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登堂入室

离岸流 广木非青 4362 2025-09-20 11:13:53

陆潮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过了太多问题。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为什么是贵客?

他又为什么会和自己的继父有交集?

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S市?是不是张祺又卖了他?

还是说自己有哪里没检查好,仍然携带追踪装置?

“朝朝这是怎么了?”是妈妈的声音。

晕车和一路走来的高温让他十分不适,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知道有两双手正在扶着他往里走,左右胳膊都被紧紧的箍着。

说来可笑,他是从右侧的声音才分辨出搀扶他右臂的人是妈妈,左侧的人,却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就感到熟悉,轻易辨认。

“没事…”他感觉自己嘴唇动了动,是否真正的发出声音无从考证。

这几天在酒店睡得太久,躺在床上的时候不消耗,根本也不饿,吃的就很少,每天窝在酒店里也不会感到不舒服。

猛然一外出,又在大夏天走了很远的坡路,晕车,中暑,低血糖,好死不死的胃也没放过他,各种小毛病合到一起,酿成了现在的大问题。

唇边地来一杯微凉的水,咽下肚好好说了不少,眼前逐渐清明,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扶到饭桌前坐下了,眼前是一盘冰镇西瓜。

“不舒服怎么也不提前说,让司机去接你。”

陆潮略带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他的继父,整个家里最不待见他的人。

换做往常时候,他就算被车撞了,继父也只会冷嘲热讽他自己不小心吧,原来有外人在的时候,继父可以这么体面啊。

他尽量不着痕迹的环视这一桌人,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和荣声,陆澄的爷爷也过来了。

他这才从尽力忘记的记忆里找回前因后果,那天荣声的奶奶说,继父的父亲算是她的下属。

“没有,路上突然晕车了。”陆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他把自己突如其来的礼貌归结为演技尚不成熟,荣声就坐在他的左手边,他想保持疏离,下意识端起来,然后不幸扫射到了所有人。

妈妈往他的碗里夹了颗虾仁,招呼着大家,“没事就好,我们边吃边聊,今天我特意学了J市那边的口味,小荣你也快尝尝。”

真是太不一样了,和他每一次回家吃饭都不一样。

平时回来继父往主位上一坐,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并不害怕继父,他甚至有能力反制继父,有魄力鱼死网破,而她强烈的憋屈感恰恰来源于此,他本能做到,却不能做。

因为这不仅是他厌恶的继父,更是妈妈赖以生存的丈夫。

他在直播间吐槽家庭的时候,总有人劝他带妈妈离开,说他完全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即使没有继父也能带妈妈生活得很好。

从物质条件来看的确是这样。

但有一部分女人生来就是可悲的,他们需要有一个家庭和丈夫,才能对自我价值产生自我认同,出生环境和原生家庭决定了妈妈的观念,他撼动不了。

把人格打碎再重组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过程,妈妈的前半生太累,就不必再经历了,就让她在她认同的幸福里生活着就好。

尤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外人在,继父身上那种令人呼吸不开的氛围没有了,妈妈的笑脸也一直挂着,甚至有权利在他快要晕倒的时候跑过来接他,有权利以一个女主人的身份招呼客人吃饭。

妈妈给他打电话时的喜悦犹在耳畔,如果这一切是因为荣声的到来,那这作恶多端的臭小子也算是干了件人事。

“谢谢阿姨,没见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荣声笑着,“毕竟小陆哥哥在J市就非常照顾我,肯定是从小跟着您长大,耳濡目染。”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快尝尝阿姨的手艺合不合胃口。”

陆潮听这一左一右,一唱一和,最喜欢的虾仁夹进嘴里也是味同嚼蜡。

他现在特别想摔筷子,然后把荣声拉到一边质问,问他为什么来,来了又想干什么。

可是他不能,他不想让妈妈难做。

妈妈脸上好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对于这个并不合格的母亲,他有怨有恨有不甘,可看到此刻这样的笑容,再回想他们母子曾经相依为命的过去,那点怨和恨实在就上不了台面了。

他听着荣声在饭桌上可他无法称之为家人的家人侃侃而谈,讲述着被美化过的相遇,说他在荣声打工的咖啡店为他解围,之后非常有缘的多次偶遇成了朋友。

“小陆哥哥说好暑假在J市陪我玩的,可惜S市这边有工作,只能爽约,为此我们闹别扭了。”荣声往他的碗里夹了一颗虾仁,偏头看着他,“是我太不懂事了,我想着,哥哥忙的话我来S市陪他不就好了。”

继父竟然笑了起来,“还真是俩小孩。”

陆潮抬头看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如果不是太清楚这人道貌岸然的本质,他绝对要怀疑继父脑子生病了。

