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一瞬,路悬深便压住这个自私的念头,轻轻放开应知,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巨大广告屏不断滚动绚烂的光,赶飞机的小姑娘一阵疾跑,风吹起路悬深的额发,他从第二个梦中惊醒。
“好了。”路悬深往后退了退,拉开属于哥哥的有分寸的距离,像刚满足完一个任性的小朋友。
但应知不喜欢路悬深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在切割东西一样,充满了用克制营造的平静,甚至有些难以言明的冷酷。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焦虑。他想知道,路悬深要切割什么?
相视无言的时候,应风鸢走过来,晃着手机时间提示,不能再拖,该走了。
在小姨眼里,路悬深和应知都是孩子,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区别,但她没法说路悬深,只能笑着摸摸应知的头:“多大了,还像以前那样和哥哥黏黏糊糊?看看周围那些小情侣,人家都没你们难舍难分。”
应知四下看了一圈,好几个方位都有情侣,有个小个子女生还被男友整个搂在怀里,两个人摇来晃去,说着说不完的话。
相比之下,路悬深抱他的瞬间就像完成任务一样蜻蜓点水。
应风鸢见应知左顾右盼的模样,仿佛比小猫还警觉,意识到自己在A国待久了,说话可能有点奔放。
她快速吐了下舌,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笑着把人领向安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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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年三十,路家所有大厨最忙碌的一天开启,他们要赶在晚上八点前做好一桌年夜饭。
路家的年夜饭光丰盛不够,还需要符合路老爷子定的母题。
今年的母题是“过往不追,峥嵘岁月还看明旦”。
有突出贡献的家族成员必须每人出一个子题,并设计成一道菜,路悬深作为孙辈,被破格授予定一道菜的资格。
路悬深和像往常那样,到得很晚,刚一进门,二舅一家的目光就齐刷刷扫过来。
二舅说:“我一猜就知道,你这次肯定又踩着点来。”
路悬深只回了一个字:“忙。”
二舅哼哼两声:“都是当总裁的人了,工作丢给手下人干就好啊,你该不会是故意不想见亲戚们吧?”
“说不定是被外邦血统影响了,毕竟西方不讲究家文化嘛。”二舅妈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容,语气也很轻巧,像在打趣。
“要不怎么说咱们国家的血脉传承精神宝贵呢?”二舅喝了口茶,“你看异族血影响多大,也才四分之一,说不想见亲戚就迟到,说开除自家弟弟就开除自家弟弟。”
因为儿子被路悬深从公司扫地出门的事,二舅憋了一个多月的气。路清如这会儿正在国外看项目,赶不回不来团年,路悬深势单力薄,他便觉得这是个讨公道的好机会。
路丰睿坐在父母旁边撇了撇嘴:“是啊表哥,你也太偏心了,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把我开……”
他后面的话被路悬深一个眼神杀灭。
“都讲完了么?”路悬深平淡道,“路丰睿违反公司规定,开除他有制度可依,你们崇尚的封建礼教,也讲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这……悬深你这就有点太不知变通了吧?你自己说,去年你要上任总裁的时候,多少人反对,说你年轻经验少,我和你二舅妈有没有在后面支持你给你投赞成票?”
“您和二舅妈都不是董事会成员,怎么给我投票?”
“精神支持也很重要嘛……”
然而事实也并非如此,当时除了路清如,路家所有人都极力推举三舅舅上台,包括二舅一家在内,老爷子路志荣则并未表明倾向,希望他们公平竞争。
是路悬深仅凭有限的人手和资源,让一个命脉工程起死回生,在节节败退的地产市场为集团守住阵脚,才获得董事会认可。不过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往事,路悬深懒得再提。
至于二舅一家专门趁这次家宴兴师问罪,他也早已料到,但还是感觉心烦得很。
这事儿就算让老爷子做主,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老爷子最看不惯以权谋私,尤其不喜路丰睿这个只会败坏门风的纨绔孙子。
明知不会有结果,但还是要闹,这就是路家人。
路悬深想,他妈当年那么叛逆,轻易被浪漫与冒险打动,和一个除了英俊一无所有的混血男人私奔结婚,并生下他,或许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家庭的自私虚伪冷漠。
“不想吃年夜饭的就走,少在这儿给我碍眼,搞得家宅不宁!”
