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两三秒的停顿,路悬深问:“她有什么让你忘不掉的地方,单单记得她?”
问题越来越怪了,应知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路悬深可能是一时兴致来了,想追忆他的童年,而他童年的另一位主角是路悬深,一起回忆倒也合理。
本着“哥哥全肯定”的心态,应知没琢磨太多,尽可能说得详细一些:“六年级暑假,她和她父母最后一次来家里做客,她带了小提琴过来找我合奏钢琴,清如阿姨还安排你来当我们的观众,你记得吧?”
路悬深“嗯”了一声:“《爱乐之城》主题曲,你中途弹错了一段旋律。”
那天在花园里,除开那个小小的失误,两个小孩的配合其实相当默契,不知在学校一起练习过多少次。
应知睁大眼:“你居然听出来啦?”
路悬深淡淡道:“你一个小学生,还想糊弄成年人?”
应知脸上顿时飘起一点可疑的红。
《City of Stars》是他为学校艺术节练习过很多次的曲目,本来应该得心应手,但那天在小花园,弹到高潮前的气口处,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路悬深。
路悬深正站在一团紫藤花下,抱着双臂,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高大挺拔的青年,身上已经不见从前桀骜不驯的少年气,眼中倒映着深邃的紫色,尤为沉静。
应知一不小心望进那双眼眸,然后溺了进去。
里面静静流淌的,是他突然起意,从此要奋力追逐的另一半世界。
那时他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些目眩,手开始不听使唤,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觉得哥哥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像一个扰乱人心的魔法,即便把班上女同学喜欢的男明星加起来,也比不上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性别意义上的审美观,如同发现一个真理般震撼。
换而言之,在“性”这个宏大议题上,是哥哥为他做的启蒙,后来的爱慕、拥抱、亲吻,也都是受哥哥启发。
短暂思绪回笼,应知有些心虚,又有点甜蜜。
路悬深明明对音乐不感兴趣,却能听出他弹错的旋律,意味着路悬深一直很用心地注视着他,他一直住在哥哥的眼睛里。
“后来付苡安离开,遗落了一套小提琴琴弦,等我发现想要还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出国了……总之那天的事让我印象深刻。”
最后两字话音刚落,应知感觉左腕一痛,“嘶”了一声——被路悬深冷不丁捏的。
路悬深有些敷衍地给他揉了揉,然后捉起他的右腕,分别用两只手的手指箍住、并拢,像给他戴了两个手铐圈,配上路悬深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在玩逮捕游戏。
路悬深问:“现在还留着?”
应知点点头,顺嘴说了句:“你想看吗?”
路悬深像是胸口憋了什么东西,起伏了几下,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不想。”
应知:“好吧。”
他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不会随意处置别人的东西,何况一小盒琴弦也不占什么空间,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
追忆童年的环节终于结束,应知重新搂住路悬深的脖子,几乎明示路悬深,接下来是接吻时间。
路悬深看了眼手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拿开了他的手臂,“订的晚餐快到了,五分钟后吃饭。”
晚饭后,路悬深去书房工作,一直到十一点多才进卧室。
应知刚洗过澡,正站在床边找什么,大概是睡裤。
他只穿了一件棉质上衣,衣摆堪堪遮住白色内裤,弯腰时,两条又细又长的腿笔直并拢。
应知天生汗毛稀疏,小时候大夏天,穿齐膝校服裤,走在一双双如同穿了薄毛裤的腿之间,太阳一晒,白得晃眼。
站在卧室门边,路悬深眯了眯眼。
他的弟弟连腿都比别的小孩好看,遑论其他无人可比的特质。
应知总能如此轻易挑起他的自豪感。
但太漂亮了也不好,他为之骄傲的,也是无数人为之觊觎的。
此时此刻,这双腿褪去幼态,充满属于青年的柔韧力量,灯光顺着大腿雪白的皮肤向下流淌,浅浅蓄积在腿弯处,衬得小腿微微透粉,看起来血气很足,但脚腕却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需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
路悬深试过。
不过是趁应知睡着的时候。
应知找了半天,终于在床角发现睡裤踪迹,刚要探身去拿,身后突然传来路悬深的声音:“今天没吃午饭吧。”
紧接着,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轻而易举圈起他整个腰,勒住丈量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贴得太紧,应知的腿就这样蹭到路悬深的西裤上。
西裤布料再怎么光滑柔软,也比不得腿后的皮肉细腻,应知被磨得轻微发痒,立刻站直了一点身体。
因为前阵子急性肠胃炎,外加离家出走,应知瘦了一大圈,路悬深要求他按时吃饭,把营养补回来,这方面没得商量。
应知眨了眨眼,怕哥哥生气,立刻狡辩:“我吃了!”
