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市·7月11日·荣声奶奶家

荣声说的没错，他的奶奶和日常印象中“奶奶”的形象大相径庭，如果不是提前说好，陆潮都可能会错以为这是荣声的妈妈。

不知道老人家平时就这么讲究，还是因为他要来有准备，奶奶穿了一套珍珠白粗花呢的套裙，小圆领6粒扣的外套板板正正，过膝的包裙得体大方，头上还有珍珠发饰，一套上身颇有国母风。

陆潮都不好意思管人叫奶奶，毕竟他比人家孙子大了6岁，属于中牛吃嫩草。

“您好，听荣声说您喜欢珍珠，我只懂些皮毛，还希望您喜欢。”陆潮半鞠躬，双手把自己挑选的礼物递过去。

难得他在荣声面前有这么正经的时候，有种在熟人面前装逼的尴尬感，他感觉自己的耳后都有点热，估计已经红上脸颊了。

平时他的短视频和直播间也会接一些商务，他没有团队，商务接洽都是自己来，跟合作方谈的时候，他那些官话套话也说得来。

只不过从微信上搬到现实生活中还是有些别扭，感觉自己像入赘豪门的土鸡。

他确实不懂珍珠，他不是自小就富裕的那种人，突然有了有钱的后爹之后，对所有好东西的第一认知就是贵，搞不明白的东西买贵的就好了。

对自己是，对恋人是。

曾经他以为花够了钱，就算是用够了心，今天给奶奶选礼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浅薄。

他是去顶级商场的顶级品牌买了店里现货最高档次的珍珠首饰，即便如此，他还是怕人家喜欢珍珠的行家，有自己独到的品味，不喜欢被铜臭沾染。

他忐忑地递出去。

好在奶奶只是看上去疏离，也双手接过了他的礼物，对他淡淡微笑，说有心了。

奶奶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善意地挑起话题，“怎么过来的呀？大中午很热吧。”

陆潮换了拖鞋，跟着奶奶往里走，“还好，开车过来的。”

奶奶示意阿姨往饭桌上端菜，特别优雅地坐到主位，一边用纸巾抿去口红，一边责怪荣声道：“从市区过来那么远，你就让人家自己开车来？”

荣声回自己家倒是松弛，菜还没端完，他就吃上了，“哎呀奶奶学车本太晒了。”

奶奶用筷子敲他的手，不让他先吃，“冬天学嫌冻手，夏天学嫌太晒，没见你出去打篮球的时候这么多事儿呢？大小伙子这么娇气，怪不得没姑娘要你。”

荣声也不反驳，只是可怜兮兮地朝陆潮看。

这是人家地盘，“攻击方”是人家奶奶，陆潮就是再护短，也不能说什么呀。

荣声似乎是很少见他吃瘪的模样，没几秒可怜的表情就维持不住了，咬着筷子偷笑。

奶奶无奈地摇头叹气，“行了，先吃饭吧。”

陆潮进来就坐在了餐厅的部分，但一路过来的余光已经让他能想象到这栋房子的面积，奶奶的穿着和做派和他这种新型暴发户完全相反，走的是老钱那一派。

他刚下定这个结论，决定食不言，做个有素质的绅士，就看见奶奶拿起手机，刷起了某音。

奶奶对他抱歉地笑笑：“见笑了小陆，我爱播今天中午有世纪PK，昨儿晚上就约好了要给他占榜的。”

陆潮能说什么，他感天谢地，奶奶有自己的事情干就好，不然三个人相对无言坐在饭桌上，他肯定要尴尬得吃不下饭。

只是听着听着，奶奶外放的声音开始有些不对劲了，这世纪PK里的主播，4个有三个都跟他连麦过，奶奶不会看过他的直播吧？

虽然他直播确实没有什么不正经的，因为不正经的平台也播不了，但他那些丰富的情史，对于老人家来说应该还是不能接受的。

就算奶奶是潮奶，最多也只能接受把他的感情经历在直播间一听一过，当个乐子，真放在自己孙子身上，他不信奶奶能毫无芥蒂。

他一会得向荣声打听打听奶奶的ID，赶紧设置黑名单。

一场PK加奖励不过十几分钟，奶奶放下手机后，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奶奶抿了口温水，对着荣声道：“我突然想吃市里的那家米糕了，荣声啊，你去买点回来。”

