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知的手机屏保里,路悬深看到了自己,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书房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工作时才戴的银丝眼镜,右手拿一份文件,左手正在解胸口的衬衫扣,大概是文件有纰漏,他表情不怎么明媚。
平平无奇的一张照片,构图乱,对焦虚,色调暗,应该是贴着门缝拍的,视角由下往上,偷感溢出屏幕。
应知偷拍了他。
应知为什么要偷拍他?
应知想拍他,直说就好了,他会站在那里让应知拍个够,应知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
路悬深愣了片刻,把早已熄屏的手机塞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十分钟后,他叫醒了应知。
应知从久违的惬意中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重新孵化出来,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车窗外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比他打瞌睡之前更清晰,更鲜明,好像被擦亮擦新了一遍。
雪还在下,巨大人潮织成热腾腾的锦缎,铺在天寒地冻之间,星星灯、冷焰火、发光发箍穿插在里面,随着人群起起伏伏,眯着眼看,如同滚动的珠玉。
“我出去看看。”应知忍不住下车凑热闹,刚成为大锦缎的一部分,就打了个喷嚏。
外面的热闹有声音,还有各种糕点红薯的甜香,比在车里看到的真实太多。
整条街都在悸动。
人们头发上落满旧年最后的雪花,挤挤挨挨,进行着一场秘而不宣的大型共白头仪式。
应知左看看,右转转,风也左吹一下,右吹一下,把他头发搞乱,整个人变得毛茸茸起来。
路悬深跟着下了车:“外边冷,回车里吧。”
应知搓搓手,跺跺脚:“外面更有跨年氛围。”
路悬深没辙,只好再次从车里拿出大衣,披在应知身上,垂下视线看他:“你看你,头发上都是雪,像个小老头。”
应知脸上的舞台妆还在,两颗小珍珠点在左眼卧蚕,冷掉的泪珠一样。
眼前的小孩就算白了头发,也还是最漂亮的。
应知闻言,也不恼,淡定地动了动嘴唇。
路悬深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应知朝他勾勾手。
路悬深侧耳过去。
应知说:“再靠近点。”
路悬深已经嗅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心甘情愿弯腰。
时机成熟!
应知一把抓住路悬深的衣襟,踮起脚,低头朝路悬深的发顶拱过去,把头发上的雪蹭了一半到他头上。
“现在你也老了。”
应知后退一步,双手叉腰,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大的表情,但语气藏不住狡黠。
路悬深眯了眯眼:“好啊,我们一起变老。”
话音落下,人群突然爆发出倒数声,应知一下站正身体,屏息起来。
零点钟声敲响的刹那,四面八方皆是相贴搂抱的人。
唰啦、噼啪……五层楼高的裸眼3D大屏上,虚拟烟花炸响,无数绚烂的光落入应知的眼睛,把他眼下两颗小珍珠洗得雪亮。
“哥哥,新年快乐。”
“知知,新年快乐。”
应知一错不错望着路悬深,漫天温柔的光华之下,路悬深正低头对着他浅笑。
五年了,路悬深的新年祝福,终于不再是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的,应知一瞬间感到特别满足,满足到好像这辈子都没什么遗憾了。
不对,还有一点点遗憾。
周围的人们都在拥抱,要是路悬深也能抱抱他就好了。
自从两年前,十六岁,他被路悬深贴上“大孩子”标签后,路悬深就再也没抱过他。
应知有些失落地想着,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他怔住了,仿佛一个冻坏的人,陡然触到温泉。
他觉得自己的肢体是发麻的,僵硬的,坏死的,只有贴住路悬深的部位是鲜活的。
紧接着,路悬深把他往怀抱更深处按去,一双手臂在他的肩膀、背部、腰间游走,然后箍紧到近似占有的力度,于是他全身都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爽得他想发抖。
铛,铛……
新年钟声还在继续。
1月1日0点,全世界都在相拥。
但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们在相拥。
钟声结束,和同伴依偎的人们相继分开,带着几分狂欢后的木讷,回归到正常距离。
路悬深比其他人晚一点放开怀抱。
应知看着路悬深,眼神发亮,刚要说话,路悬深却毫无预兆转身,匆匆丢下一句“走吧”,然后抬脚朝车的方向走去。
路悬深本就腿长,还走得又快又突然,应知在后面懵懵地紧赶慢赶,快要追上时,被个身影拦下。
“知知?啊!真的是你!我特别特别喜欢猫头兔子,喜欢你们的歌。听说你们今天在本校参加跨年晚会,但我不是C大的,没有票,就想着来附近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
拦住他的女孩有点语无伦次,用力给脸部扇风降温,说完她甜甜问:“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应知一心只想跟上路悬深,但看着女孩冻红的脸、熠熠发光的眼睛,又不忍拒绝,只好点头道:“可以,怎么拍?”