阴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家这才发现路志荣已经下楼了,纷纷动身把他请上主座。
路志荣这番话明显是对二舅一家说的,但落座时,还是冲路悬深说了句:“悬深,你现在能耐大,但长辈毕竟是长辈,还是要尊敬一些。”
紧张的气氛一秒回暖,迅速升温,其乐融融,老爷子发表完年终讲话,主厨开始指挥厨师们上菜。
在老爷子面前,二舅一家没敢再说什么,但时不时总要拿话刺路悬深一下,像三只不停飞舞的苍蝇,破坏力为零,却讨厌得让人想要不顾形象立刻抄起拖鞋。
在路家,这是常态。人人都只顾自己,却总把“一家人”挂嘴边。而路清如又经常跑国外盯项目,这么多年,常常难得回家。
如果不是应知出现在他生命里……路悬深心想,他恐怕会误以为眼前的一切就是正常的家的模样。
路悬深拿起手机,在桌下点开应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应知给他说晚安,他又点进应知的朋友圈。
可惜,从落地A国到现在,应知都没有发朋友圈。
可能是在调整时差,没精力进行太多活动,也可能是和小姨一家叙旧,太开心所以忘了,总之应知这两天做着一些他无法参与的事。
路悬深揉了揉太阳穴。
九年前,他决心趟进路家这潭浑水,向着泥泞而行,每逢陷入情绪低谷,疲惫、困顿、烦躁接踵而至的时候,总会有一只小手,趁他不注意,牵住他的衣角,献上关注、崇拜、信任,以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然后小声说“哥哥抱抱我”。
比他小八岁的孩子,抱起来没什么重量,会在他脸颊边安静吐气,暖乎乎的,像个小电池。
他怀疑自己就是抱应知次数太多了,过去十年,才有那么高效的能量。
最近他一直在回避过于亲密的接触,所以才总感到疲惫么?
这时,聊天框内的所有内容忽然大幅上移了一下,应知发来一个视频。
——那只小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了。
路悬深稍稍转身,塞上降噪耳机,点开视频。
应知搂着一对粉雕玉琢穿汉服的混血弟妹,面对镜头。
小女孩:“泥嚎,窝四Fifi!”
小男孩:“泥嚎,窝四Nico!”
应知:“泥嚎,窝四知知!”
三人一起做出恭喜发财手势:“给咸森哥哥拜年啦!”
拍照的应风鸢在镜头外笑得花枝乱颤,镜头抖动着往前,定格在凑近应知的脸的模糊瞬间。
路悬深起身说去趟洗手间,然后快步离席,将所有虚假的热闹甩在身后追不上他的距离。
路悬深走后,新一道菜上桌。
厨师长介绍:“这道菜名为锦绣和美,采用银鳕鱼和海鳗肉糜制成鱼糕,仅佐以两种调味料,以免掩盖鱼肉本身之鲜美。锦绣和美,返璞归真,由路悬深少爷献上。”
厨师长说完,请路志荣先吃中间那块铺了金箔碎的。
路志荣咽下后,频频点头,这是他今晚称赞的第一道菜,他喜欢这种平平淡淡和和美美的展望,哪怕只是表象。
剩下的由厨师分餐给其他人。
二舅一家有些不屑地咬了一口,三人同时绷直身体。
夫妇俩被鱼糕里的辛辣刺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不能吐,只能笑着往喉咙里吞,还要一边夸“锦绣和美,真好!寓意路家未来繁荣兴盛家族和睦”,两人面红耳赤,倒还真像两朵助兴的烟花。
只有路丰睿绷不住情绪,七窍生烟骂了句“我靠什么鬼锦绣和美,美个屁”,然后抓起水杯狂喝,不慎呛住,喷得满桌都是。
路志荣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早已心生厌弃,当即让他回楼上写一千字检讨,写不完不许下楼。
闹剧之外,厨师长满头大汗,他分给这一家三口的鱼糕是路悬深少爷要求他特制的,里面加了芥末和魔鬼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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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宅外,天寒地冻,北风往地面铺上一层又一层霜,路悬深找了个亮点的地方,给应知拨去视频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才弹出应知的脸。
如果不是隔了一万公里,他想立刻抱住他。
应知坐在地毯上,脸上有汗,雾绒绒的,呼吸也有点急,背景音还有咯咯咯的笑声,大概是在陪小朋友做游戏。
路悬深问:“怎么不直接打视频?”
应知说:“我怕打扰你团年,就没打。”
但以前都会打的。
路悬深没说出口。
路悬深又问:“让你带给弟弟妹妹的压岁钱给他们了吗?”
应知点头:“给了,所以他们刚刚要给你补一个拜年。对了对了,我也给他们发了压岁钱,红包递出去的一瞬间,感觉好新奇哦,我以前都是收钱。”
路悬深愣了愣,然后弯起一点唇角。
知知也到了可以亲自给小朋友发压岁钱的年纪。
“哥哥,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累。”应知眯了眯眼,很快发现更多端倪,“你怎么在外面啊?围巾也没戴,大衣也没穿,你那边都零下五度了,而且半小时后就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零下五度马上有雪?”路悬深顿了几秒,心好像被一双小手揉紧了,“你一直在关注北城的天气?”
应知脸一红:“别转移话题!”
路悬深笑起来。
应知其实并不太清楚,路家是个怎样让人想逃离的地方,这源于路悬深长年累月的隔离措施。
看到应知有点严肃的表情,路悬深撒了谎:“我不冷。”
“骗人,你说话都在飘白雾。”应知更严肃了,“赶紧回屋里,如果在里面不方便打视频,那就下次再打给我。”
应知很少这样不容置喙,路悬深只得点头:“好,都听知知教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