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C市·中心医院
“头部具体损伤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
“家属先不要急,目前无法从外伤判断实际情况。”
“您是家属吗?”
“需要尽快联系直系家属。”
“家属冷静,患者伤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术后昏迷是正常现象,具体恢复情况有待观察。”
“手术很成功,方便的时候请到1楼缴费处补一下款。”
陆潮到现在还是懵的,荣声受伤后,立即送往景区当地的医院处理,当地医院却只能简单处理外伤,进一步检查还得前往C市市中心。
领队一路在单向车道逆行超车,几次躲着迎面而来的大货车,紧赶慢赶生怕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很多,脑海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得飞快。
如果他当时没选择半夜跑路,荣声就不会跟他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有优柔寡断,荣声追过来的当天就他赶走,也不会有现在这种事;甚至再晚一点,他没有心血来潮第三天跟团走,荣声也不会受伤。
无论是哪一步,但凡他没有拖延,没有逃避,诚恳地直面问题,利落地分手,都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他偏偏是个烂人。
总爱耍一些自以为的小聪明,恶趣味地将计就计,看对方因为对他的喜欢,陷在自我织造的圈套里团团转。
可偏偏荣声是个顶好的人。
人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自保吗?怎么会有人的下意识竟然是保护别人?这么善良做什么呢,这份善良又为什么要给到他这种人身上?
这是对他一直以来的逃避和不负责任的惩罚吧。
他一直坚定的认为世界上有真爱,但绝对有保质期,真爱只存在于惊鸿一瞥,和弹错的那一个音符。
时间线拉长,所谓真爱都会在柴米油盐里烟消云散,在家长里短里变得面目可憎,在灯红酒绿里腐烂得令人作呕。
而快速结束每一段感情的他才是好心人。
把每一段感情留在最美的瞬间,反正都会分手的,反正都会变质的,那些前任们干嘛哭天抢地的,搞得好像他们有多情深?
其实只是脱罪罢了,分手后越狼狈颓废,越不像过错方。他给予的伤害只是一种回馈,惩罚那些男人们的虚伪和表演欲。
且事实如此,那些歇斯底里的前任们,最终都会拿着他给的分手费,表演挽留,假装追求,实则过得逍遥自在。
他承认在此一点上荣声不一样,荣声罪不至此,甚至无罪,所以他也给了荣声超出寻常的耐心,或许是在潜意识里想要降低分手对荣声产生的伤害。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段“玩玩而已”的感情,会给对方带来当下这样程度的伤害。
这种程度,他无法心安理得。
如果荣声能够顺利醒来,完全恢复,他的心还能安稳一些,但凡荣声有点什么后遗症,他这辈子都心安不了。
呸呸呸,乌鸦脑乱想什么?荣声怎么会有后遗症呢,荣声不会有后遗症。
“你救我干什么呢?”陆潮喃喃自语,“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啊…”
他已经通过荣声的手机联系上了荣声的父母,且不论同性恋这三个字在老一辈人面前是多大的雷点,不管他是作为朋友还是旅游搭子,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搞成这个样子,他罪大恶极。
【陆Ccc:RS哥,方便陪我聊聊天吗?】
他急需一个人倾诉。
他根本不求有谁能来帮他解决现状,他只渴求一个人能解决他现阶段的不安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垮掉,可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像没有那么强。
现在他的鼻尖仍能嗅到血腥味,他的后颈和脸颊沾有干涸的血液,来自于荣声。
而面前的荣声面无血色,荣声将生命渡给了他。
那些石头本应该砸向他的。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陆潮攥住荣声的手,想锁住荣声身上微不可查的温度,“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的生过我的气,不管怎样你都愿意再来找我…”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往常跟他作的时候,总偷偷撅起来的嘴唇,现在也是干瘪的几乎模糊在苍白的面色中。
他一早就发现了,荣声的五官脸型轮廓很有锋利的混血感,多亏了那双眼仁圆大的眼睛,中和了这一切。
每当荣声闭上眼的时候,总会显得那么冷漠。
“你不会真是第一次谈恋爱吧?”陆潮故作轻松地笑。
可惜他没有第三只眼,面前也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笑的有多苦,像脖子上架了刀似的。
“你放弃我吧,再找一个新的男朋友,你就会发现我给你的什么都不是,我好像…根本就没给过你什么。”
“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做得比我好,至少他们不会把你变得…像现在这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妄自菲薄,他这样的人连短暂的真爱都不配拥有,因为他只敢在对方昏迷无意识的时候,才敢展现真的自我。
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不正面回复,不正面解决,跟谁都没有真的交心,又怎么配得到真心?
