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奶家出来以后,陆潮直接把手机关机了,他需要一段绝对安静的时间,最好连路人也别来打扰。
车驶出别墅区后就没停过,斜对角的两扇车窗被打开,高速行驶带起的风贯穿陆潮的身体和大脑。
耳边就只有风声,呼啸到耳廓发麻透疼。
直到眼前一块碎石滑落,他急刹稳住车身,才发现自己已经开上了盘山公路,风声止息,公路左侧的栏杆下,是海浪在击打山体。
方向盘上是荣声网购的动漫联名保护套,副驾驶正对的空调通风口边际,是荣声黏上去的立体贴纸。
视线落在哪里都难受,他只能望向窗外,看着公路边际生锈掉皮的栏杆,直想撞上去,把这车丢进海里。
这车是他前两天才提的,提车第一件事就是把部分行李搬到了荣声那里,他下了决心要在J市好好生活,从良后的新直播内容也已经准备完毕,小红书甚至刷过一站式的婚宴厅。
而荣声就这么对待他的决心。
越想越憋屈,他把车靠边停好,下车关门,没再回头一眼。
手机刚开机就差点被消息震动到死机,他没管这些,等待通知栏的横条弹完,直奔自己想要使用的软件。
某德,某滴,某小猪,三个软件同时打车,也没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单,不得已,他想起一位在联系人名单落灰已久的兄弟。
【鹿茸:有空吗兄弟?】
【张Qqq:换微信名了啊。】
求人办事嘛,陆潮能屈能伸。
【陆Ccc:有空吗兄弟?】
【张Qqq:您吩咐。】
【陆Ccc:[定位]】
【张Qqq:马上到。】
陆潮叹了口气,到头来还是张祺这龟息隐忍战术笑到最后了啊。
海浪一声一声拍在耳边,他靠在栏杆上久违地吸了一根烟。
吸烟这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来着?好像是高三那年,他学会用一切坏学生的刻板印象武装自己,染了瘾, 杨艺帮他戒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兜里都没有烟,只有杨艺塞进他口袋的瓜子,软糖和酒鬼花生。
直至他们分手,烟又回到了他的兜里。
提起前男友这三个字,他的第一反应总是杨艺,此后,应该会多加一个荣声。
远远地,山的另一面传来引擎声。
张祺过来这么快吗,从市区过来得要一小时吧,手里的烟不是刚抽上烟吗,有愣神那么长时间吗?qun陆扒④钯8捂依⑤六
等来车带起的烟尘消散在眼前,副驾上的人急吼吼冲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袋米糕,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应该停车,也不该将手机开机。
荣声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是找不到适合开口的话来讲,明明眼里有那么强的表达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荣声还小,他是个大人了,有些话由他来说也无妨。
“这话我从没想过还能跟你说第二次。”
陆潮吸了一口烟,面向的海风带着烟雾笼过他的脸,他呛了几声,风也觉得他疲惫。
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他还想着把荣声暴揍一顿出气;开出市区以后,他觉得只甩一个耳光更帅;等沿途的风把他吹得冷静,连生气都觉得累了,他只觉得,就算了吧。
“荣声啊,分手吧。”
“…不要,哥,我错了哥,我、我不同意。”荣声想抓住陆潮的手,可面对陆潮淡漠的表情,却不敢了。
陆潮最后吸了一口烟,捏着烟蒂按灭在栏杆上,不由得冷笑了声。
他突然发现荣声擅长认错,擅长道歉,从来没什么骨气。从前他以为是爱,是珍视,如今看来只不过是没走心,随口哄他的。
竟然被小8岁的王八羔子骗了,真丢人呐陆潮。
“说说吧。”陆潮也震惊于自己的冷静,“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你又是我直播间里的谁?”
“哥你别这么说话,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别这样看着我。”荣声几乎要跪下去,“我、我再也不用那个号了,我不去看你直播了,你别问我了好不好?”
陆潮心更凉了。
荣声现在还不肯坦白,说明情节相当严重。
陆潮:“所以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对吗?一边把我耍得团团转,一边在直播间里欣赏我傻逼的样子,你是不是特爽啊?”
