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冰冰的嗓音, 真是该死的熟悉！

林凛僵硬转过头。

视线触及那张时间过去几百年，依旧美到模糊性别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脑袋像是被重装卡车狠狠碾过，脑浆炸裂。

心中小人惊恐地捧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 怎么真是杀生丸啊？

林凛简直要疯，怪不得黑死牟会如临大敌, 这可是纯血大妖怪, 简直就是天生的完美鬼王，他当然会感觉到危险！

林凛想通了, 却还不如想不通。

后悔, 真的后悔！

当初, 她就应该不该犬大将玩那些下流的把戏, 他会在不久后死去，不会阴魂不散地妨碍她, 可杀生丸却还能活很久很久啊！

好不容易摆脱两面无惨，得到了自己的想要的未来, 结果, 更难搞的旧情人来犯旧账什么的……

林凛眼前发黑, 艰难咽下涌到喉咙的老血。

她虚弱地靠在黑死牟怀里，悲苦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却不得强打起精神，镇定地狡辩：“……你认错人了吧,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认错人？”杀生丸双眸危险眯起，“那你需不需要我把父亲叫过来，让他来看看我有没有……”

“他还没死？！”林凛大惊失色。

杀生丸讽刺一笑；“这不是很懂吗？”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林凛瞬间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明明是你更好笑吧，都是几百岁的大狗了，还动不动找家长告状，难道是到现在还没有断奶吗？”

杀生丸双手抱在胸前。

如有实质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凛一圈，最后，定格在她气急败坏的脸上，意有所指：“……我有没有断奶，难道你还不清楚？”

林凛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不是，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这种话是能往外说的吗？你大妖怪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他也是你的朋友么？”

继国缘一持刀挡在最前面。

他不太会读空气，眼见他们终于不吵了，才不太理解地看向林凛，“……如果他是你的朋友，怎么会杀意凛然地冲入桔梗的结界，还跟兄长大人打起来？简直就像来袭的敌人……”

“咳咳——”

桔梗手抵着下巴，用力清了清嗓子。

不着痕迹扯了扯继国缘一的衣袖，打断他要命的问询。

继国缘一低头看向桔梗。

桔梗冲他摇摇头。

继国缘一不解其意。

“说是敌人也没错。”里梅狠狠剜向林凛。

林凛莫名心虚。

躲到黑死牟怀里，不敢跟里梅对视。

黑死牟抬起胳膊，宽大衣袖把林凛遮得严严实实。

赫灼色的眸子不辨喜怒，微微一侧，厚重的目光就直挺挺压在里梅心上，沉重压力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里梅下意识摆出防备的姿态。

有心跟这个无耻的男人硬刚到底，可现在时机不对，只好迁怒地瞪向杀生丸，“不过是群趁虚而入的野兽，竟然有脸以凛衣的丈夫身份自居，甚至，擅自闯入别人的家，试图把人抢走……还真是恬不知耻！”

薄金色的眼睛乜斜而去。

“我记得你。”杀生丸忽的开口。

他古怪一笑，清冷的嗓音是说不出的轻蔑和讽刺，“……凛衣旧情人的追随者。不过，比起那个不受待见的两面宿傩，看起来，还是你比较受她宠爱，让她这种事都……”

“住口！”里梅勃然大怒，“区区一条野狗，不准对宿傩大人不敬！”

杀生丸反手一鞭子。

妖力形成的莹绿色长鞭如臂使指，直冲里梅面门！

继国缘一按下里梅，精准劈开攻击。

“你干什么？！”

术式被打断，里梅愤怒推搡继国缘一，没推动，当场气个半死，“你以为我会像你哥哥一样，输给他一条野狗吗？！”

“兄长大人没有输，是我自己擅自插手的。”继国缘一认真解释，“兄长大人是强大又温柔的男人，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兄长大人亲自教授。”

“那你插手他的战斗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妨碍我？！”里梅心情糟糕透了。

“因为你对凛衣来说很重要，你受伤的话，她会很伤心。”

继国缘一有自己一套为人处世的判断。

一句话把里梅干沉默后，他才重新看向杀生丸，继续说：“打架是很糟糕的事，如果没有非死不可的仇恨，还是不要轻易动手为妙。里梅被凛衣当做家人对待，如果你是她的朋友，那你就不应该这样做。这样只会让她非常伤心，你不应该对自己的朋友。”

林凛偷偷掀开脑袋上的衣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继国缘一。

哇，不愧是被黑死牟念念不完四百年的太阳！

林凛忍不住偷偷地想，虽然偶尔会让人下不来台，但傻乎乎做人生导师的时候，真的好温柔呀！

“多管闲事。”杀生丸冷着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妨碍到了。

如果不是他擅自插手的话，那个浑身上下都沾满凛衣气味的男人，早就会被当场斩杀。

这样想着，杀生丸不痛快的目光在继国兄弟之间逡巡一圈。

他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见林凛毫不避讳地盯着继国缘一，似乎又爱上了，心头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