继父发话,“小陆啊,你跟荣声道个歉,假期剩下的这一个多月好好带他在S市玩一玩。”

呵呵,还真把自己当爹了。

上次回来应该是因为直播的事儿吧,他对继父过去那些破事了如指掌,把继父怼的哑口无言的画面在脑子里还清晰可循。

他在这个男人面前从来不会低人一等,也不把这个男人当回事,只是中间隔着他的妈妈。

一个没有反抗意识,一心以夫为纲的妈妈。

为此,他就不得不妥协。

当然了,他做不到低三下四,能够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就只是相安无事。

他根本没有去接继父的话茬,只是夹起荣声给他的那颗虾仁,拙劣地触碰到碗沿,又落到桌上,滚到地上。

筷子尖在饭碗里毫无目的地插着,他淡淡问道:“原来是我要给你道歉吗。”

荣声:“不不不,陆叔叔,是我要给哥哥道歉的。”

荣声手忙脚乱的,先是抽了纸巾把掉在地上的虾仁捡起来包住,后又重新夹了一颗进陆潮的碗里。

他继续打着哑谜,“哥哥有工作是正事,是我耍脾气了,小陆哥哥,你愿意原谅我吗?”

陆潮用闭眼去遏制翻白眼的冲动。

他直接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了一边,伸手把放冰镇西瓜的盘子挪到眼前,“我还是有点晕车,就先吃这个吧,吃完饭再聊。”

荣声很清楚他在这张饭桌上的地位,率先开口,“对对对,是我说太多了,我尝尝阿姨的手艺。”

荣声的伶牙俐齿陆潮早就见识过,自己多年来相处不了的“家人”,荣声轻易就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并不意外,毕竟人家地位在这儿摆着呢,人家是“贵客”,荣声一来,连他这个小三带进来的累赘都跟着沾了光。

好在说他有晕车这个理由,没人逼着他非得大大方方地聊天,他全程沉默着吃了半盘西瓜,胃里没舒服多少,可把自己膀胱憋坏了

桌上聊得热火朝天,他起身想去上厕所。

一起身那种头晕脑胀,翻江倒海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快步走进一楼的卫生间,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吐了些酸水,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还是好受了不少。

眼花和耳鸣消退,余光撇见门口有什么,一转头吓得他踉跄一步——荣声正靠在门口看着他。

荣声伸手抽了纸巾递给他,他没接,自己重新又抽了几张,漱口,擦干净嘴。

按他的刻板印象,荣声应该是委屈的表情,在视线里,荣声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并不因为他这些微小的举动有任何感触。

荣声依旧靠在门口,堵住他的去路,“哥,你这么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才——”

“砰!”

陆潮眼疾手快,一手捂住荣声的嘴,另一手飞快把卫生间的门关紧,走廊拐角就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他们刚才那样说话是能被听见的。

他还在为荣声刚才的话心惊,手心突然感到濡湿,他震惊地看着钻出自己指缝的舌尖,大脑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猜测自己的表情应该比刚才进家门时更难看。

手像触电一样弹开,他赶紧开了水龙头冲洗,疯狂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在手心里,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搓洗指缝。

罪魁祸首却靠着门板笑得开心,腰都弯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陆潮。

“哥,你干嘛这么嫌弃我?”荣声识相地站在门口,与他保持恰当的距离,“不吃我夹的虾仁,不要我抽的纸巾,你知不知道你吃的那盘西瓜也是我端到你面前的?”

陆潮哑然一瞬,立即回怼:“端个盘子牛死你了,西瓜又不是你结的,我吃又怎么了?”

荣声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肚子,“我是不像哥,浇灌一下还能结果。”

跟随他的视线,陆潮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动作太荒谬,气得他想一脚踹在荣声命门的地方。

荣声咔哒一声反锁了门,朝他走近一步,“我好想你啊哥,我们是不是快一周没见过面了?我想离你近一点。”

陆潮烦死了荣声这副耍无赖的模样,他后退一大步,伸出胳膊格挡在他们之间。

陆潮:“你不要装傻,我们已经分手了。”

荣声不以为然,“我没同意。”

陆潮都快气笑了,“分手不是离婚,不需要两个人同意。”

荣声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那我就求复合。”

说完他便大步往前,顶着陆潮的胳膊,一路把陆潮逼到墙角的淋浴区。

陆潮怕自己误触开关把两人淋成落汤鸡,只分神一瞬间躲过开关的区域,就被荣声抓住了空子。

他被抓住手腕,两手瞬间被反剪到身后,荣声一只手就钳制住了他的双手,另一手环住他。

他的肩臂连接处被扭得好疼,荣声竟然还在抵着他的额头,说有点想他。

“你他妈又来耍无赖这套是吧?”陆潮挣动,可反手实在是使不上劲,荣声这小子太精了,他们两个身高身量都是不相上下,要是比动手,就得挑对方的疏漏。

他今天不舒服,怕撞到花洒又走神,从一开始就输了。

所以曾经侵入他指缝的东西,开始掠夺他口腔的时候,他连反抗的心都没了。

荣声都震惊于他的顺从,“我就知道,哥哥刚才漱口就是为了方便跟我接吻。”

陆潮光明正大翻白眼,他刚吐完嘴里苦才漱口,谁家吐完不漱口?

