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办公室的一路,应知始终落后路悬深半步,但他的手腕一直被路悬深握着,力道不减。
其实刚才被吓到的人不不止路丰睿,还有他。
但他确认路悬深不是那种善用权威的人,相反,路悬深为人低调,非常讲究步步为营,所以他觉得路悬深刚才气坏了。
应知弯起手肘,小心贴了贴路悬深的手臂,他以为路悬深还在冷脸,但转向他的眼神却温和得让他心头微颤。
“嗯?想说什么?”路悬深往他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开除他,他不会找你二舅告状吧?好歹是一家人……”刚问出口,应知就想捂嘴了。
“无所谓,让他进公司已经给足他们情面,这次是他违反规定在先。”路悬深淡淡地说,“我没有配合蠢货的义务。”
“好吧。”应知点点头。
这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词,路悬深其实是在维护他,不想他受欺负。他都明白。
不惹事、不吃亏,这是应知为人处世的底线,可一件事只要牵扯到路悬深,他就会瞬间束手无策,但紧接着,路悬深就会以各种方式把底气还给他。
底气守恒定律。
特别神奇。
没走几步,应知的脑子又一次没管住嘴:“哥哥,如果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弟弟,你会选谁?”
他还没问完,头就已经埋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得了便宜反复卖乖,特别无理取闹。
路悬深顿了顿,轻笑出声:“好笨的问题。”
是的,我犯蠢了。
应知头埋得更深。
“关于这个问题,不管有没有前半句限定,我都只有一个肯定答案,毕竟我只有一个亲手养大的小孩。”
路悬深放开应知的手腕,五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掌心托着后脑,迫使他骤然发亮的眼睛对着自己,“刚才给你的巧克力没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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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各大图书馆为根据地,整个C大进入期末状态。
考试周期间,助教在群里通知了有机实验补做时间,不出意外又占用了周末。
应知音感强天赋佳,未来也有从事相关工作的打算,但大学却选了个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
化学。
身边经常有人对他的选择感到不解,他自己倒非常自洽。
他一直觉得写歌和化学存在某种程度的共性,譬如词曲间的碰撞,之于物质间的反应。
沉淀、结晶、放气、催化,燃烧时的各种焰色反应,电子的转移重排,失败与等待,抓住最关键的那几秒,情绪从无序无状,通向有序可感,或是变得更加无序。
他喜欢这种随机相遇,在大化既定的规律中寻找亿万分之一的偶然。
晚餐后,应知和罗维意同去社团活动中心。
社团活动虽然严重牺牲私人时间,但也有一些福利,比如期末周不用早早去图书馆排队占位。
学校给每个重点社团都配了活动室,桌椅供暖一应俱全,每逢考试,社团成员大都会选择去自己的活动室自习。
路上,罗维意用胳膊肘怼怼应知:“你发现没,擎天这几天老往图书馆跑,她该不会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吧?我要找个机会审问她一下。”
应知不赞成:“她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们的。”
罗维意点点头:“好吧。”
日暮西沉,两人聊着天进入灯火通明的活动大楼,看到前面刚从自动贩卖机旁离开的冯源。
冯源大概听到他们讲话声,特意放慢脚步,等三个人都走到楼梯口,他忽然退到一边,十分刻意地伸出手:“大明星先请。”
应知看了他一眼:“不要这样叫我。”
“啊,好的好的。”冯源露出一种诚惶诚恐的表情,“大明星说了算。”
应知不再与他纠结,迈开长腿直接上楼。
罗维意赶忙跟上,拐弯的时候,他回了下头,发现冯源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应知身上。
等冯源进了西洋乐活动室后,罗维意小声道:“先声明我不是故意背后蛐蛐人哈,但我总觉得冯源那小子有毛病,自从你拒绝他加入我们乐队,他就经常跑到你面前晃悠,你又不爱搭理他,正常人也该有点羞耻心吧?我都怀疑他加入隔壁西洋乐团也是别有目的……你说他该不会憋着什么坏吧?比如等你哪次演出之前,伺机弄坏你的吉他,让你上台出丑。”
应知转头看向他:“维意,你短剧演多了,需要清清脑子。”
罗维意摸摸后脑,嘿嘿两声:“接了个古装剧本,里面就有这个剧情,女主的琵琶就是恶毒男二给剪断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骄傲起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次我荣升男主,刚收到通知,寒假开机!”