荣声:“没有,哥,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没有想耍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陆潮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那你告诉我你的ID,按你奶奶的说法,你应该给我刷了挺多的,我自有判断。”
荣声只是为难又无助的看向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好想再点一支烟。
陆潮:“你因为我和爸妈断绝关系的时候,我其实挺愧疚的,谁知道你们家早就分家了,你爸不认你,你还有个有钱的奶奶。”
他一边说着都觉得近来的自己太可笑,“我还心疼你,给你转了百八十块的零花,给你租房,你…”
陆潮以为自己挺成熟了,真心被狗吃了以后还能如此冷静的分手,但他发现自夸夸早了,说着说着他的气就起来了。
他直接把手里的烟蒂甩在荣声脸上,“你他妈富的都能给直播间刷礼物了,跟他妈我这儿装什么可怜啊?我的同情心很贱是吧?拿着玩特过瘾是吧?”
“不是,哥我没有…”
“没有你大爷!”陆潮夺过荣声手里的米糕,拎着包装袋往荣声身上砸,“我从你奶奶家出来我就想揍你一顿了,大半天没看见你,我还以为我调理好了,看见你我才发现你这张脸是真他妈欠揍啊!”
他一脚踹过去,鞋跟儿磕在荣声胯骨上,他都听见闷声了。
“快点,说,你直播间ID是哪个?”他甩甩手腕,“别等着上社会新闻,啊?”
荣声低着头,正对着太阳,也看不清是不是掉了眼泪。
他不敢说,只是一味的解释:“我没有骗你同情,我从来没要过奶奶的钱,这几年我都没在你直播间刷过了。”
陆潮现在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持怀疑态度,“别放屁了,你奶奶某音玩那么溜,你要是没刷,你奶奶能把你定义成大哥?”
荣声只是弱弱地辩解:“我没骗你,这几年真没怎么刷了。”
陆潮一口气顶到嗓子眼,事到如今还在撒谎,他怎么能看错人到这种程度?
陆潮:“哦,这几年没刷,你纯陪伴呗?谁家纯陪伴的能被称为大哥——”
他本来是想抓荣声的漏洞,话到嘴边却突然串起了逻辑链,他想到什么,打开手机去验证。
那个被他置顶的两个大写字母就在食指尖下,他就是抖得点不准,磨蹭好几下才进入聊天界面,拨下一通语音通话。
微信电话的提示声就这样在他对面响起了。
他魔怔一般去摸荣声的口袋,荣声抓着不肯放,他不择手段地张嘴去咬。
明明正在震动吵闹的手机就在荣声兜里,他抢不抢得到,荣声守不守得住,都不关乎这一事实,两人却发了疯地都在争抢。
一个想彻底死心,一个在自欺欺人。
结局是陆潮获胜了,因为痛哭的人总是会失了力气。
“这手机我见都没见过。”
陆潮已经不指望现在的荣声能听话了,他试了几个密码,讽刺的是成功解锁的还是他自己的生日。
解锁的界面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个地图界面上闪烁着两个红点,距离很近,精确到分米。
陆潮捏着手机一角,另一角狠狠地戳在荣声心口,“我当时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你是用什么方式在监视,又或者跟踪我,我不计较了,但前提是你别再用。”
荣声低着头不敢抬。
陆潮逼问:“那天我去杨艺家,你用没用?”
荣声:“我那天追踪的是你的车,没有追踪你…”
陆潮:“什么时候了还在咬文嚼字?你觉得你很幽默吗?”
他长舒了一口气,退出手机当前页面,点开微信,消息栏很干净,只有一个“陆Ccc”摆在那里。
“我那么信你…你们…”
他忍着把手机砸在荣声头上的冲动,转身全力甩着手臂把手机丢进了海里。
没有想象中畅快的落水声,也没有多盛大的水花,海浪实在太急了,手机在山体上磕了两圈,落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无声地没在了浪花打出的白沫里。
哪哪都不顺心,哪哪都没能让他出够气。
“我不止开过一次头,不止一次地向你表达过我对坦诚的看重,你哪次也没有对我诚实的意思。”
“天天听我喊你哥,对你阿谀奉承,你脸都要笑烂了吧?”
“还装作吃醋的样子,让我解释和RS的关系,耍我?”
荣声无从辩解,一向口齿伶俐的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真牛啊,自己想被怎么追求直接微信发号施令,刚面对面谈完话,你就能若无其事再用这个号跟我晚安。”
“你就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我的谎言!我的自作聪明!”
他已经听到另一辆车驶来的声音,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紧攥拳头遏制自己的情绪发泄。
“荣声啊荣声,陪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要面子吧?”陆潮闭了闭眼,让海风施舍他些清醒,“别让我更掉价了。”
张祺的车刹停在弯道平台处,陆潮径直走过去,荣声最后听了一次话,没让外人看到他们的争吵和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