“嗯,但你没吃饭,冰箱里少了两个贝果。”
路悬深的语气有些沉,应知回头,路悬深正在垂眸看他,目光从高出他半个头的地方降下来,看起来有些严厉,甚至不近人情。
果然,路悬深生气了,应知后悔不迭……进而很迟钝地想起,路悬深好像从晚饭前那阵子就不怎么高兴。
趁腰上的手臂放开,应知赶紧转过身,还想再挽救一下:“是我早餐吃的。”
路悬深轻哂一声,似乎在笑他天真且拙劣:“首先,你早餐基本只吃中餐,其次,你刚睡醒时没胃口,不可能吃得下两个贝果,所以你在撒谎。”
应知还想狡辩,被路悬深面对面搂进怀里,下一秒,他感觉屁股传来轻微痛感。
他猝不及防,轻哼出声,下巴搁在路悬深肩头,睁大眼——
他被路悬深打屁股了。
应知捂着屁股坐到床上,羞愤仰头:“为什么打我?”
路悬深垂眼看他:“骗哥哥,不乖。”
应知咬着嘴唇,无法接受这个解释,就因为他没吃午饭,扯了个小谎,就要打他屁股,这是什么道理?
路悬深俯身,骤然拉近彼此的视线:“知知,我作为你的哥哥,在你犯错的时候,适当小惩大诫,不可以吗?”
路悬深说这话的时候,俨然一副认真负责地兄长态度,仿佛一点私心都没有。
应知不知该如何回答。
被路悬深手掌拍打过的地方早已经没有痛感,但尾椎骨还残留着酥酥麻麻的余波。
他坐立不安,索性把红透的脸埋进路悬深肩窝,大有种一辈子都不出来的架势。
将近零点,路悬深洗完澡,躺到床上,刚准备闭眼,感觉旁边的人动了动,在被子里一点一点往他身上拱,然后从他胸口探出脑袋。
“可以。”
“嗯?”
“可以打,但不要打太多下,会疼的。”
夜灯下,应知的眼珠又圆又亮,很纯真的表情,无意识地想要勾起对面之人的怜爱。
路悬深做了个深呼吸,觉得自己应该再去一趟浴室。
-
第二天,下大雨,应知和路悬深一起早早起床。
趁七月空档,应知要去参加暑期课外实践。
学院响应国家号召,培养实干型人才,所以这一届的校企合作地点很多都和车间相关,应知被随机分配到一家车企旗下的研发中心。
今天的任务是进车间,一整天实践结束,应知和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找了个干净地方写报告。
一墙之隔,有两位工程师在闲聊,其中一位男工程师说:“这次来的几个学生,是孟锐青的学弟学妹吧?再过不久,小孟也是我们的师弟了。”
提起孟锐青,他语气满是欣赏。
女工程师呵呵冷笑:“那你愿望要落空了,这人前脚刚保上研,后脚就被核实品行不端,证据确凿,咱老师本来以为收了个得意门生,谁承想是个犯罪预备役,老爷子气得不行。”
男工程师震惊:“有这么严重吗?怕是得罪什么人了吧?唉,可惜了。”
女工程师撇撇嘴:“可惜什么啊,放任这种品行不端的人顺顺利利往上爬,对其他品学兼优的孩子而言,那才是真的可惜。”
杨跃溪停下笔,小声吐槽:“最近学校发生了好多事哦,还有个跟我们一届的,被学校劝退了,秦枫你听说没?”
叫秦枫的男生点点头:“不过不是我们院的。”
“谁?”一旁认真填写报告的应知突然加入对话。
应知难得对八卦有兴趣,杨跃溪觉得新奇,立刻兴冲冲道:“你之前搞乐队的时候应该见过,西洋乐团的,就在你们隔壁,好像姓冯?”
