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悬深低下头,望着应知跪在他面前时,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反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甚至清晰地回想起很多年前,有次他跟着公司的高管去别的省听项目,回家后发现应知不见了,监控录像也没拍到应知出门,他和张婶分头找了好久,急得都快报警的时候,发现应知窝在他的脏衣篓里,睡得迷迷糊糊,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他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应知拎出来揍屁丨股,但真正上手,却发现应知正抱着他的脏衣服,四肢并用,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好多。
他有点慌,怕这孩子出什么毛病,把应知抱回床上哄睡着,转头就咨询了儿童医生。
医生解释这大概率是一种自我安抚行为,也是独处能力的孵化桥梁,很多儿童在适应分离的过程中,会自动依附一些和照料者相关的物品,它甚至有一个非常学术的名词:过渡性客体。
他放下心来,心想这好办,以后让张婶别把他的脏衣服全洗完就行了,每次都留一部分出来,帮应知小朋友快快长大。
但他从未想过——
顺着应知通红的脸,路悬深视线一路向下,停在被应知带出衣柜的那件黑衬衫上,那件衬衫半分钟前还盖在应知的右手上,如今被翻开,上面白色斑驳。
原来他的衣服,还有此等用处……
“知知,你……”
路悬深从很远的地方找回声音,但话音未落,就被应知猛地推开。
他看着应知的背影踉踉跄跄消失在衣帽间外,没有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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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透微光,张婶推开房门,先是给自己热了顿早餐,然后清点了一下今日送来的食材,接着换上舒适的运动服,她和邻居住家保姆约好,准备去外面打八段锦。
刚走到玄关,她听见不远处的楼梯传来响动,几秒钟后,应知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现在楼梯口,脚步跟做贼似的,生怕搞出大动静,看到门口的张婶时,应知吓了好大一跳,明晃晃的心虚。
张婶开口想说什么,被应知迅速打断:“我出去一趟。”
应知说话声音很小,怕谁听见了一样,她嗅到异样,多问了一句:“没和先生说吗?”
应知被针扎了似的一把抓住她,期期艾艾地说:“别,别告诉我哥……就算要告诉,也至少等三个小时后。”他摇了摇她的胳膊,“好不好嘛,张婶。”
应知情绪总是很淡,鲜少用这样黏糊糊的语气说话,配上那张雪白精致的小脸,张婶的心瞬间被萌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其实按照路悬深一贯的嘱咐,小少爷有任何异常动向,她都应该立刻通告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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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悬深一夜未眠,盯着床头的钟,分针枯燥麻木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过八点,他立刻站起身,径直往隔壁走去,一秒都不再多等,好像先前几个小时的沉静都是压抑后的假象。
然而,应知的房门正虚掩着。
路悬深抬手敲了敲,无人应答,等待了一阵子,他失去耐心,推开房门。
寂静扑面而来。
床上没人,被子乱糟糟掀开,书桌上的随身日用品,包括灵感本、专业耳机在内,全都一扫而空,衣帽间里的应季服饰搬空了一半,还有一直放在角落的大行李箱也失踪了。
“张婶!”路悬深回头喊了声。
一分钟后,张婶来了,表情有些闪烁。
路悬深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皱眉道:“解释一下。”
张婶如实说:“先生,小知少爷出门了,五点多那会儿,还提着行李箱。”
路悬深问:“怎么不告诉我?”
张婶把应知吩咐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路悬深听完,揉了揉鼻梁,若非不合时宜,他简直要称赞应知的紧急规划能力。
三个小时,八点,正好是应知周末起床的时间,他知道哥哥记得他的作息,也知道哥哥会维护他的睡眠,一定不会在他睡觉时逼他出来面对一切。三个小时,足够他去到任何不想被哥哥找到的地方。
不过也只是暂时。
应知还有学要上,节目也没录完,不可能离开北城。
可他仍然要离家出走,是坚信他的哥哥有道德、讲原则,在乎脸面,更在乎底线,不会主动去找他,不会把事情推向无法收场的地步吗?
路悬深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张婶:“你帮他瞒我。”
“小知少爷一撒娇,我就糊涂了。”张婶说着拍了拍脑袋,也知道自己这次心软办了坏事。
路悬深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的确不能全怪张婶,应知撒娇的威力,他比谁都清楚,换做是他,一样会心甘情愿违背雇主的命令。不,他会比张婶做的还要过头。
路悬深的视线再次扫向乱糟糟的卧室,能看出主人走得很急,他就在隔壁,却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原来应知不想让他找到的时候,会消失得这么无声无息,猝不及防。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到难受,毕竟应知收行李收得彻底,连他当年送他的布偶猫玩偶都带走了,还是该庆幸,庆幸应知带走了它,这是包含他们共同记忆最多最久的一件物品。
恰在此时,他派出去调查孟锐青的人给他发来消息——经过多方查证,应知并没有和孟锐青交往,相反,应知和他的关系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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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中午,期末最后一科考完,方洵来学校门口接应知。
应知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方洵,怎么办啊,我完蛋了”,然后就反反复复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好似彷徨的小鸡终于找到母鸡。
方洵都蒙了。
昨天他们在微信上约好,考完试一起去附近新开的烧腊店吃饭,没提过还要来这一出啊?
