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周围几道暗藏期待的视线裹挟着,应知弯下腰,捡了个东西,递到付苡安面前:“付苡安,你的发卡掉了。”
付苡安伸手接过,冲应知眨眨眼:“啊,谢谢,你还是这么细心。”
这样半夸奖半叙旧的一句话,在明面上把两人的关系一下拉近了许多。
付苡安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方健谈,似乎那清纯文静的外表只是假象。
但她很快又收起俏皮的表情,一边把发卡别到头发上,一边温温柔柔地说:“我记得小学那会儿上,咱俩一块儿表演节目,上台前,谁都没发现我衣领扣子掉了一颗,就你发现了,我当时都快急哭了,你当机立断,把领结借给我戴,没让我出丑,你还记得不?”
应知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不记得了。”
付苡安笑起来:“那你记性也没有很好嘛。”
在场多是大人,付苡安又收放自如,应知下意识在路悬深面前扮成熟,以免自己被划入小孩范畴。
他也冲付苡安很友善地笑了笑,得体地回应调侃,聊了几句后,他走到路悬深旁边坐下,一偏头,对上路悬深有些冷淡的侧脸。
——路悬深刚才根本没在看他。
应知有点不开心,类似于演员登台卖力表演了一通,发现约定好的观众居然没到场。
他想要得到路悬深的注视,在桌子底下牵住路悬深的衣摆,小幅度晃了晃。
与此同时,付父倒了两杯酒,示意路悬深一起喝,路悬深以开车为由婉拒了。
付父虽是长辈,但也没硬劝,要他以茶代酒,两个人借此聊了起来。
付家主要做一些智能硬件方面的出口生意,近两年看上了国内市场,但始终没有合适的契机,付父听闻路悬深在做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社区项目,便自然而然开始试探合作的可能性。
应知只好松开路悬深的衣摆,在旁边很认真地听,但他们聊的东西太专业了,那些中英交杂的业内词汇,外行很难听懂。
应知产生了一点失落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因为路悬深没理他的小动作,还是因为他根本无法插丨入路悬深和别人的对话。
他和路悬深之间的鸿沟,其实一直都在,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工作。
它们并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消解,反倒因为他太想从弟弟变成恋人,和路悬深并肩而立,而变得愈发突出。
两人打了一会儿太极,付父见路悬深没有拉他入伙的意思,便有意无意提起了应知和他女儿的童稚关系,然后顺势将应知拉入攀谈,借着长辈关照晚辈的名头,考察应知关于路悬深项目上的门道,似乎笃定应知毕业后,会在路悬深手底下工作。
在一旁发呆许久的应知闻言,立刻支棱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急于抓住表现的机会,完全忘了自己不是这块料。
正当他要强行作答时,路悬深直截了当道:“不必问他,这方面他什么都不懂,付叔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您介绍几个圈子,里面懂行的人很多。”
付父笑着和路悬深碰了碰杯,心下却泛起嘀咕,总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提应知。
原本他和路悬深还能打个机锋,眼下倒好,直接结束话题了。
难不成,这两兄弟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路悬深对这个没血缘的弟弟有所防备,所以不愿意让他插手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家业?他点出自家闺女和应知的关系,适得其反了?
付父一瞬间心思电转,不得而解,只好悻悻然作罢。
同样悻悻然的,还有应知。
不久,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徐徐而来,开始上菜。
几位长辈特意给应知安排的座位空在那里,成了上菜用的缺口。
谁也没开口让他换个座位,权当他是不好意思往女孩子身边靠,年轻人嘛,男女之间害羞也正常,脸要是不红,心自然也不会跳。
开饭后,路清如问应知:“马上升大三了,有没有留学打算?”
应知摇摇头:“我之后应该会一直做音乐。”
付母闻言笑道:“哎哟,真是巧了,我们安安没事也爱玩点乐器,我记得你俩小时候还一起合奏过吧?赶明儿你俩再凑个对子,看看还能不能找回以前的默契。”
“在国外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国?”
