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二十六摄氏度的空调恍若无物,夏夜的烦躁和闷热从每一扇窗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周围的空气也在争吵纠缠,两个人互相刺痛后默契地闭了嘴,只有内心的怨怼升腾,缠着夏的燥热拆解不开。
陆潮率先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口气,坐到荣声对面去,“要不我们签个合同吧。你规定一下,我要用怎样的人设和语气跟你说话,具体要做到哪些,不然我控制不住脾气,你别白花那么多钱。”
荣声摇头,什么也不说,扯着衣袖用小臂揩去脸上的泪水,张嘴大口呼吸着,缓和被他强行压抑的痛哭。
“啧,那你想怎样啊?我都说了你花钱我办事,你他妈不开口算几个意思啊,诚心憋屈我是吧?”陆潮又想站起来指着鼻子骂他了,他好庆幸今天吃饭的是包间,不然所有人都要以为他是恶人,“是你没做具体要求的啊,别到时候说我做的不到位,又暂停我们家项目,我不认。”
荣声还是摇头。
这次陆潮倒是看出来荣声想说话了,只是刚才哭喊的争吵让他持续抽噎着,呼吸都难以为继。
看到荣声这两天强撑的体面就此瓦解,陆潮心里并不痛快。
“荣声,哥跟你说句心里话,一段健康的恋爱,不应该让双方都这么难堪。”
“你是通过直播屏幕喜欢上我的,我向外展现的肯定是我正向的一面,我在直播间里展示我的特长、我的优点、甚至是我包装出来的闪光点,我通过这些让别人来喜欢我,转化成我的收益,这是我的工作。”
“所以…你会隔着网络喜欢我无可厚非。”
陆潮说着也有些鼻酸。
他并不想向人示弱,向人坦露自己的缺陷,可事到如今他除了把自己内心全部剖析清楚,掰开揉碎了给这个顽固的人看,别无他法。
“但失去了网络屏障,你看到了真实的我究竟怎样,我就是情史丰富,我就是惯性玩弄感情,我就是要面子还脾气差。”
“你没必要强迫自己接受我的缺点,你不能光看自己喜欢我的那一部分,还强迫自己忍受我令你厌恶的地方,你该做的是劝服自己别再喜欢我,别在爱恨之间自我拉扯。”
“我们闹得已经够难看了。”
他想,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和荣声这样心平气和的沟通了。
这样的沟通他们不是没有过,只是荣声油盐不进,永远强势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人自欺欺人而自知,有的人他就是能那么唯心主义。
今天撕破脸到这种地步,他希望是有效的,如果连这样混着血肉和真心的交谈都动摇不了荣声,那他就再没有费口舌的必要了。
他们都是自我为中心的人, 顽固地守着自己内心的一方秩序,任何一点改变对他们来说都是领土被侵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妥协就是难如登天。
事实也如此印证着,他们都试图将对方同化,血肉模糊的撕扯着,用各种方式将对方拽进自己的领土,结果却是谁都没有用心投诚,一次次地接收背叛感和抽离。
大概是他们不够爱,也不会爱,于是没一个人妥协,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学妥协。
“荣声,我们两个…合适的地方太合适,所以老天给了我们报应,不合适的地方也太不合适。”陆潮手上把玩着叉子,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眼眶继续酸软,“现在停止这场闹剧还不晚,要不…我们就到这儿?”
他没说是这顿饭到这儿,还是这段感情就到这儿,一切听荣声发落。
他好久都没有等到回答,耳边就只有一声声越来越用力的呼吸,他终于感到不对劲,抬头看过去,荣声正抓着自己前襟的衣服,非常艰难地掠取着室内的空气。
这显然不是什么抽泣了,仿佛有一双隐形的手遏制住了荣声的脖颈,深长的吸气也不能让他缓解,面部和颈部的肌肉开始痉挛抽搐。
“荣声!荣声?”陆潮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你有哮喘吗?还是什么其他病?随身有药吗!”
他得不到回答,荣声只能一遍遍的捶打胸口,看起来是一样的害怕和疑惑。
“服务生!打120这里需要急救!”
“二位先生打扰了!我们马上联系餐厅医务处,同时为您拨打120!”
“让一让,让一让!”
餐厅的应急措施很完善,医务处的驻站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跑进了包厢,没做过多解释便给荣声套上了面罩。
“先生请您保持冷静,尽量抑制呼吸频率,缓慢呼吸!”
“吸气、呼气,再慢一点。”
“去把窗户都打开!”
“再慢一点,吸气、呼气,对,保持这个频率。”
陆潮闹不清楚情况,莫名想到几个月前在C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看救护车把荣声拉走,无能为力地陪着昏迷的荣声。
那时荣声被山体滑坡砸了满背的血,现在的荣声正不明原因的窒息。
可即使如此,在C市,荣声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握住他的手,站在他的一边对抗父母。
如今也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一边配合医生的指令,一边泪汪汪的看着他,好想让他错以为自己比医生还能带来安全感。
他说得很对,他们合适的地方太合适了。
他这样对爱情抱有幻想,又对现实深恶痛绝的人,只有荣声这样执着的类型才能让他心动。
可他们不合适的地方又太痛了。
双方的初遇都带着面具,自此,荣声惧怕他的精明,愈发患得患失。
而他厌恶荣声的隐瞒成性,每一刻都带着怀疑。
“这位先生是过度呼吸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现在已经调整好,但我建议二位还是到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更保险一些。”
“谢谢医生。”
陆潮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擦干净荣声脸上的涕泪,没收着力,像长辈给狗擦脸一样,胡乱摸了两把。
荣声不嫌弃,红着鼻头对他笑。
他不懂这样危机的时刻有什么好笑的,把毛巾甩在荣声胸口挣脱他的怀抱,坐回到自己位置上,“你缓一会,我陪你去医院,查彻底一点。”
荣声还是傻乎乎的笑着,“你刚才不躲我了。”
陆潮感觉自己头上顶了一摞的省略号,“不然呢?你快死了一样在那倒气,我吓都吓死了还能把你推开吗?能不能别总是不管前因后果,只摘取你喜欢的一部分信息接纳。”
荣声的笑容有些发苦了,“那不就是得承认你特别讨厌我的事实?我做不到。”
陆潮无言,话早就说尽了,人家不往耳朵里进,他也没办法。
“哥,你是比我年长几岁,但这并不能代表你的观点就是对的。如果你对我的喜欢和厌恶是对半开,你会选择和我分手,可如果我对你的喜欢和埋怨是对半开,我就是要纠缠。”
“我们能有什么好结果呢?”陆潮。
“万一…随着时间消磨一切,你对我的厌恶会减淡呢?”
荣声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这句不是为了驳斥陆潮的观点而产生的狡辩,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他的真诚。
“哥,我们确实是太不同的人了,互相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对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歇斯底里。我一直在尝试让你认同我的观点,现在…我认输。
荣声上交领土,举旗投降。
“从今往后你教我理解你、认同你,好吗?”
陆潮对这些没兴趣,他没有复合意愿,何苦费这些劲呢?
陆潮:“没必要荣声,我们只要彻底分开,你别再找我,都不用十年八年,三五年过去你就能把我忘了,你又何必因为我这样的烂人丢掉自己呢?”
荣声突然好痛,刚才的过度呼吸似乎从气管牵连了肺部,又贯穿了五脏六腑,所以,心才会痛。
荣声的笑彻底消失在脸上,“那我们就各自守着自己的标准吧,你,拿好你的房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