这是罗维意一直在做的兼职,为了补贴家用,前阵子他爸生病开销巨大。
他颜值在线,精力旺盛,表现欲也强,再加上运气好遇到靠谱的贵人,大一开学没多久就入行了,不过以前演的都是男二三四五。
“恭喜。”应知冲他笑了一下,“至于你刚才说的,我也注意到了,静观其变就好。”
“嗯嗯,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罗维意对应知的应变能力无条件信任。
进到乐队专用活动室,里面的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别的社团的同学。
文艺表演类社团都被集中在这层,以免分散出去扰民,平时大家相处得不错,考试周会互相匀位置自习。猫头兔子这里一直是热门被借场地。
应知找了空位坐下,戴上耳机,翻开教材,很快进入学习状态。
两小时后,取下耳机,周围只剩他一个。
他走出活动室,看到一群人闹哄哄挤在楼梯口的公共大厅。
有人发现他,面露喜色:“应知你可算出关了!”
“快来快来。”罗维意冲他招手,“我们在讨论这块墙怎么装饰,目前想法杂得很。”
西洋乐男团长狂揪头发,向应知投去求助目光:“嗯呐,就差一位能拍板的大佬。”
应知昨晚围观了群里的讨论。
他们这层的公共大厅原本有排木柜子,长年累月遭虫鼠啃食,滋生霉菌,非常有碍观瞻。
大楼前阵子搞了翻修,柜子拆掉后,空出一大面墙,由于一直被遮挡,比周围墙面白很多,更碍眼了。
于是有人提议,不如给这面墙铺张空白墙纸,画一幅墙绘,写上新年寄语,再搞点装饰品。
墙绘倒是没问题,他们请了美术社的大佬助阵,至于搞什么主题挂什么装饰,大家从线上讨论到线下也没结果,于是想让一直没发言的“局外人”应知定夺。
一个拉手风琴的矮个儿男生说:“标本怎么样?我昨天在豆音刷到动物头标本手艺人,类似原始部落那种,超酷的。”
有人大惊:“你的意思是那种直接砍下来的带皮毛五官的动物头?”
手风琴男点头:“差不多吧,可以想象一下,我们每天上完课,托着疲惫的身躯来活动室排练,看到如此有血性的场景,疲惫一扫而空,最原始的激情瞬间爆发,男人与战马,英雄与征伐!”
听他手舞足蹈描述完,有几个女孩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什么啊,八字不够硬的看完直接发高烧吧……”
“动物头会吓到女生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冯源突然开口,露出一点担忧的笑,“我看蝴蝶标本就不错,脆弱,美丽,无害,谁都能拿捏。”
他说完,看向应知:“大明星觉得呢?”
应知闻言转头,视线在冯源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我对标本不感兴趣。”
他讨厌一切象征死亡的东西,尤其艺术标本。
人类制作标本,还以为能定格生之璀璨,事实上,那只是对死亡瞬间的无限延长,对于和标本生前有关的世间万物而言,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别离。讨厌别离。讨厌别离。
手风琴男还沉浸在男人与马的宏大史诗中,不服气道:“那你有何高见?”
应知说:“可以放点仿真花装置艺术品,大众接受度高,普适性比较强,也符合新年愿景。我见过一个莫比乌斯花环,搭配流光,寓意生生不息。”
民乐女团长立刻拍掌:“我觉得好!”
其他人也迅速跟上,生怕跑慢了被动物头追上——
“投仿真花一票。”
“莫比乌斯环,好美啊。”
“诶?我突然想起,咱们这栋楼刚好就是数院校友投资建的吧?”
“对对,我直系学姐,她年底刚拿了国际奖,用数学概念艺术呼应她的成就,这也太好了吧!”