这是太生硬的支走人的方式了。

荣声顿了顿，“让阿姨出去买呀。”

奶奶跟他过招，“阿姨要收拾厨房。”

荣声屁股长在椅子上，“我还没吃饱呢。”

奶奶用纸巾捏了个鸡腿，塞到他碗里，“拿着这个去，司机和阿姨在小餐厅吃饭，你去找他们。”

荣声还想反驳，被陆潮给拦下了，“你去吧，我也有点想吃了。”

谁都看得出来，奶奶想和他单独谈话，并且相当严谨，不是把他带到另一个房间，也不是把他带到院子的角落，奶奶避免了一切被荣声打断的可能。

而他不开口，在荣声看来就是无声的抗议，荣声就会一直维护下去，他不想做那个看似无辜的中间人。

荣声闭了嘴，临了放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哦。”

奶奶笑他，“你奶奶我一口假牙，还能吃了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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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肯听你的话。”奶奶给他倒了杯温水，这太倒反天罡，他赶紧站起来鞠着躬接。

奶奶走的是先礼后兵，“我认识你的继父，他的父亲算是我的下级，我自知我们的家庭不算体面，就有话直说了。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是无法忽视的，你们两个小孩，真的有足够的爱给对方吗？”

看似各打一鞭，实则就是在问他，我知道你爸妈什么德行，你那样不堪的原生家庭，真的可以给到荣声对等的爱吗？

他想认真回答，一时沉默。

奶奶可能误会了，叹道：“我知道小荣和他爸爸那边断绝关系之后，其实还放心了些，至少你愿意和一无所有的他在一起，应该不是图他的家底。”

她担忧道：“可你们开始的这种关系，实在太让我不放心了，你也看到了，奶奶是关注很多主播的，知道现在互联网的环境，人在线上和线下是有很大差别的，我怕他被你线上打造的形象迷惑一时。”

陆潮听着听着怎么就云里雾里了，“什么？我们…”

奶奶极力表示自己的友好，前倾身体，拉过他的手拍了拍，“你就别替他瞒着了，他之前不是你直播间的大哥吗？大哥和主播听起来确实不是什么稳定体面的关系，奶奶只是想多问问，没有非要怎么样。”

陆潮能切实感受到奶奶的体温，但听着这话怎么像做梦呢？

他还是没有关联到奶奶在说什么，难道奶奶真的看过他跳擦边舞，觉得他不体面？

陆潮：“奶奶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看我直播吗？”

奶奶哈哈地笑，“哎呦，你们两个倒是感情好，一条心，他现在长大了，我们不会管他那么多了，怎么还瞒着我们看直播的事情呢？”

餐厅里再没有第三人，奶奶还是很小声的，用标准的讲八卦姿态给他描述，“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那天打电话一说你是干主播的，我就反应过来了。”

奶奶说，荣声高考那年突然迷上看直播，起初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家里人都没管，但后来被继母发现，荣声砸了很多钱在一个主播身上。

他爸爸很生气，停了荣声的零用钱，没收电子设备，强迫性地让他认真复习。

那时候，他爸爸就把荣声送到了奶奶这里，远离市区，清净。

荣声那时候也知道要脸，不好意思跟奶奶讲实话，只说自己给网恋对象花钱。

殊不知他爸爸早把他卖了，荣声的手机也一直在奶奶手里。

奶奶回忆着：“那时候他和他爸爸关系已经很僵了，我也知道这臭小子不容易，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我毕竟隔着辈份，也忙，有时候管不到那么多。”

“他跟我说，他的网恋对象唱歌好听，每天只要听他唱歌就能睡着。”

“他说他的网恋对象也是重组家庭，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聊，他不觉得自己因为这些耽误了什么，反而正是因为这个人在网络上出现，开解了他很多。”

奶奶点点头，又把陆潮的手攥得更紧，“其实我能看出来的，他爸爸再婚以后我一直很担心他的状态，但那段时间他确实开朗很多。”

“好巧不巧，你奶奶我是个时髦的，我看过太多语音厅主播了，你一说话我就知道是你，你在网上不露脸的，对吧？”

陆潮咬紧了牙关，深呼吸才勉强吐出一个字，“是。”