女孩咻地举起手机:“宝宝你学我的动作。”
“好的。”应知说。
接下来,女孩脸颊比心,应知比心,女孩睁大眼,应知睁大眼,女孩皱鼻子,应知皱鼻子,认认真真,有样学样,拍了好多张。
还没结束,另一个女孩也凑上来:“应知!知知!我也是猫兔粉。”
紧接着,又来了个男粉,然后应知就莫名其妙被人围了起来。
一开始是几个粉丝找他合影,到后面就演变成跟风:虽然不知道为啥合影,但这个男生简直帅得发光,脸精致得就像游戏建模,而且这么多人都在拍照,肯定有一定道理,不管了,先合了再说!
应知艰难应付了半天,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粉丝,他想走,下意识看向几米外抱臂靠在车边的路悬深。
路悬深微微颔首,压低眉眼,歪了下头,示意他赶紧上车,但并没有要过来把他救走的意思。
眼看凑热闹的人无穷无尽,应知只好对着两个一看就不认识他的女孩说:“抱歉,我得走了,我哥在那边等我。”他说着指了一下,“他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等久了会生气的。而且他的外套还在我这里,我怕他感冒。”
应知按捺住急切,解释得相当耐心,即便是一面之缘的路人,他也不希望她们因为他的拒绝太过失望。
俩女孩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天,一张帅脸背后,是另一张帅脸!
但就是没啥表情,黑沉沉的视线一错不错锁在她们旁边的男生身上,看着是挺有压迫感的。
“好乖的宝,好酷的哥,好帅的两个人。”女孩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另一个女孩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个情绪饱满的复读机。
“诶?可他刚才叫的是哥?”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我给他们磕一个!!但好像……也不是不行耶?我边磕边嗑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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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后,应知乖乖等了半天,发现路悬深似乎没打算跟他说话,一直安静开车,于是他拿出从离开活动室起就没碰过的手机。
手机亮起时,路悬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保上。
应知吓得一个激灵,光速解锁到桌面,同时将手机翻转到路悬深看不见的角度。
这是他临时设置的壁纸,为了度过见不到路悬深的焦虑时期。
他实在心虚,便草草换成了默认壁纸,然后点开微信,开始回复各路新年祝福。
等一个超长红绿灯的时候,路悬深忽然不咸不淡说了句:“小男神粉丝见面会从线下开到线上了?”
应知飞速打字的手一顿,反应慢半拍。
路悬深一直不太支持他过分经营这些,怕他有被复杂人性吞噬的风险。
他觉得在这方面,路悬深是个老古板。现在互联网短视频如此发达,人人都有当红人的可能,而他只是作作词曲唱唱歌而已。
他坐直身体,先给路悬深解释刚才找他合影的绝大部分不是粉丝,然后解释微信上的都是同学,他们在互发祝福。
路悬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没怎么信。应知刚刚一直躲着他操作手机,猫猫祟祟的。
应知把屏幕转向他:“你看,是维意。”
路悬深视线扫过来,正巧看到罗维意发来一个小狗捧大钻戒的表情包。
再往上,是应知发给罗维意的一句:【嗯,新的一年还要一起走,猫头兔子不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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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车库回到家,穿过电梯门和客厅的夹层,路悬深一路都走在前面。
应知在后面自言自语:“好冷,好饿,又冷又饿。”
冷感空灵的声音说出来,毫无感情,像菩萨念经。
路悬深当了应知近十年的私厨,应知一翘尾巴,路悬深就知道他想吃什么。
于是,他虽然没停下脚步,但走到餐厅附近时,转了个弯,拐进厨房,挂围裙,挽衣袖,洗手,开火。
保姆张婶看见,连忙说:“先生,我来吧。”
路悬深说:“不用,你去休息吧。”
张婶退出厨房时,门口的应知向她挥了挥手:“张婶,新年快乐。”
张婶笑眯眯看着他:“新年快乐呀,小知少爷,祝你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应知也弯起唇角:“谢谢张婶。”
张婶走后,应知疑惑地问路悬深:“张婶是什么时候给我们改称呼的?”
她以前都叫路悬深少爷,叫他小少爷。
路悬深单手敲开一颗鸡蛋,亮圆的蛋黄咕嘟涌入瓷碗中,“可能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应知不太认可这个解释:“那为什么你是先生,我还是少爷,只去掉了一个‘小’字?”