方洵扶住应知的肩膀,上上下下左瞧右瞧,疑惑道:“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比上次见你更帅了,真是红气养人啊!”
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都在看应知,还有人顶着大太阳举起手机拍照,如此光明正大,显然已经给到明星待遇。
方洵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只墨镜和一顶棒球帽,戴在应知头上,然后把应知拉到靠里面的位置走。
应知完全没反抗,任他摆布,一副乖乖崽模样。
方洵见状便忍不住多叨了几句:“虽然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随便一张照片就是站姐街拍水平,但你现在哭丧着脸的样子,实在不符合你粉丝给你按的冷脸萌神称号,所以咱还是乖乖挡个脸,别到时候被拍到——”
“我被我哥发现了。”
方洵音调急转弯:“……啥??”
站在花坛边,确认四下无人,应知把那天晚上的事和盘托出。
方洵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我去我去我去,应小知同学,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你师父了,要不你当我师父好了!!”
应知眨巴眨巴眼,一副快急哭的模样。
方洵收回插科打诨的态度,“那你打算怎么办?”
应知垂头道:“我这两天住酒店,家里我是回不去了,你都不知道他被吓成什么样了,事发的时候,他居然沉默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之后开口叫我的名字,也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你能想象吧?人在过度受惊和出离愤怒的时候,反而会非常平静。”
方洵:“有没有可能……”
应知一把抓住方洵的胳膊:“有没有可能他把我当成一个x教育失败的变态?”
方洵轻咳一声:“那个,要不先去我家住吧,酒店多无聊啊,也没个人陪你想对策,谭汲刚买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两站路。”
应知惊讶:“谭汲都买房啦?”
方洵点点头:“他本科期间就有创业,卖过几个互联网产品。”
应知由衷感叹:“你们好幸福啊。”
“谢谢!”方洵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摆手道,“唉我好像说的有点多了,我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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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巨大的落地窗包围着顶楼办公室,路悬深坐在一室黑暗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停留在微博界面。
一个知名乐评人正在炮轰应知前阵子的直播舞台,被网友骂过之后,再次开麦:【粉丝也别来我这骂,及格分,已经是我给一个有天分的少年创作歌手的友情分。但抱歉,《藏进去》不是一首唱给广大听众的歌,它充满回避式的傲慢,音乐不是自说自话。】
有网友反驳:【非粉,音综老观众,我觉得您的评价也很傲慢啊,这首歌想传达的东西,本身就是秘不透风的“藏”之下唯一的缺口,旋律歌词都在暗示听众,去寻找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是你不愿意接受邀请罢了。】
也有暴躁粉丝直接回怼:【蹭热度来的?还及格分,友情分,你有什么资格打分?我记得某人之前好像找节目组毛遂自荐,想去坐评审席,结果人家节目组鸟都没鸟吧,像这种水平的老前辈,有一个孙成思就够了,观众没时间陪你们闹。】
……
这场唇枪舌战持续好一阵,突然被一个网友的评论转移了注意力——
gjfg123:【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渴望吗?因为他喜欢一个不能喜欢的人,他是个变态。】
此话毫无意外地再度引发骂战。
有人趁乱开玩笑:【除了骨丨ke或者插足,我想不出什么是不能喜欢的,连林黛玉和伏地魔都有人嗑。】
gjfg123:【你可以自信一点。】
粉丝们瞬间不干了:【我的天,这年头黑子都不讲基本法的吗?】
【见过骂业务能力、黑人品、造黄丨谣,没见过给人家扣上伦理道德帽子的。】
……
路悬深皱着眉点开微信,把gjfg123的主页发过去:【查这个人。】
由于对方没有使用虚拟ip,路悬深两天后便收到回复:“路总,追踪到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人,和之前在C大论坛和元旦晚会上发布不当留言的,居然是同一个人,也是C大的学生,我把他的信息发到您邮箱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最近好几次出现在应知少爷的住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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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应知从便利店出来,走到小区侧门附近,回头看向暗处:“出来吧,跟了这么多天,挺累的。”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消瘦的人影从墙角走出来,果然是冯源。
应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冯源握了握拳,又故作松弛道:“我和孟锐青分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应知:“你们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冯源忽然拔高音量:“你不是就爱看我出丑吗?我没有的你却有,让你很爽吧!”