手风琴男翻了个白眼:“嘁,应知说啥你们都好好好。”
其他人:“本来就是,谁要看牛头马面啊。”
有人迷迷瞪瞪问了句:“仿真花不算标本吗?”
其他人笑:“我靠,能问出这句话,你语文老师和生物老师今晚都要请高人了。”
有高颜值、高知名度傍身,应知群众基础非常强。
尽管他比在场多数人都小,也不乏对他暗含嫉妒之人,但大家既然选择离开自己的小世界,踏入强社交领域,谋求各种圈子接纳,就只能将心思藏在笑脸之下,别无选择地从众。
于是整面墙的主题便围绕“生生不息”定了下来。
时间不早,陆续有人离开。
“应学长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说话的是个大一学妹,姓乔,长相可爱,在学长中间很受欢迎。
旁边学长故意逗她:“乔乔学妹中午还在问我,应知学长今天来不来自习,怎么这就开始赶人啦?”
乔乔脸一红,支支吾吾解释:“我的意思是,去附近地铁口不是有条偏僻小道嘛,据说前阵子出了事故,想提醒学长,如果坐地铁的话别抄近路。”
手风琴男不屑道:“应知一个大老爷们儿,有啥好怕的。”
另个大三学长笑道:“乔乔放宽心,人应知好歹身高一米八,真遇到歹徒,指不定谁怕谁呢。”他看向应知,“是吧应知学弟?你也就比我矮三厘米。”
这波暗秀身高引来更多人笑笑闹闹。
应知没理会调侃,只对乔乔说了句:“没事,等下我哥过来接我。”
乔乔羡慕道:“哇,有哥哥真好。”
立刻有人搭腔:“他哥那种是特例,我哥只会让我遇事自己想办法,别打扰他开团。”
这话引发共鸣,其他人也开始声讨自己的兄弟姐妹有多欠揍。
应知很认真地在听,像跟着操作系统的步骤提示一样,一条一条和路悬深做对比,得出他和路悬深的感情比所有亲兄弟都好的结论。
在缺乏血缘纽带的情况下,他时常需要这样的提示,弥补他漏洞百出的安全感。
半小时后,那位美术社大佬从画室过来了,听完主题构思,觉得很感兴趣,立刻就来了灵感,决定画个基调出来。
大家站在一旁围观,大佬画出几笔轮廓,让旁边的冯源帮他拿一下红色颜料盘。
冯源递过去的时候,笔在调色盘边缘磕了一下,险些打翻,周围人惊叫退后,只有应知没能避开,因为颜料溅出来的方向就是直接朝向他的。
他觉得冯源是故意的,但这里没有摄像头,无法证明。
应知蹙了蹙眉,去洗手间清理,从镜子里看,总共溅了两滴,一滴在颈侧,一滴在喉结附近。
自来水很冰,他搓了许久,直到皮下毛细血管轻微破裂,才终于清理掉。他皮肤有点敏感,高强度刺激下,清理部位淤积成两团红印子,中间冒出一些过敏的深色小点,像牙印,好难看。
回到公共大厅,有人盯着他的脖子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很快引发接二连三的笑,尤其是几个学弟,发出那种捏着嗓子的起哄声,表情贼眉鼠眼特别夸张。
“学长,你等下出门别戴围巾,去女生宿舍附近逛一圈,可以尽情聆听心碎的声音。”
罗维意叉着腰道:“乱说啥啊一个个的?好歹C大学生,思想能不能正常一点?”
学长架势摆出来,几个学弟都噤声了。
手风琴男这会儿倒是一副很大度的模样:“人家学弟开个玩笑,又没有对应知大佬大不敬的意思。”
罗维意皱眉:“除了你们几个,没人觉得好笑。”
乔乔小声附和:“被开玩笑的人觉得好笑才是玩笑。”
应知没懂他们在哄笑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有营养的,他没有求知的兴趣和义务,只淡淡道:“今晚零下三度,不戴围巾会感冒。”
半小时后,路悬深来电话说快到学校了,应知一秒也没耽搁,立刻收拾好东西下楼。
民乐团那个叫乔乔的女孩不知何时出来了,就等在楼栋门口的台阶上,正一脸害羞地看着他。
由于处理过太多次类似事件,应知很清楚这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对策。
等他走进夜色,乔乔果然朝他小跑过来,“学长,我下午和室友出去玩,做了巧克力,挺好吃的,想送你一份。”
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礼品袋,里面装着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张若隐若现的粉色卡片,应知装作没看见,也没接。
“学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直接说吧,如果力所能及,我会帮你的,不需要小礼物。”
乔乔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问,学长有女朋友吗?”