但他也没争辩,荣声这小子摆明是知道的,就非要这么说而已,就像他因为晕车而反胃,非要说他是怀了孕。

陆潮累得很,他干脆借力靠在荣声的臂弯里,“对,你说的都对,我和你吻别行了吧?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荣声眼神真诚地摇了摇头,“不行,你还没答应我复合呢。”

陆潮这回是真气笑了,“在你心里我的话就这么无足轻重,我的愤怒,失望,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

陆潮死盯着荣声的眼睛。

荣声的长相曾经是他最喜欢的,他以往前任也都是这个类型,但总是到不了极致,他曾经觉得荣声的脸就是这个类型里的天花板。

但从今往后,他如果还能提起兴趣来再找男朋友,那他的下一任绝对不要和荣声相像,哪怕一点,一个汗毛都不要像。

他的手腕被攥得死紧,疼痛从皮肉传进骨血,又顺着血脉传到心脏。

“荣声,我是原谅过你一次,同意和你复合过一次,但这不代表我就是那种随口说分手,然后沉浸在分分合合里的人。”陆潮鲜少有这么正经认真的时候,“我没空陪你作和闹,你搞搞清楚,我从来没吃过一口回头草,给你的那次特例,是我下了很大决心才有的。”

“但你根本没当回事儿。”

“荣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不值钱啊?”

陆潮说着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他将这归结为卫生间的冷光灯,刺眼的色温不适合人眼长期面对。

“你是不是觉得像以前一样,只要追着我跑,不停地撒娇耍赖,不停地道歉恳求,我就会心软原谅你?”

陆潮低下头不再去看荣声的眼睛,那个角度,余光总会被灯光侵染,他的眼眶越来越酸。

“荣声,上次分手复合的原谅不是我一时动摇的心软,我是内心做了很大挣扎才原谅你的,你别太不当回事儿了。”

荣声这次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紧跟着央求些什么,只是在他眼眶的酸软终于凝结成水珠滚落的时候,轻轻低头,用下唇沾走了他的第一滴眼泪。

“我没不把你当回事,别哭。”

荣声跟着第二颗泪珠的痕迹,一下下吻在他的脸侧,“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

陆潮叹了口气,“分手伤心这件事情并不丢人,我是很伤心,我承认。”

他偏头躲了躲,分明想的是好好说清楚,不知道怎么又到了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里,八百年没哭过的眼睛也破了戒。

他继续道:“但这不代表着你还有可能。我被伤害了,我有资格伤心,不是对你还有留恋,别太自信了荣声,我不可能和你复合。”

“放手,我们在卫生间里待太久了。”

荣声不听,抱他更紧。

“哥,我没有轻视你的生气和伤心,我也没想着缠你几天就能复合。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想过你这次是真的讨厌我了,一辈子都不会再和我和好。”

荣声:“所以我也做好了你一辈子都不跟我复合的准备。”

他低头把自己埋进陆潮的颈窝,分明是他控制着别人的行动,却好像在无害地依赖。

荣声:“我追你一辈子,求你一辈子,你到死都和我不清不楚,也好过我放手让你去跟别人在一起,我受不了。”

陆潮耸肩想把这人挤下去,未果,“那你就受得了我一辈子讨厌你,一辈子辱骂你,是吧?”

“受得了。”

“你贱不贱啊?”

“你说我贱,那我就贱。”

“……”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朝朝,很不舒服吗?”

“哎呦,怎么还锁门了?”

陆潮瞬间回神,他们还在家里呢,气声道:“快点放手,我妈找过来了。”

荣声不慌不忙,甚至微微挑眉,在陆潮嘴角亲了一下。

陆潮人都傻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好在荣声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转头冲着门口喊道:“阿姨别担心,哥哥说闻到饭味会有点恶心,我陪他在这里缓一会,马上就好。”

妈妈敲门的声音停了,“那阿姨就先把饭收拾了,你们俩晚上要是饿了随时跟阿姨说,二楼的两间客房也收拾好了,待会让朝朝带你过去哈。”

陆潮震惊,他都忘了低头掩饰自己泛红的眼圈,瞪大了双眼看着荣声这自如的模样,“你他妈还要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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