他太笃定人会在暴露真实自我后变得丑陋,所有的爱都会随之消退,所以他套着躯壳生活。
于是陷入了怪圈。
他怕得到假的爱才套上躯壳,可套着躯壳,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爱。
那副躯壳始终笑着,真心或假意或轻浮。
【陆Ccc:张祺,能不能临时请假飞来C市】
张祺倒总是第一时间回复他。
【张Qqq:少爷,打工人没空陪您,我这个月业绩拉死了,都挣不到生活费了,还买机票呢?】
【张Qqq:要不你充值?我当资本去跟领导谈假期啊?】
【陆Ccc:充多少能请下来】
【张Qqq:不,我开玩笑呢,店里真挺忙的,过不去。】
【张Qqq:C市这么好玩儿吗?谢谢陆总想着弟弟。】
【陆Ccc:荣声出事了,被山体碎石砸到了头部,昏迷了。】
他还想问一句“我怎么办”,反反复复打字又删掉。
【张Qqq:我马上过去。】
隔了十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但紧跟着就撤回了。
其实陆潮看见了,张祺说:
【张Qqq:别怕】
张祺看得见他没问出口的怎么办。
*
张祺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荣声是单人病房,住院处登记后,他被放了进来。
“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陆潮的肚子适时叫了起来,“谢了,我看看——”
他的真诚道谢,在看到张祺的包里有什么之后,中断了。
“你他妈,有带辣条的吗?”他终于见到了活人,话有点多,“饿一天了你让我吃辣条,是想让我犯肠胃炎,体验一下陪护工作吗?”
张祺嘿嘿一笑,从背后拎出一个外卖袋子,“开玩笑的,给你买了照烧鸡腿饭。”张祺在一边的移动小桌板上拆包装,“这家可香了,说不定那小子闻见,一馋就醒了。”
陆潮也是魔怔了,夹起一块鸡腿肉,直接悬空放在了荣声鼻子一边,还夹着绕了绕圈。
手都僵了,荣声也没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行为有多傻缺。
“我在干嘛啊,真是的。”
张祺破天荒地没朝笑他的愚蠢行为,还给他继续支招,“我来的路上搜了可多办法了,网上都说这种昏迷情况下,病人隐隐约约是能听到外界声音的。”
张祺翻出自己搜索的资料,“有的是能闻见味道,有的是能听到声音,你跟他说点儿好听的话,说不定他就醒了。”
陆潮也知道这种说法,不过他是在电视剧里看见的。
他睡不着,理性告诉他现在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可感性让他无法坐以待毙。
“荣声,你现在睁开眼睛,我给你卡里打100万,怎么样?”
“1000万?”
“你毕业了我给你找份工作?”
“你追星吗?我给你抢门票?”
张祺不满,从背后搡了他一下,“你好歹也是跟他谈了仨月的,能不能别这么浮于表面?你弄点能戳他心的。”
陆潮心里有想法,可他不敢说。
张祺替他说:“他醒来你答应他复合不行吗?”
陆潮面色为难,“那我说完他真醒了怎么办?”
“啊?什么真醒了怎么办,不是你…”张祺疑惑的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烦躁的地来回捋了好几遍头发,“哥们儿,我以为你这经历生死你们俩要修成正果了,结果,人英雄救美成这样,你都不以身相许啊?”
陆潮几次开口都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和张祺日常互怼,张祺这话是骂他没良心,负心汉,但这不重要,不管骂他什么他都应该怼回去的。
可他今天上不来这心思。
淡淡解释道:“可我不喜欢他了,我们俩在一起是不相爱的,双方都会很累,他跟我复合不是什么好事情。”
“荣声真的是个挺好的人,我对他有心软,也有感动,但也仅此而已了。”
张祺挥挥手,“行行行,我不想听你们唠那矫情的嗑,人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你就说点儿他爱听的呗?你说到做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差这一回啊。”
陆潮做足了心理准备,他重新牵起荣声的手,“荣声,等你醒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