即便这个男人身上没有沾染她的气味，也不妨碍他冷冷锁定林凛，在她闪烁躲避的眼神中，尖锐开口：“父子丼玩腻了，现在，是想跟他们玩兄弟丼了吗？”

林凛惊恐瞪大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黑死牟捂住林凛的耳朵。

“就算想玩兄弟丼，你也选个好的啊。”杀生丸蔑笑，“虽然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但明显是弟弟……”

“杀生丸——”

林凛这下真生气了。

她猛地拉下黑死牟捂她耳朵的手，一点没有自己被开黄腔的愤怒，全都是对黑死牟无辜受累的心疼，“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大妖怪，我不管你！但我奉劝你最好别轻易宿傩化，嘴巴这么毒，小心惹被所有人讨厌！”

“凛衣！”里梅顿时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宿傩大人究竟哪里对不起了，让你这么嫌弃？！”

“我不都说了么，嘴巴毒啊！”林凛吼回去，“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恶毒的话了！除了鬼王无惨，就属宿傩嘴巴最毒！我又没有受虐癖，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动不动打压我的男人？”

里梅如遭雷劈：“……这、这样吗？”

“那不然呢！”

“其、其实，宿傩大人嘴巴也没有很毒……”

里梅不死心挣扎，试图给亲爱的宿傩大人描补，“虽然宿傩大人的确对你严厉了点，但那并不是他的真意。况、况且，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宿傩大人对你怎么，你真的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借口，说话都变得流畅起来，“无论你提了什么要求，宿傩大人都满足了你。对你，宿傩大人总是嘴硬心软，你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嘴上官司，就因此讨厌他？这对宿傩大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那你们对我就很公平吗？”林凛立刻呛回去，她才不心疼男人，“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自恃实力强大，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愿，就擅自对我说那么过分的话，还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现在，竟然有脸问我要公平……我还从来没问你们要公平呢，受着吧你！”

说完，她拽着黑死牟转身就走。

里梅：“……”

继国缘一：“……”

杀生丸：“……”

桔梗被迫见证全程。

这比一团乱麻还复杂的感情纠纷，她之前还真从来没见过。

无所不能的强大巫女丧失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窘迫地说不出话，尴尬地脚趾头都要当场抠出一所寝殿造。

夜风呼啸着掠过枯梢，卷起的寒意浇灭脸上滚烫的热度。

桔梗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

她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天色不早了，夜晚的寒气也越来越浓重，不如我们一块儿回家休息吧。就算有什么事，等到明天再说也不迟。”

“听你的。”继国缘一收刀回鞘。

里梅没有反对。

意外的，杀生丸也没有离开。

他板着脸没说话，沉默着跟上他们。

只不过，越靠近房子，他脸色就越不太好，浑身都笼着一层低气压，惹得继国缘一不停侧目，本能放缓脚步，用自己把他跟其他人隔开，防备他暴起伤人。

杀生丸自然注意到了。

薄金色眼瞳落在他跟那个男人如出一辙的脸上，冷笑：“你以为你能挡住我？”

继国缘一摇摇头。

杀生丸脸色稍微好了点。

“不可以做这种事。”继国缘一声音很低，表情却很认真，“凛衣很看重这里的一切，一旦我们打起来，势必会破坏这里的东西……杀生丸阁下，不可以害女人伤心，更不能惹自己的妻子生气。”

杀生丸：“……”

这男人真的是人类吗？

为什么会有种无法正常沟通的感觉？

杀生丸很费解。

最后，只能归结为这兄弟俩不愧是双生子，一个赛一个会惹人生气，直接白了继国缘一一眼，绕过他，一点也不想再跟他说话。

……

……

林凛拽着黑死牟的手腕。

微凉的手指贴着掌心滑进去，想跟他十指相扣，可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圆乎乎的，好奇地拎起他的手，掰开，凑近一看，是枚五金圆。

“咦，你在哪里捡得？”林凛问。

“不是捡的，是那个叫杀生丸的男人丢过来的。”

黑死牟捏过五金圆，塞入袖里，重新握住林凛僵住的手，领着她朝前走，温暖干燥的掌心很快就把她指尖熨热，“看这个工艺，应该是那时候你花剩下的。”

“他有双很灵的鼻子，即便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也还是能轻易嗅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陷入无法自控的暴怒之中，才会一气之下丢了你给的信物。”

说着，他看向林凛，“……要我还给他吗？”

“不、不用了。”林凛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她认命般低下头，羞愧解释：“……是我不好，黑死牟，在跟你重逢之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