奶奶还在讲述着荣声几年前的幼稚时光，沉浸在自己孙子为数不多的鲜活里，可陆潮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一点一点的去复盘他和荣声的开始，按照奶奶的说法，他们的初见根本不是初见。

不，或许遇见会是巧合，那荣声到底是从哪一天哪一刻发现他的？

不管是在C市高海拔的酒店，还是在J市温馨的出租屋，他都给过荣声坦白的机会，可荣声一点马脚都没露。

他直播间里倒没什么年轻的消费者，和直播间粉丝连麦聊天也是太久以前的事情，按照时间线应该是荣声十八九，那也有三四年了。

会不会，荣声也早忘了是他？

他已经开始找各种的牵强的理由来劝慰自己了，可牵强的就是牵强，他要信了才是真傻逼。

奶奶迟滞地发现了他的不对。

“哎呦小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吹不了空调吗？”奶奶关切地搓着他的手背，“也是，你们干直播的都颠倒昼夜，年纪轻轻的，身体都不好。”

陆潮想报以微笑，脸上却怎么动都是僵硬，他说话都没那么有底气了，“没事奶奶，我手就这样，不用担心。”

奶奶还是招呼阿姨调低了空调，又给他的温水里续上多一点热水。

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如果奶奶今天说的话有哪里冒犯了，你多担待我这么个老人家，我是真心希望你没有用线上的人设和小荣相处，也是真心希望小荣没有带着线上的滤镜在看你。”

“我这么说你可能心里不舒服，但奶奶就这么一个孙子，家里爸妈又没管好，他闹得这么大，这么认真，我要替他把把关的。”

陆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现在竟然在可惜奶奶对他的态度太好。

要是奶奶是电视剧那种刻薄的封建大家长就好了，他就把碗筷一摔，告诉她，你孙子才是那个用假人设跟我相处的恶人，好发泄他这一通憋闷气。

“奶奶今天说的话呢，还希望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奶奶给他看自己手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他手心，“为了表示奶奶的诚意，这个给你，这是我们家留给孙媳妇儿的，你们小男孩骨架子大应该带不了，就放着嘛，当个信物。”

陆潮不敢收，也不愿意收。

他轻轻接过，又轻轻地搁在桌面上，“我懂了奶奶，我们不急，我回去跟他好好想想，好好谈谈…再说吧。”

奶奶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失落，“是不是奶奶哪里说的不好了？奶奶不是那种老顽固，你不舒服的地方和我讲，我们能沟通。”

陆潮摇摇头，他觉得在这栋房子里待不下去了，这里彰显的实力不凡，不是他能够得上的。

他有几个臭钱，住得起五星酒店，买得起一线奢牌，他比得了有钱人的现状，却玩不过有钱人的教育。

他从小见识短，没有荣声这种钱窟窿里的聪明和缜密，第一次全然交付真心，就被这样耍的团团转，他长见识了。

陆潮觉得有一口气从胃堵到喉咙，他的胃好痛，他的鼻息好不通畅。

明明他们聊的时候，他说掏心掏肺都不夸张。

他把自己最底层的伤痛揭露，毫无保留地，捧着破碎的真心和荣声讲，这块缺漏，暴露至今，疼痛依旧，但我愿意为了你去修补生长。

他用这辈子最干净的眼神看着荣声，问他要坦诚。

荣声又回馈给他了什么呢？

他还以为从前的自己不相信长久的爱情，是矫枉过正，是太极端，谁知道现在的他才是傻得可爱，蠢得可怜。

荣声给他的手机里安软件跟踪，明知他被药物蒙蔽的情况下和他发生关系，哪一条都够他恨个山崩地裂了，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人，只要伴侣承诺愿意改，只要他愿意接受，他的态度一向是不追究。

真诚的人不会因此而认为犯错成本低，只会感恩他的包容，而不真诚的人，不配他的第二次机会。

谁知道他竟然碰见稀有物种了，人家的真诚演地真真切切。

原来这个世界，付出真心真的会完蛋啊。

“不是的奶奶，您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相互之间或许还是有人设，还是不坦诚。”

陆潮站了起来，给奶奶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您今天肯跟我交心，我这人心里装不了事，可能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待会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胃有点儿不舒服，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