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早晨，宽松点都可以算凌晨。

被薅起来坐在J大食堂里的陆潮，想找两根棉签，撑在自己的眼皮上，把荣声瞪死。

他咂嘴品了品一块五一杯的豆浆，抿出一舌尖豆茬子，疑惑道：“我怎么记得我昨晚没有答应你呢？”

他昨晚胃不舒服，又烧得难受，酒精火上浇油，搞得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一大早上就被从床上提溜起来，隐约听见荣声说什么体验生活，一直到坐到食堂里面，被这豆浆卡了嗓子，才清醒一些。

荣声正在给油条分尸，闻言停下手里的勺子，“学长，你想反悔可以直说，别装断片。”

“我...”陆潮语塞，“不是...”

怎么当代清澈大学生说话都这么直白，思考线路都不用去心眼那里拐个弯吗，他是真情实感发问，怎么就上升到欺骗了。

他不想给荣声留下这种负面印象，把自己冰凉的手背贴到额头上醒神儿，仔细回忆昨晚，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自己答应荣声的场景，记忆就断在了他调侃荣声是山鲁佐德那里。

他明明记得后面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等荣声换完被单叫醒他，他半梦半醒地爬上去就睡了，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难道是他那半梦半醒的几秒里，感性冲断了理智，被美色迷惑，就那么松口答应了？

看荣声脸色不太好看，他问得小心翼翼：“荣声啊，我昨晚怎么答应你的？”

话音落，荣声把泡在豆浆碗里的一小段油条，死死地压到碗底，豆浆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气鼓鼓的，像他一样。

“学长，你怎么能这样？”荣声松手，勺子的柄嗑到碗沿，发出了一点点细小的声音。

他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里透着些微不可察的愠怒，“算了学长，是我昨天一心想照顾你赔罪，头脑发热就一直说服你答应，忘了你是有钱人家的，胃也不好，吃不了这些便宜货。”

“呃……”

陆潮更尴尬了，现在他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有钱了不起”的装货，他的追求事业第二天就遭遇了滑铁卢。

荣声：“没事学长，我没觉得你看不起我，只是平白无故被失约谁都会有点不高兴，情绪上来了而已。我一会自己就好了，我先去上课了，学长再见。”

他的语速很快。

追人的第一天，陆潮获得了信息：荣声害羞时语速会变快，说话会小结巴。

追人的第二天，陆潮也获得了信息：荣声生气时语速更快，且一点不会卡壳。

他赶紧起身把人拉住，妥协道，“别走别走，我想起来了，我是答应你来着，对。”起O酒肆6山期姗令

要是留下坏印象，即使他以后再找机会搞什么偶遇，可信度也不会高，还不如就此答应。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相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不就是早起吃早饭吗？不就是重回早八时代吗？不就是吃几顿食堂大锅菜吗？

陆潮压制呼之欲出的崩溃，努力在心里压制自己。

面对荣声狐疑的神色，他坚定道：“你别说你们学校这豆浆还挺好喝，明天可以再带我来吗？”

说这话时，他舌尖的豆渣子都没抿干净。

早饭过后，陆潮以查资料为由，停在半路途径的图书馆，荣声自己去上课。

因为陆潮还没来得及勘探地形和课表，他都不知道J大研究生上课的教学楼是哪个方向，再不找个由头停下就要露馅了。

他要了荣声的课程表，又在图书馆门口拦了几个学生询问，终于拦到一个研究生，以充值50块洗澡水卡的价格，美美获得了经贸研究生课表和教学楼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找了个有长椅的清净地，拿出手机开播。

【@笺饼】宝贝怎么这个时间开了？神奇，这个时间你竟然没在睡觉，和谁约了世纪pk吗？

【@墨晓】宝贝今天怎么没开摄像头呀？

【@ 墨晓 送出 灯牌x1】

【@ SerenaG 送出 墨镜x1】

【@ SerenaG】宝贝IP怎么变了，J市有新弟弟了吗？注意身体啊，你是28不是18。

别人面对冰冷的电子镜头，铺天盖地的评论弹幕，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压力，端些包袱，可陆潮从来不是的。

他总在现实生活里扮演各种人设，只有进入屏幕里才是真的自我，他的家庭总是将他拒之门外，现实生活根本没有他的栖身之所，只有点击“开始直播”后，才算是回了家。

“对呀，这次这个弟弟情况特殊，我得开始游击直播了。”陆潮拖着长音委屈着，“他让我体验他的健康生活，一大早就给我薅起来吃早饭。”

【@Qzen】不比陪你喝酒的那些好多了？养养你那破胃吧。

【@竹子欣竹】挺好的哥，你一直昼夜颠倒，我都怕你把自己播死。

“你们说的我好像多虚一样，我大猛1好吧。”

【@颖颍y】男人过了28就不中用了，再不养生以后只能做0.