应知冷笑一声:“你人生出点什么问题,就非要找个观众是吗?还有,孟锐青是个垃圾,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异食癖。”
冯源呼吸一滞,再次捏紧拳头。
应知弃之不要的,却是他求也求不来的,无论是孟锐青,还是之前的乐队。
要说他有多喜欢孟锐青,那也未必,他甚至不在意孟锐青,但孟锐青却偏偏痴迷应知,为什么被看重的人从来不是他?
见冯源突然沉默,应知不耐烦地再度开口:“如果你跟踪我这么久,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被垃圾当成垃圾甩了,那你可以走了,和你有关的任何事,都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
说完应知转身欲走。
“你喜欢你的哥哥。”
应知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
“周五下午,学校附近的花坛,我也在。”冯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好像拆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丑闻。
但对于应知而言,这样的揭露,对他造不成任何冲击。
或许以前的他会慌乱一下吧,但如今,他做那种事被路悬深抓到,经过大风大浪之后,也就无所谓被无关紧要的人知晓这份心意。
不过他由此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一年多,给我送断翅蝴蝶,发变态消息,在网上造谣我的,也是你吧。”
冯源:“所以你承认了?”
看着冯源脸上露出窃喜的神情,应知皱眉道:“就算我喜欢他,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可不需要人生观众。”
“当然有关!”冯源突然叫喊出声,“你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证明你根本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纯洁无瑕!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配被那么多人爱着,你和我一样!”
曾经他也是天之骄子,父母工作稳定,又是三代单传,不仅成绩好,还有音乐天赋,所有人都夸他前途无量,他也这么觉得。
他活在众星捧月里,考上大家羡慕的学校,带着骄傲与喜悦站在山顶,正要喘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在更高的高峰上,原来还存在这样一类人,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收获万千喜爱,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
而应知,尤为刺眼。
他从未见过应知努力,凭什么能赢得这么轻松?就靠显赫家世、一张脸和天生的好嗓子吗?这显得他像个笑话!
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靠近应知,想加入应知的乐队,却被无情拒绝。
应知就像一根刺,从他眼里落进心里,让他丢掉了对自我的认同感。
曾经他亦如做人之初那般向往美好,可过盛的美好令他太痛苦,所以思来想去,再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事物毁灭更让他兴奋了。
蹁跹斑斓的蝴蝶被折断翅膀,庄严静美的庙宇被大火焚毁,华袍裹满虱子,樱桃遍布虫眼。
他尝试过无数种摧毁应知的方法,寄残缺蝴蝶标本、反复发送病态表白、从各种角度造谣……而如今,他觉得自己终于刺穿了应知,终于大获成功。
冯源半垂着头,嘴角扯出高高的弧度,有些过度亢奋,似乎陷入一种自我狂欢。
应知始终站在一个观看猴把戏的距离,眉心刻痕愈深,“我不懂你在爽什么,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和他有血缘关系?”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们不仅没有血缘,连法律上的关系也没有。”应知眼里透出冷锐的光,声音也一点点变凉,“我想喜欢他就喜欢他,无论是你还是法律,都没资格置喙,唯一能对此做出评价的,只有他。”
冯源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从内里突然开始垮塌,表情灰败如烧过的纸屑,皴在脸上。
应知淡淡露出遗憾的表情:“冯源,你真的很可怜,因为你再怎么努力,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爱你。”
冯源笑了,笑得惨淡:“可你爱的人,他也不爱你啊。”
这句话如同一根钉子,将应知欲走的步伐钉住一瞬。
随即,他看到不远处的行道树下,那个他匆匆逃离却又日思夜想不得安眠的高大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应知大脑过电一样,瞬间只剩一个想法:哥哥听到他刚才的嚣张宣言了,哥哥知道他的暗恋了,这次是彻底完了……
晃神的刹那,冯源从背包掏出一瓶什么,拧开后猛地泼向应知。
应知反应慢了半拍,下一秒,落入一个紧实到发颤的怀抱,面前的人替他挡住了所有攻击。
应知埋在路悬深怀里,听到路悬深后背传来刺啦刺啦的气泡声,他心尖猛地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双腿软得险些站不住,他迅速伸手摸了一把,被路悬深用力捉住手。
“别碰!”
应知搓了搓手指:“还好不是腐蚀性液体,应该是雪碧。”
学化学的人,对会起泡的不明液体有着本能恐惧。
“那你还直接上手?”路悬深皱起眉,语气染上责备。
“不用手,怎么知道会不会烧坏皮肤呢?”
毫无逻辑的发问,应知的语气莫名带着一种天真,仰头看向路悬深时,虹膜被路灯照满,透出近乎妖异的光,亮得让路悬深心惊肉跳,就好像他跟着路悬深一起受伤,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路悬深定下心神,招了招手,不知从哪跳出一个保镖身形的男人,他指了下一旁喘粗气的冯源:“送到派出所去,然后通知他的家长和辅导员,安排他去做个精神鉴定。”
随即,路悬深转身握住应知的手腕:“你跟我走。”
然而下一秒,应知挣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