这话是路悬深问的。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和付父谈论生意上的事,这是第一次主动融入到家长里短的话题中。
因而这问题显得有点突兀,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付苡安却非常从容,莞尔道:“漂泊在外,想念祖国了,还有,回来可以见想见的人。”
她话音刚落,两位母亲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饭桌上的话题没个定性,在不同成员身上溜来溜去,路清如突然想起什么,对路悬深道:“对了,我上回跟何家那个小闺女聊天,聊到你前阵子忙的脚不沾地,睡眠严重不足,人家可有心了,马上托人弄到一种保健品,对安神有奇效,说是A国那些顶级富豪都在用。”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们怎么认识的?”
付母帮忙解释道:“她妈妈是我表姐,她跟我这个表姨比较亲,前阵子在A国,我和你妈久别重逢,她正好去A国看我,就都碰上了。”
路清如:“那闺女得知我是你妈,惊讶得不行,她跟我说你俩挺熟的,还说她父亲特别赏识你,啧啧,要么怎么说这世界小呢?”
应知垂下头,捏了捏桌布,上面精致的苏绣磨得指腹微微刺痛。
他们说的何家闺女,就是路悬深那位亦师亦友的重要投资方的女儿,那位资本雄厚的何先生,曾无数次想撮合女儿和路悬深。
然而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路悬深却从来不为所动,连陈旻都表示过不解:“你既然想往高处走,把何家搬来做垫脚石,是最好的捷径,人家多有诚意啊,给你准备了金山银山的饵,就差你这个金龟婿咬勾了。”
何家原本只是路悬深单方面的人脉,如今和清如阿姨也搭上了线,整个关系网似乎无可抵挡地、朝着同一个目标铺了过去。
见路悬深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路清如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东西我已经叫人送去你那边了,等下你一回家,就能亲手拆开那份爱心大礼包。”
和长辈吃饭,左不过就是这些话题,应知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听听就好,总不能站起来大声宣布:路悬深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许再给路悬深乱牵线搭桥了。
那样就太可惜这一桌子好菜和好心情了。
应知在车间泡了整天,本来还有点饿,这会儿突然没了食欲。
没过多久,有服务员敲门,送了一个保温袋进来,上面印着一家西餐厅的名字,而他们就餐的这家,是纯中式餐厅。
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路悬深拆开包装,把里面的菜品拿出来。
是一份鹅肝,外加酸酸甜甜的芒果泥。
路清如疑惑道:“正吃着饭呢,怎么点起外卖了?”
路悬深将鹅肝放到应知面前:“知知最近在车间搞课外实践,胃口不好,鹅肝能帮他开胃。”
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鹅肝,应知突然鼻子有点酸,哥哥还是在关注他的。
即使并非每时每刻关注,但仍然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
付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冲路清如调侃道:“孩子的小习惯,连你都不知道呢。”
路清如摆摆手:“小知是他哥哥一手带大的,这方面我确实没什么功劳,对小知来说,我就是个一年365天有364天都在满世界飞的不太熟的阿姨。”
应知闻言,连忙摇摇头:“清如阿姨,你对我也很重要,我最感谢的人,除了悬深哥哥,就是你了。”
十年前,是路清如慷慨地将他送到路悬深身边,又在两年后说服小姨,让他长期寄养。
如果没有她,他如今必然漂在天地一角,过着没有路悬深的生活。
即使未来发生小概率事件,他和路悬深相遇了,也只会是两个陌生人的短暂擦肩,然后继续被茫茫人海冲散。
他永远得不到路悬深十年如一日的爱护,遑论拥抱与亲吻,以及,爱情。
每每想到失散于人海的场景,他都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恨不得死死抱紧当下的命运。
应知拿起杯子,站起身,很认真地向路清如敬了一杯酒,感谢她当年的收留。
应知生得白净,红唇明眸,长相很讨长辈喜欢,这样的形象在饭桌上敬酒,难免有种未经思量、生涩笨拙的感觉,却反倒显得比所有人都真诚。
路清如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拿酒杯去碰,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宝贝,我承诺过你妈妈呀,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在国内无依无靠,何况有你在,也能帮我陪陪悬深,他一个人挺可怜的。”
