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路上, 她遇到过很多事，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

可当别离降临, 那些激烈的情绪都在起伏潮水的冲刷下，渐渐从记忆模糊，只剩下大概的轮廓, 唯独海边屹立的礁上刻痕，历历可见。

凛衣会爱上很多很多人。

但林凛跋山涉水、赌上一切, 也不过是想去个有桔梗的未来。

林凛静静凝睇着心中念念不忘的巫女。

她有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

漂亮到一看到她的眼睛, 脑海就忍不住浮现她们携手走过的一次次的轮回。

最开始，林凛并没有那么喜欢桔梗。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眼前这个桔梗, 是桔梗, 但又不是桔梗。

她只是根据设定衍生出的一团数据, 并不是真正的她推。

可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过程中，在意的情绪一点点萌发、生长、扩散, 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假的也好，数据也罢。

林凛完全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喜欢看见桔梗的身影, 喜欢听到桔梗的声音, 更喜欢桔梗回头看向自己时, 露出的笑容。

无数个盛夏的夜晚，蛙鸣不歇。

她们排排坐在神社鸟居下, 摇着扇子乘凉。

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桔梗总是认真又有耐心, 她总是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注视着对方，而一旦被问到自己, 她就会露出羞涩的表情，然后，用平静又细腻的语气讲述她的生活。

再熟稔一点后，她也会像普通人那样，好奇林凛的经历，还会摊开手心，露出掌心中的痣，用叹息的语气说这是蜜蜂送她的礼物。

“不疼吗？”林凛认出那是被蜜蜂蛰刺留下的痕迹。

“早就不疼了。”桔梗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冲林凛笑，“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璀璨的星河在她眸里蜿蜒流淌，“我只是被刺了一下而已，还是失去尾针的蜜蜂比较可怜。我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领地，虽然没有恶意，但的确害得它们失去生命。”

“我觉得明明是你更可怜啊，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嘛。”

林凛不喜欢桔梗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之前就经常听说，有人只是路过，就被蜜蜂无缘无故蛰了，严重的，还有因此失去生命的……这大概就是它们这个物种自带的基因缺陷吧，分不清好坏，害人又害己，这就是它们的错！”

“毕竟只是昆虫嘛，没有人类的脑袋可以用来思考。”

桔梗摸了摸林凛气鼓鼓的脸，笑着说，“别生气，都已经过去了，为了避免这种双方都很可怜的事情再次发生，自那以后，每次路过荒野原林，我都会格外警惕小心。”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天色，笑着说，“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家吧，凛凛。”

“好。”

……

……

“凛凛。”

“凛凛！”

“凛凛——”

一直以来，桔梗都是这样叫她的名字。

……

……

“你还好吗？”

年轻稚嫩的游历巫女紧张地跑过来。

那双透亮的眸子清晰倒映出林凛流泪的脸，火光中，血与泪闪烁，她无措地睁大眼，露出仿佛做错事的表情，慌忙不停道歉，“……受伤了么？在哪里？很疼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及时赶到，才会让你一个人……”

林凛恍恍惚惚抹上自己的脸。

望着掌心的一片冰凉黏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没有。”林凛打断桔梗的话，胡乱抹去脸上湿漉漉的痕迹，“我好好的，哪里都没有受伤，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只有我一个人，还以为我自己就要死掉了。”

“别怕，不会死的。”年轻的巫女掏出干净的帕子，递给林凛，“我也是游历的巫女桔梗，如果你很害怕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遇到危险，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真、真的么？”林凛仰起头，被泪水浸湿的眸子红通通的。

“嗯。”桔梗点点头，她看了眼损失不小村子，把林凛领到安全的地方，叮嘱道，“……你先在这里等着我，等我安置好村民，就过来找你。”

桔梗很快就把健壮的男人聚集起来。

小小的个子在人群中穿梭，稚嫩青涩的面容却拥有镇定人心的作用。

村民很快就冷静下来，听从她的指挥，一波人去扑灭烧起来的大火，另一波人去修整损毁的房屋，剩下的人则跟着她一起把伤员收拢起来，统一治疗。

大家都在忙碌，林凛找到自己背包，说了句“我来帮你”，也加入其中。

伤员众多，草药匮乏。

很多就只能做了简单的止血，靠身体硬抗。

大人们身体都还好，问题不大，可小孩子就比较难办了。

就算没有受伤，受惊后也很容易惊厥高烧，而他们年纪小，很多都不肯吃药。

所幸，林凛包里还有不少没人爱吃的硬糖。

用七彩的糖衣包裹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现代人吃腻了的水果味硬糖，放在清贫落后的山村里，那都是罕见又珍贵的无尚美味。

