的思绪回笼,路悬深弯了弯唇角。
陈旻大喜:“好兄弟,你可算是笑了!我还以为你嘴角肌肉退化了呢,哎等等,你去哪儿?”
路悬深:“你休息吧,我要回北城。”
陈旻大惊:“别吧,这个点买不到机票,得自驾,等你到家少说也要折腾到半夜,你这两天高强度工作应酬,拢共只睡了四个小时,你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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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知演唱结束后,现场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沸腾。
许多人花了很大力气才从情绪的洪水中撤离,源源不断加入鼓掌欢呼的行列。
弹幕也早就刷疯了,甚至有人怀疑应知之前几期都藏了实力。
站在应知粉丝的角度,此时恐怕是最扬眉吐气的时刻,无论从任何层面评价,这都是一场近乎完美的表演。
镜头适时扫过其他选手,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赞叹之情。
气氛烘托到此处,似乎接下来只有一件该做的事:为台上这个实力逆天的少年加冕。
镜头给到评委席,周珏第一个说话,作为最力挺应知的前辈,她不遗余力地夸奖了应知,甚至对他发出演唱会嘉宾邀约。
她说完,按照套路转头问:“孙老师怎么看?”
隔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应知,你拿到的关键词是什么?”
应知:“渴望。”
孙成思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摇摇头:“可我只听出回避,没有渴望,你似乎搞错了字面意思。”
这话水准太低,明显带着找茬的意味。
弹幕很快就骂了起来。
周珏是圈里有名的耿直人,没等应知开口,便冷冷接过话头:“我想给孙老师推荐一本书,《如何提升阅读理解能力》,我刚才搜了下,十九块九包邮。”
此话一出,孙成思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整个评委席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另一位前辈表面上和稀泥,看似对应知的表演评价不错,但真正打分的时候,却给了个低分,因为应知最后的综合分数突破了安全范围,濒临淘汰边缘。
线上线下观众一片哗然。
节目组虽然对外宣称有淘汰制度,但选手们拿到的剧本里是没有的,节目的重点在于观赏而非竞技,选手只需要竞争排名。
节目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选手真正突破最低分数。
周、孙二人在镜头前唇枪舌战了起来,另一个拼命使眼色。
导播只能先以技术故障为由,暂停直播,请三位前辈以及应知先会后台,网友们跟紧吃瓜,分分钟将此事推上热门。
后台的独立休息室里,依稀传出争执。
“周老师,咱们不都商量好了吗?”
“可笑,我从来没和你们商量好。”
然后就被关门声切断。
这时,闻讯赶来的制作人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后,眉心顿时拧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坐在外间角落的应知,而后如同旋风般刮进那个争吵不休的房间。
许多综艺为了话题炒作,会添加一些不可理喻的环节,通过骂战提升热度,但应知不觉得这一环是节目效果。
他对一旁给制作组狂打电话的唐捷说:“上期录完节目,我听见制作人和孙成思的一点谈话,他说综艺节目最忌讳平淡,总归要有点新东西才好。”
唐捷见过太多暗箱操作,立刻摸出其中弯绕:“好啊,搞半天是有人看节目火了,想塞人进来,节目组这边居然愿意承担违约风险,看来对面来头不小。”
随即她皱了皱眉:“不过中途换人是大忌,就算要塞人,也要顾忌一下被塞进来这位的名声吧?难不成他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捧得另有其人?”
十五分钟后,直播重新开始,主持人给出的说法是,后台检测到系统故障,检修后重新核对分数,发现分数统计有误,应知最终擦线过关。
主持人问应知有没有什么感想。
“很惊险。”应知客套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系统的作用是避免人为偏差,没想到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不过对我而言,这是个还算不错的结果,至少证明问题并非出在舞台方面,感谢节目组的公正,我会继续往前走,往后依然要请周老师多多指教了,还有孙老师和吴老师。”
周珏脸上的愠色还为褪尽,握着拳头,给应知做了个“加油”手势,孙吴二人也笑起来,带着不同程度地尴尬。
事情发展到现在,同台的选手也都回味过来是怎么个事,纷纷捏了一把汗,心想还好没给他们碰上。
反观处在暴风眼中心的应知,倒是从始至终从容不迫,一双眼睛冷若琉璃,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大家心中不免佩服应知的定力,明明他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人,正常十八丨九岁的小孩儿面对这种事,早吓得六神无主了。
然而,在遭遇不公时,大概除了圣人,没有谁能真的置身事外。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应知的脑子其实特别乱,像所有理智崩盘的人一样,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但沉下心来想一想,理由很简单,只有他是没有大公司背景的选手。
曾经,他有两样最纯粹的东西,一个是对路悬深的感情,另一个则是音乐世界带给他的感受。
如今前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需要靠药物镇压,而后者……
他差点忘了,那个孙成思曾经是他的偶像,他们都是非专业网络歌手出身。
应知的理想主义被浇透了一半,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背叛,从舞台到后台的一路上,他都被孤立无援的失重感包围着,直到制作人接到一个未知电话,情况瞬间扭转,他仍然没能抽离出来。
直播结束后,唐捷枪压下愤怒,想安慰应知,顺便商量后续应对措施。
关乎事业发展,应知总是表现得很积极,而且他逻辑缜密,谋定后动,经常提出一些其他人意想不到的观点,但这次,他拒绝了唐捷。
他现在很累,累得不堪一击,没力气再面对这些尔虞我诈,他只想赶紧逃回家。
今晚,路悬深在别的城市,即使他偷偷潜进路悬深的房间,也没人会知道。
他就闻一闻路悬深的气味,闻一闻就好,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今天吃过药了,他能控制得很好。
然而,当应知催促着司机一路狂飙到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直接冲向二楼后,却直愣愣地停在路悬深卧室门前——
门上居然安了一把密码锁。
应知只感觉当头棒喝,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外,发了好久的呆。
恍惚了不知多久,他发现自己走到了路悬深的衣帽间门口。
还好,还好衣帽间可以从外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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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悬深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家里静悄悄的,上到二楼,他听见衣帽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间或一点压丨抑的chuan息。
这个点,张婶不可能私自进入他的衣帽间,路悬深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还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嚣张小贼。
他思考要不要让贼把东西偷走,然后再抓,判个盗窃即遂,毕竟在他的衣帽间里随便拿几个单品,就足以达到“数额特别巨大”,牢底坐穿。
但他忽然想到,腕表柜最中间那块运动表,是好几年前应知送他的生日礼物。
路悬深脸上露出一点冷意,二话不说走到门前,右手握拳,猛地推开虚掩的门。
巨大的衣帽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氛围灯,双开门衣柜大敞,衣服裤子乱作一团,而混乱的中心,一个白皙纤薄的身影蜷缩在里面,脊背弓成柳枝的弧度,溺水一样大喘气。
他的右手被一件黑衬衫盖住,看不清具体动作,但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
靠近里侧的左手则拿着一张照片,呼吸最急促的瞬间,颤抖的唇落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
如同冰锥刺破飞入云端的白亮梦境。
应知动作一顿,十分茫然地转过头,花了好久,失焦的目光才终于汇聚起来。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折射冷光的亮点,一枚宝石领带夹,夹在一条纯黑的真丝领带上。
好眼熟的领带夹。
应知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这是去年他送给路悬深的礼物。
昏暗的视野在这一刻瞬间扩大,幻觉中那个与他沉丨沦已久的男人,此时正站在他的幻想空间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攥着裤腰,猛地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由于太过慌乱,双膝发软,几乎跪坐在路悬深脚边,而他手里的照片也没拿稳,掉在地上。
路悬深低头,在照片上看到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