应知:“冯源。”
杨跃溪:“对对对,就是这个人。”
她压低声音,有些神乎其神道:“说是检查出精神分裂症,以及严重妄想,最恐怖的是,他电脑里有上百个不同平台的账号,天知道他每天在网上干些什么坏事。”
-
雨下到四点还没停,三个人走出车间大楼,站在积水的屋檐下。
应知正在浏览学校的匿名投稿平台和论坛,奇怪的是,几乎没有关于孟冯二人的消息,好像被人刻意压过一样。
一旁的秦枫撕开软糖包装纸,杨跃溪凑过去“啊——”了一声。
“起开起开,就剩最后一颗了,你都吃多少了,人应知还没吃过呢。”
说着他把软糖送到应知嘴边,“张嘴。”
应知毫无防备,被塞了一嘴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时,他收到一条消息:【抬头。】
路悬深发来的。
应知立刻照做,看到不远处,路悬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黑色汽车边。
他连伞都顾不上打,像看到巢穴的鸟儿般冒雨冲了过去。
路悬深没想到他会这么冒失,赶忙迈开长腿,半路把人接到伞下。
路悬深搂着应知的肩膀,朝他身后示意了一下:“和同学说再见。”
很显然没有邀请其他人上车的意思。
这有点出乎应知的意料。
以前只要他和同学在一起,路悬深都会很好心的送大家一程。
他只好回身和二人挥手。
几米外,二人皆是一副很探究的神色,尤其是杨跃溪,她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眼神在他们之间极速扫视,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应知下意识和路悬深分开了一点距离。
上车后,把车开到无人的角落,路悬深突然刹车,转身摘掉应知的车间护目镜,扔到后座,托着他的后脑就开始吻他,狂风骤雨地袭击,把人亲得呜呜叫。
放过嘴唇后,路悬深又去亲别的地方,从水汽弥漫的头发,吻到脏兮兮的鼻尖。
“氧化铁、铝粉、碳颗粒,可能还有一点点烃类物质。”应知喘着粗气说。
“嗯?”
“你刚才亲到的成分表。”
路悬深轻笑一声:“应工给指导一下,哪里能亲?”
应知被这个称呼弄得脸有点热,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还剩什么地方是干净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车间,衣服盖不到的地方都有点脏。”
路悬深眉梢微挑,掀起应知的工装衬衣,低下头,轻轻吻住他的肚皮。
远处恰好有人撑着伞往这边走。
应知又惊又痒,一把捂住嘴,没让异样的声音漏出指缝。
车子重新开起来。
路悬深问:“刚刚吃的是什么?”
应知:“软糖,柠檬味。”
路悬深其实尝到了,用舌尖勾进嘴里,牙根开始发酸,他问:“还记得以前立过的规矩吗?对待别人给的食物,应该怎样?”
应知:“应该拒绝,并且大声说‘我哥哥不让我乱吃零食,他马上就来了’,但那是12岁以前的规则吧……”
路悬深未语,目视前方。
雨刮器不停分开雨幕,路悬深英俊但略显冷淡的脸上光影交叠,应知忽然福至心灵,路悬深该不会吃醋了吧?
他刚才吃糖的时候,嘴唇好像不小心碰到了秦枫的手指。
所以路悬深才破天荒没帮他送同学回家?
所以才一上车就那么强势地吻他?
这个猜测不仅没让应知感到被束缚,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愉悦颤栗。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同学的事,和你有关吗?”
路悬深:“哪个同学?”
应知:“冯源和……孟锐青。”
说这个名字时,应知很小心地观察路悬深的反应,只见路悬深微微弯起唇,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把注意力放在有意义的人和事上,至于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哥哥会替你处理。”
应知闻言,心里那点颤栗愈发汹涌了起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这种奇怪和扭曲的愉悦中无法自拔。
路悬深突然出现,又突然亲了他一通,搞得他忘记了一件很反常的事:“才四点多,你怎么有空来接我?”
路悬深:“我妈回国了,想请你吃顿饭。”
应知一下紧张了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路悬深瞥了应知一眼,“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他这话不像社交场合的客套或是故作随意,反倒有点引导应知说不去的意味,但应知脑子有点乱,完全没听出来。
“不不,还是要去的。”
应知说着,手指不由自主地绞进衣摆里。
黑色SUV在雨中缓缓行进,到家后,路悬深把小脏猫拎回房间洗澡。
路悬深最近很爱给应知穿衣服,好像回到小时候那样,每次一起出门前,路悬深都会不厌其烦地帮他挑衣服和配饰,像打扮手办娃娃。
但这次,路悬深给他拿了件纯白t恤,和一条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做旧牛仔裤。
应知有点犹豫:“见路阿姨,穿得太随意,不好吧。”
路悬深:“你一个学生,穿那么招人做什么?”