看来对方铁了心要告白,应知拿出第二套方案:“没有,家里哥哥管得严。”
乔乔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拒绝,眨眨眼:“真的吗?”
应知点头:“真的。”
“对哦,学长十月中旬才满的18岁,算起来比我还小半个月呢。”乔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这个理由比好人卡让人好受多啦。”
应知略微弯起唇角,余光瞟到某个方向,语气忽然急促几分:“我得走了,外面冷,你也赶快回活动室吧。”
说完没等乔乔回应,应知转身朝台阶下跑去,围巾两端飞扬在身后。乔乔莫名脑补出一只扑着翅膀寻巢的鸟。
应知很少一惊一乍,之所以这么急,是他发现路悬深居然已经到了,而且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长大衣,倚在公告牌后面看向他,像斜进夜色的一道月光。
应知抬头望了望,今晚没月亮,但他有。
路悬深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淡绿纸袋,应知觉得眼熟,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气喘吁吁跑到路悬深面前,低头一看。
果然!
是学校几公里外的一家网红蛋糕店,他昨天随口提了一嘴想吃新品抹茶芝士曲奇,可惜期末周太忙,只能等考完试和罗维意一起去,没想到路悬深今天就帮他买了。
“这个排队要排好久。”应知有些喃喃,他怕耽误路悬深工作。
“下午让助理送到公司的。”路悬深递给应知。
透过纸袋,应知摸到一手现烤余温。
骗人!明明就是为了保证口感,工作结束后亲自买的。
但他不打算拆穿,给某人一点哥哥的体面。
他问路悬深:“不是说还在路上吗?来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催一下我。”
路悬深挑挑眉:“看你正在处理什么私事。”
应知低下头,哦了一声。
被路悬深撞见告白现场,他最开始是紧张的,类似那种小孩面对家长的遮掩,但现在,他又隐隐有些希望路悬深问他,和女生在说什么,而不是这样淡淡的,好像对他的这些事并不在意。
应知正要拿曲奇的时候,听到路悬深说:“天冷,戴好帽子,把围巾拉上去。”
应知拒绝:“拉起来把嘴都挡住了,怎么吃曲奇?这个曲奇是爆浆的,容易流的到处都是。”
路悬深说:“曲奇也别吃了,甜食吃多了不好。”
应知有点不高兴了:“你干嘛啊?”
路悬深说:“我在满足你。”
应知愣住:“什么?”
路悬深说:“家里哥哥管得严。”
看着路悬深似笑非笑的表情,应知反应过来,一瞬间他羞恼不已,抓来一边围巾,朝路悬深的胳膊打了几下:“你明明都听到了,还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路悬深双手插兜,笑着,装作被打到的样子,连连后退。
久未露面的月亮从云层中浮出一点轮廓,偷看地球上两个打闹的人类,一个进攻,另一个却不似防守,而通通接纳,像收下一个个礼物那样纵容。
路悬深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应知没刹住车,撞到他身上。
最先晃进眼里的是一个银色耳骨圈,耳圈上的小钻石莹莹闪烁,弥补了这个没有星星的枯燥冬夜。
这只耳圈是他送给应知的,他现在有点后悔,不该送这么惹眼的东西。
动作太大,本就松散的围巾滑落到地上。
应知正弯腰去捡,突然被路悬深抓住胳膊,力道大得他皮肉和骨头一起作痛。
“应知,你脖子上是什么?”
温和的声音也骤然变冷,刺得应知一阵心惊肉跳。
他几乎是被路悬深一把拽起来的,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拢,茫然抬头,对上路悬深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涌出了他从未见过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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