应知眸光微动,仰头喝下杯里那点薄酒——路悬深只允许他喝这么多。
这杯酒里,除了感恩,其实还有歉意。
清如阿姨期待的儿媳,明显是像何小姐那样的优秀女性,家世、性格、事业都无可挑剔,既可以和路悬深并肩而立,也能给予路悬深强大助力。
而他却以一个不对的性别与身份,占据了这个位置。
怎么想都有点恩将仇报的感觉。
应知和路清如分别喝完酒,一个表情诚恳,一个感动的不行。
付母笑着提议:“干脆认个干妈算了,或者你直接把小应知养到自己名下。”
路悬深突然出声:“根据我国《民法典》规定,被收养人必须是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
路清如翻了个白眼:“你就装吧,我看你比谁都想让小知当你的亲弟弟,也不知道九年前,是谁突然跑来找我,要我去领养小知,生怕再过一年,小知就被小姨接走了。”
被揭穿老底,路悬深显得非常淡定,倒是应知惊讶得不行,他没想到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一直以为那时候的路悬深还在嫌他烦呢。
路悬深:“那是以前,现在不需要了。”
路清如:“你现在当然不需要啦,十年过去,小知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只能认命给你当弟弟。”
应知闻言,悄悄和路悬深对视,眨了眨眼,意思是“还能当男朋友”,路悬深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也不知道意会到了没有。
话题进展到这里,路清如顺带讲了兄弟俩的许多趣事。
付母啧啧赞叹:“要我说,悬深带娃的水平,一点也不输我们这些长辈,赶明儿自个儿当爹了,肯定一下就能上手。”
路悬深打断了她,示意自己要去接个工作电话。
应知也借口去趟洗手间,他下意识地想要逃开这个空间,逃开他们谈论的这些话题。
应知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无人角落,塞上耳机,靠在墙上听音乐,等到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都下去了,才重新往包间走。
门推开一条缝,饭桌上只剩下路清如、付母和付苡安三位女士,付父不在,可能抽烟去了。
应知正要进去,突然听到付母问:“说句实话,你觉得我那个表外甥女怎么样?”
他手一顿,悬在门把上。
紧接着听到路清如说:“是个好姑娘,工作上能分忧,健康方面能解忧。”
付母:“你家悬深正好就需要这么一朵解语花嘛,不过我外甥女就一点不太好,性格太要强了,精力都拿去拼事业,她前男友就是嫌她不顾家,才和她分手的。”
路清如:“悬深从小就独立,不喜欢被人粘着,未来找伴侣,肯定也喜欢那种注重个人空间的,不然整天腻在一起,多累啊,他那么忙的人,吃不消的。”
付母:“那这俩孩子绝配啊,我看我表外甥女对他挺上心的,就是不知道你家悬深有没有那个意思。”
久未说话的付苡安撇撇嘴:“妈,你又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付母不悦:“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眼见付母要开始训女儿了,路清如赶忙扯回话头:“有个事我一直没说,咱们在A国最后一次聚餐之后,国内晚上十一二那会儿,我打电话给悬深,他语气那个不耐烦哟,好像被我坏了好事一样。”
付母好奇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路清如:“然后我就留了个心眼,第二天联系了一下你表姐,你猜怎么着,你表姐说她家姑娘一晚上没回家,走之前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付母噗嗤一声,发出心领神会的笑。
路清如:“唉,我也不是故意揣测人家黄花大闺女,但事赶事的,你说叫我怎么不期待?这话我也是等他们男的都走了才好说。”
付母:“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儿女都是债嘛,你非得等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算还完,娶妻这块还不能太随便,需要你亲自来把关,像你家悬深这样的,配个能拿得出手的天仙才行,也就是我那表外甥女了。”
路清如摆摆手:“其实我的要求也没这么高,也不在乎什么面子,只要有个能和他互相扶持的女孩,或者留个后,不至于孤独终老就行。”
这场对话并未持续太久,应知站在门口,却觉得腿脚有些发麻。
也不知道清如阿姨说的是哪一天,上周二,路悬深的确短途出差,一夜未归。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瞎琢磨,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如果路悬深想与何小姐发生点什么,早就该发生了。
所以让他感到喘不上气的,大概是清如阿姨满怀期待的样子。
这时,路悬深接完电话回来了,从后面搭住应知的肩膀:“怎么一个人在门口?偷看什么呢?”