唔,也有道理。
但“招人”这个词好像有点怪吧?
应知若有所思地进了浴室,热水冲走他在车间泡了一天的疲惫,心里的紧张却没能释放。
在喜欢上路悬深之前,他对清如阿姨的感情一直是感激,如今,感激却成了愧疚。
和路悬深在一起后,他查过很多资料,大部分人和家里出柜都闹得很不愉快,却也不乏一些开明家长,所以他们并非一定会遭到反对。
但概率实在太小了。
没有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正常结婚生子,子孙满堂。
何况路悬深还是独子。
何况清如阿姨之上还有路悬深的外公,那是个说一不二的老爷子。
他不觉得自己在花光所有运气,被哥哥回应爱意后,还能再次被好运眷顾。
……
脑中想法太多,和浓重的水雾搅在一起,应知没注意脚下,差点滑一跤。
还好用手撑住了,但代价是食指指甲劈开了一小截,迸发出一阵钻心的疼,好在没流血。
从浴室出来,路悬深已经不在卧室,大概是接工作电话去了。
刚才回家的路上,就有好几通工作电话,都是不同人打来的,都被路悬深挂断。
路悬深很少当着他的面处理紧急工作,从不在他面前展现忙碌和疲惫,以至于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哥哥是超人,精力永远用不完,他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赖。
直到长大他才后知后觉,路悬深也会累,只不过为了兄长的身份与责任,在他面前掩饰罢了。
他其实也希望路悬深能对他展露一点脆弱,依靠他的肩膀,但他身无所长,无法帮路悬深分担任何工作上的烦恼,他对路悬深永远是单方面的汲取。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有种挫败感。
开裂的指甲需要修剪,找指甲刀的时候,应知不小心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棕黑色药瓶,里面的药还剩下1/3。
瓶子上都是看不懂的德文,应知留了个心眼,先拍了张照片,听到路悬深返回的脚步声,赶紧将抽屉推了回去。
-
下午六点,路清如和付家三口已经到了包间,四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兄弟俩过来。
半小时后,两人姗姗来迟,出现在包间门外。
路悬深一手揽着应知,另一边肩膀挂着应知的贴身背包,所有人看过来的瞬间,他握住应知的大臂,把应知整个人往怀里带,一副狼犬护小猫的姿态。
路清如笑着说:“悬深,小知,快进来吧,叔叔阿姨们等好久了。”
付家三人也相当热情地站起来迎接。
来的时候,路悬深并没有提到还有其他人,应知很惊讶地仰头看哥哥,不期然撞到路悬深有些冷淡的目光。
路悬深揽着应知,冲付家两口子问好。
应知有样学样,复读机一样跟着路悬深喊人。
直到两人的视线一同落到付苡安身上时,路悬深没率先开口打招呼。
应知立刻心领神会。
路悬深和付苡安虽然是同辈,但男女有别,且年龄差巨大,贸然说话,多少会有点奇怪。
而他作为付苡安的同龄人兼老同学,理应该由他出马,化解尴尬。
应知内心升起一股骑士般的责任感,以一个非常少见的大方姿态,挡在路悬深面前,冲付苡安挥挥手:“嗨,付苡安,好久不见。”
付苡安抚了抚柔顺的长发,淡笑着说:“好久不见,你好像没怎么变。”
应知:“嗯,你也没变。”
付苡安闻言倒是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应知:“我记性不算太差。”
路清如和付母在一旁看着两个小朋友的互动,不约而同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好像对这个场景十分喜闻乐见一样。
短暂的寒暄结束,众人纷纷落座。
总共还剩三把空椅子,路清如左手边两个,右手边一个,夹在她和付苡安之间。
用意其实很明显了,右手边那个是为应知准备的,而应知和路悬深作为路清如的小辈,分坐在她两边,也合情合理。
路悬深率先迈开腿,十分迅速地朝路清如左边的两个空位走去。
应知条件反射,小尾巴似的紧紧跟上,急急忙忙走了两步,经过付苡安身边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路悬深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把应知拉到自己身边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