“滚滚滚别咒我，我现在很忌讳这个。”陆潮回忆起今早和荣声短暂的相处，跟直播间的粉丝念叨，“这个弟弟吧，他健身，还贤惠，但是比我高也比我宽，我其实隐隐有点怀疑他的型号。”

“按我之前的经验来说，公0这种生物，他公归公，说到底还是0。”陆潮担忧道，“但这个弟弟身上，除了爱健身这个不算特征的特征，我不太能找到他是0的蛛丝马迹。”

【@颖颍y】想做0了就直说，别铺垫这么多。

【@颖颍y】点播一首《菊花残》。

“他有点...太公了，直男感很重。”

【@墨晓】点播一首《彩云之南》，祝你踩晕直男。

“哎呀你们净添乱。”陆潮屈指在墨晓的id处弹了个脑瓜崩，“RS哥呢，RS哥在吗？我私发你他照片你帮我看看呢。”

RS是他直播间的总榜一，陪了他四年多，虽然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不太刷礼物，陪伴时长也没以前那么长了，但他还是一直给人总榜一的尊享感。

RS也是1，很多时候他都会找RS征求意见，像个陪伴很久的老朋友，已经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了。

但这次RS没回。

大概是现实生活遇到了事情，最近RS总是很忙。

“我记得RS哥就是J市人来着，哥，方便的话请你吃饭啊。”他经常在直播间这么留言,RS会看他每一场直播回放。

昨晚他没播，今天就没过多闲聊，快进到点歌环节。

唱到嗓子干痛，终于到了荣声下课的时间，他谢了榜前二十就下了播，往食堂的方向走，他和荣声约好了在东门汇合。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人群里的荣声，倒不是身高有多突出，大学里的男生们也都不算矮，荣声的与众不同就是那张脸。

轮廓棱角分明像个混血，骨骼角度的过渡却又带着亚洲人独特的柔和，总之就是帅气得很突出，轻易就和周围的同学分开了图层。

等荣声到近前，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下荣声的颌角，“荣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侧脸很像混血？”

荣声抬手摸自己的下颌骨，边走边道：“没有，同学都说我长得很凶。”

中午下课的时间，食堂里人挤人，陆潮跟在荣声侧后方，拉着荣声的书包带。

他摇头皱眉，否定道：“哪里凶？明明只有帅，哪还看得出别的什么。”

他的夸奖是真心的，想调戏小男孩也是。

荣声的耳根很快起红，侧过头来飞速制止他，“学长，这么多人别乱说话。”

他稍微踮胶，把嘴巴凑到荣声耳边，小小声的，用呼吸送出音节，“荣声，我说实话呢。”

肉眼可见的，连带着后脖颈都红了起来。

如果此刻身处灯红酒绿，那这一句呼吸绝对属于暧昧信号的释放，但这里是嘈杂的大学食堂，充满了各色油烟味，毫无氛围感可言。

这里这么拥挤，前胸贴到后背是正常的，这里这么喧闹，说话要贴近耳朵是难免的，陆潮的动作有的是可以开脱的说辞，他擅长催生这样令人误会的暧昧，再装作坦荡清白。

这样，对他没意思的不会觉得他过界，对他不排斥的，即使算不上喜欢，也会因为这片刻的氛围而害羞。

就像荣声这样。

他笃定，他在荣声这里是有机会的。

15分钟后，陆潮在人群里给自己营造的粉红泡泡，被面前的一坨绿冲散。

陆潮用筷子夹起一颗凉拌西兰花，“你...喜欢吃这个？”

之前和其他前男友们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带对方去些适合拍照装逼的所谓高档餐厅，点些用晦涩词组堆砌出来的高档菜。

然后在对方的尝试中，认可对方的口味，进而夸赞对方的审美、品味，甚至能上升到三观，总之，给陆潮一个切入点，他就能把对方哄成胚胎。

不过，看着面前这一坨，外形像打湿了的毛线团，口感也像打湿了的毛线团的西兰花，他实在夸不出口。

眼看荣声的脸色快赶上西兰花，他赶紧解释道：“荣声，我发誓我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也不是非要吃贵的，你给我换个凉拌黄瓜都行，西兰花我真吃不来。”

荣声打了两份饭三个菜，和陆潮一起吃，闻言把餐盘转了个方向，把另外两个小份的菜转到陆潮那边。

“谢谢哥，你是我哥。”陆潮如蒙大赦。

经历过粗茬子豆浆和西兰花，面前的醋溜土豆丝和豆角炒肉显得格外可爱，他终于有点精力实施胚胎计划。

“荣声我们好有缘啊！在家的时候，我最爱吃的就是我妈做的这两道菜了，你真会选。”说完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对于他这种老胃病患者来说，表演食欲也是很难的。

好在表演成分不多，因为他确实爱吃妈妈做的这两道菜，就像是直播间的粉丝在整蛊他一样，先是一盘他最讨厌的，转过身其实准备了他最喜欢的。

他之前只在直播间说过自己家里的事。

妈妈和继父谈恋爱的时候，继父每个月会给他们母子打生活费，妈妈就用那笔钱请了阿姨。

只有继父来他们家的时候，妈妈才会给阿姨放假，自己下厨给继父做饭。

继父喜欢这种传统的家常感，妈妈就装给他看，他托继父的福，才能吃上一两次妈妈做的饭。

按理说做饭的技艺上，妈妈应该比不上专业的阿姨，可他连阿姨做过什么菜都忘了，只记得妈妈端着盘子往饭桌走的画面。

“还挺怀念的，我很久很久没吃过我妈做的饭了。”

自从妈妈再婚，他就再没吃过了，倒不是妈妈结婚后不装了，只是因为他这个上一段婚姻的遗留问题，不被允许影响妈妈新的婚姻。

妈妈依旧在给继父和弟弟做饭，他这个第四人，已经被拒之门外很多次了。

“学长，我...”荣声是细心的。

他看见荣声开口时，眼里的担忧，也看见荣声怕他反感这样的同情，立即闭嘴，调整表情。

“什么？”他配合着，假装看不见这样的转变。

荣声随后摇摇头，“没事，就是...你下周日晚上有时间吗？”

作者有话说：

①前面参加过ID征集的小伙伴，已经出现在文章里啦，后续还有想参演直播间观众的家人们，可以继续留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