路悬深顺势朝门缝里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付苡安素白柔婉的侧脸。
“唔,我在思考,思考……”应知一时卡壳,编不出借口。
路悬深挑眉:“思考你的歌?这次又因为什么有新灵感了?”
应知立马借坡下驴,“嗯嗯”点头。
路悬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拆穿的话,揽着他,一同走进去。
外面的钢琴曲随着二人一起漏进来,付苡安看向应知:“《City Of Stars》,很多年前,我们经常合奏的曲目。”
她说完,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这个估计你也不记得了。”
应知:“我记得,最后一次合奏,是在六年级暑假,之后你就出国了。”
付苡安诧异:“你这个记性怎么时好时坏的啊?”
对此,应知没解释太多,他可以称之为好记性的那部分回忆里,几乎都和路悬深有关。
走到饭桌边上,路悬深仍揽着他,以一个外人看来过于亲密的姿势,他感觉路悬深握他手臂的力道变大了不少。
紧接着,他就被路悬深带离了付苡安附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付母似乎有什么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终于决定说出口:“小应啊,阿姨想拜托你个事儿,等过段时间你有空了,带我们家安安去C大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她马上就是你的学妹了。”
“没问题。”应知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付家是路清如的旧故,而帮助路清如走动人情,是他义不容辞的事。
饭局进行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公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个突发情况,需要路悬深过去主持一下会议。
路清如摆摆手:“那你赶紧去吧,小知就跟我们一起,等下去泡温泉。”
路悬深起身时,应知偷偷仰头望向他,在其他人看不到角度,拼命挤眉弄眼,摆出一副“带我走”的表情。
路悬深略微俯身,用只有应知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要跟我去公司吗?这么来回折腾,不如留在这里陪陪老同学。”
应知闻言,整个眼角都耷拉下去了。
路悬深嫌他折腾,还给他指了条如果反驳就会显得很不成熟的明路。
就在应知要说出“那好吧那我就不和你走了”的时候,路悬深略微皱起眉,一把将应知从座位上拉起来,拽到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对其他人说:“抱歉失陪,应知我就先带走了。”
付母还想说什么,但被路清如扯了扯袖子,用眼神暗示她别太心急了。
整个饭局,付母都显得异常活跃,牵线搭桥的心过于明显,以至于在场只有应知一个人没察觉到。
他的心思全在路悬深那里,他在饭局上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希望能在路悬深面前表现一下,让路悬深看到他稳重和为人处世的一面。
此时,付母眼中似乎闪过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只好作罢。
和路悬深一起走出包间后,应知的手腕仍被握着,握得很紧,虽然从路悬深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应知总觉得路悬深有点低气压。
这种感觉,竟然让他联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学姐的生日宴,路悬深也是这样用力握着他的手腕,他几乎无法抗拒的,被强行带离现场。
可今天不同的是,现场都是旧相识,没有孟锐青那种恶心的人。
应知掐断这种无关联想,转而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该不会是路悬深急着去工作,还要被他缠着,所以感到焦头烂额吧?
走廊逼仄狭长,七拐八绕,终于走到户外开阔的地方。
应知深吸一口带花香的夏夜空气,朝着灾难方向滑坡的思绪稍稍被克制住。
路悬深去取车,应知想多闻闻花香,便站在路口等。
不多时,应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是付苡安追了出来。
付苡安在他面前站定,拨了拨跑乱的刘海,伸出手机二维码:“加个好友吧,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应知掏出手机扫上。
看到付苡安的头像和网名时,应知有一刹那地惊讶,随即挑起眉梢,唇边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这个表情在他脸上相当罕见。
路悬深坐在车里,在拐角处停了许久,等付苡安离开,应知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才将车缓缓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