孩子们瞬间不哭了。

捧着手里亮晶晶的糖果，哇声不断，瞬间就把被妖怪袭击的恐惧抛之脑后。

没有人能拒绝七彩糖果的诱惑！

“睡觉的时候不能吃这个。”林凛想起什么，冲着被糖果夺取心神的家长们叮嘱，“融化的黏稠糖液有阻塞气管的风险，很容易引起窒息，一定要嚼碎了，再咽下去。”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他们慢慢吃。”

其他家长们也纷纷附和：“这么珍惜的东西，嚼碎了吃也太浪费了。”

“就是，让他们捧着闻闻味就可以了。”

“等到要紧的时候，再让他们吃，现在吃了，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了。”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包装如此精美的糖果，供奉给高天原神明的贡品也不过如此吧！”

……

……

处理完村子里的事情，桔梗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去附近的村子采买了些草药，又自己采摘了一些，直到确定伤员们伤势没有加重的倾向，都在逐步好转，把剩下的草药都发下去，才带着林凛离开。

“你家在哪里？”桔梗说，“我送你回去。”

林凛：“？？”

“……啊？”林凛一脸茫然，“你不是说让我跟你一起走，你会保护我的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林凛恍惚地想，明明之前每次，桔梗都会邀请她同行，只是她选不选择跟随的区别，而现在……这可是五百次轮回里从未有过的变故啊！

林凛瞬间麻爪了。

“你不回家么？”桔梗看向林凛背着的背包，微微沉吟，“一开始，我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游历的巫女，可我瞧着你随手掏出来的东西，不像是普通修行者能用得起的……而且，你使用的短刀，不仅造型奇特，上面还满含咒力，应该是件很珍贵的咒具吧？”

说着，她重新看向林凛，迎着她震惊的眼神，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凛凛，你应该出身咒术御三家那种名门望族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林凛失态叫出声。

从未有过的遭遇，让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我既不是巫女，也不是咒术师，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啊！虽然我的刀看起来很像咒具，但它其实只是我那个早死的老公，给我的防身之物，跟咒术师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心爱的丈夫死掉了，所以才不想回家去吗？”桔梗恍然大悟。

“不对不对。”林凛摇摇头，不让桔梗继续悟下去，“老公是老公，家是家，我在这里没有家，跟他死不死没关系。”

“哦~”桔梗却又悟了。

林凛看向桔梗。

桔梗看向林凛。

“如果不嫌弃我的村子过于贫穷的话，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桔梗那双漂亮的眼睛盛满悲天悯人的光，“村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肯定不会为难你。我也会帮助你尽快融入其中，绝不让再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里，你会重新拥有全新的生活，不再悲伤。”

林凛不觉得自己悲伤啊。

但望着桔梗充满怜爱的漂亮眼睛，什么质疑的话都问不出口，只剩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能留在你身边吗？我不想自己呆在村子里。”

“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林凛拉住桔梗垂在身侧的手，坚定地握住，不松开，她低着头，轻声呢喃，“……桔梗，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只想呆在你身边。只有看到你的脸，我才能安心。”

闻言，桔梗眼中悲悯之色更盛。

她大概是雏鸟情节了……

桔梗忍不住同情地想，她的丈夫应该就是知道她是个柔弱可欺的人，才会给予她珍贵的咒具，用来防身。

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爱的，但如果真的是足够爱，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做个，可以被人随意撵走的外室？

……因为她平平无奇的出身吗？

想到这里，桔梗深深叹了口气。

能拥有如此珍贵咒具的家族，必然是豪门望族，这种家族自然不会允许贵贱通婚。

她丈夫或许爱她的，可到底，没有给她一个家。

所以，她才会如此不安吧。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起同行吧。”桔梗说。

林凛倏得仰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桔梗：“如果后面觉得累了，想改变主意了，你也可以告诉我，完全不必顾忌……”

“不会的不会的！”林凛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激动地握住桔梗的手，“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主意！”

“那我们一起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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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与山不相逢，人与人终将再见。

曾经被层层叠叠的心潮掩埋，落入狭间的枯萎心木，在彼此双手交握的瞬间，再次一次萌出新芽，瞬间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那一刻，林凛再次听到了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

我好喜欢她。

我想和她有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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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絮絮叨叨一章和桔梗的见面，下一章，我们见个宝子们都念念不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