听着像差了辈分,明明两个月前他也成年了。
路悬深垂着头,边打蛋花边说:“因为小先生不好听。”
“……”
应知对路悬深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很快被路悬深忙碌的背影吸走了注意。
路悬深的姿态总是很挺拔,配合宽肩窄腰的薄肌身材,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显得十分专业可靠。
一双大手在流理台上拿拿放放,手臂上交错的青筋起起伏伏,应知盯着看了很久,莫名有点呼吸不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
直到路悬深将滚烫的沸水沿着碗边淋入,蛋香味一瞬间冲起来的时候,应知才意识到路悬深是在做蛋酒。
他正好想喝这个!
应知八岁之前,都在江城生活,家中发生变故后,才像浮萍一样被带到北城,人生地不熟地扎了根。
于是路悬深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城人,硬学会了很多江城美食。
蛋花散开后,路悬深从旁边的小煮锅里捞出五颗半个指甲盖大的小汤圆,放进碗里。
应知特别爱吃这种没馅的迷你丸子,条件反射咽了咽口水:“多放点。”
路悬深说:“只能吃五颗,不然不消化。”
应知问:“七颗可以吗?”
路悬深背对他说:“不可以。”
应知不甘心地讨价还价:“那六颗,六颗总行吧?很吉利。”
路悬深继续操作,不再理他。
加两勺糖,两勺米酒,再铺上满满一层桂花。
清甜的花香被热气儿送到厨房的角角落落,弥漫氤氲,连黑色的大理石案台和黑衣服的路悬深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这些桂花是秋天摘的,两个人一起,用杆子和网兜打下来,一半制成花酱,一半晒成干花。
那棵桂花树就种在别墅旁边的小花园里,叫吱吱,路悬深给取的名。
九年前,吱吱刚被运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迷你小树苗。
桂花树作为典型南方树,喜暖喜湿,不适应北方的干冷气候和偏碱性土壤。
小树苗是混在别的树里错运来的,路悬深让人栽园子里试试,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发软发蔫,叶片卷曲脱落,眼看着就要枯死了。
由于补救难度极大,园丁打算把它铲掉。
应知得知后,一个人蹲在小树旁边,默默掉了半斤眼泪。
路悬深不会哄人,只好请来专业园艺师为它续命,自己也狂学相关知识。
那会儿他正准备国赛,常常是右手摊着竞赛题,左手放本《园林树木从栽培到养护》,还要时不时去看看偶尔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应知。
尽管应知很乖,很安静,保姆也把应知照顾得很好。
后来路悬深才知道,应知喜欢桂花树,是因为在家乡居住的房子附近,有很多桂花树。
应知出生的那天,乍寒还暖,凋敝的桂花一夜之间全被骗开,他是和预期之外的桂花香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路悬深第一次为应知下厨,也是煮蛋酒,从没进过厨房的他,特意学来这道江城美食,还找吱吱借了一点花撒进去,当作那年的生日礼物之一送给应知。
路悬深收拾完厨余,取下围裙,走出厨房,应知已经捧着碗,坐在餐桌前喝上了。他像往常那样坐到应知隔壁,看着应知进食。
应知虽然表情少,情绪淡,但吃东西的时候特别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类似仓鼠,不爱吹得太凉,吃两口就嘶嘶吸几下冷气。
应知有让全天下的厨子都喜欢他的本事。
一碗甜丝丝烫乎乎的蛋酒下肚,体内的寒气终于完全驱散了,应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路悬深突然长腿一蹬地,把椅子送出半米外。
“过来,站这儿。”
他冲着应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应知站在他膝盖之间。
应知不明所以地照做,视线垂在路悬深收起全部表情的脸上。
每次路悬深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就是要拷问他的前奏。明明他才是站的更高的那个,却好像完全被路悬深掌控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米酿里头那点微不可量的酒精起了作用,应知没来由兴奋。
“刚刚在电子大钟下边,你跟别人说我没耐心,脾气不好?”路悬深仰头看应知,嗓音压得有些低,“你不会平时趁我不在,都是这样造谣我的吧?”
应知闻言,心一虚,原来他随便找的脱身借口,被路悬深听见了,他连忙补救:“我说的是以前,很多年前。”
路悬深挑起一边眉毛:“很多年前怎么了?”
应知诚实回答:“很多年前,你的确挺坏的,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路悬深略歪头,面露疑惑:“嗯?我坏吗?”
“你不记得了吗?”
应知愣愣地垂下视线,语气有点失望。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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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弟弟,也爱逗弟弟~
下章会写一点他们初遇那天的故事,主要起个介绍和铺垫作用,本文主打现在进行时,没有那种连续几章大面积的回忆插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