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是个急性子。

等到窗外晴雪初霁, 就披上蓑衣出发。

林凛目送里梅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雪色中，才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身后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桔梗。

“你应该也都听到了吧。”林凛眨了眨眼, “桔梗，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会说的。”

桔梗摇摇头。

“欸？？”林凛表情僵在脸上, “为什么不问？你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吗？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出来吧, 我骗了你, 关于……”

“那有什么关系呢。”桔梗打断林凛的话。

她声音清凌凌的，一如那双注视着林凛的透亮眼睛, 不染尘埃, “人心复杂, 人与人本来就无法坦诚相见。更何况,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毫无保留的袒露剖白, 双方都要承担极大的心理压力，你会顾虑自己所遇非人, 我也会焦虑我所触碰不到的你的过去。”

林凛呆呆听着, 大脑一片空白。

桔梗继续说：“我一直都认为, 在任何正向的关系中，有所隐瞒都是很正常的事。无论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还是携手一生的伴侣，都需要一定的隐私和空间来维持关系……”

说到这里, 她顿了顿。

透亮的眼睛深深望入林凛眸底，姣好的脸上浮出看穿一切的笑容，“而且,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看啊……凛凛，我都知道的，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又做过什么，你也只是想陪着我而已，这能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些许的隐瞒罢了。

难道她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冲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同伴，投以质疑审问的目光吗？

她有眼睛、有心，可以自己看、自己感知。

就算林凛真的做了错事，那也是她的家人、朋友、同伴，她不可能就此厌弃她，抛下她不管。

林凛大为触动。

呜呜呜，她、她就知道！

这世上谁都可能抛弃她，唯独桔梗不会！

无论重来多少次，桔梗也依旧是那个桔梗，她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不过……

“也、也不一定。”林凛羞愧地低下头，弱弱开口，“我想跟你有个未来，可我还想ravish男人……”

桔梗：“……”

桔梗：“……非他不可吗？”

“非他不可。”

“哪怕他已经娶妻生子了？”

“……”

“如果是真的，你要怎么办？真的把他先ravish再杀？”

“万一、万一他有什么苦衷呢？”

“有苦衷你就要原谅他，然后，重新回到那个舍弃了你的男人身边，做他的侧室，从此侍奉在他跟他的正妻身侧吗？”

……这是什么狗屎未来！

林凛眼泪唰得一下喷出来。

真叫人一秒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凛凛，那会很辛苦。”桔梗拥住林凛。

一提到那个男人，她就止不住哭泣，大颗大颗泪水砸在颈里，顺着肌肤没入衣领，洇湿大片深色水痕，冷得让人心疼，“跟在已经变心的男人身边，不仅你会很辛苦，往后你们有了孩子……你的孩子也会很辛苦。”

“我、我知道。”林凛从桔梗颈窝里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哀哀颤抖着，纤浓的长睫被泪水淋湿，黏成一缕一缕的，沾在泛红的眼睑上，“……可我还是想要问清楚，不问清楚，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得到了答案，你就真的能释怀了吗？”桔梗抚上林凛的脸。

林凛点点头。

桔梗眼中怜意更甚。

“桔梗，你不要担心。”林凛捧住桔梗的手，侧脸贴在她柔软的掌心，泪湿的长睫轻颤，“我不会过那种苦日子。我才不要吃苦，一点苦也不吃！他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满意，那我、那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着，她死死咬住嘴唇。

努力压抑心中恨意，实在没压住，崩溃般哭着说，“呜，我吃了苦，别人必须加倍吃回来！他竟然让我这么难过，无法原谅，我必须打断他的腿，我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嗯，那就打断他的腿。”桔梗抹去林凛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原本就是他对不起你，你已经很宽容大度了。”

林凛茫然看向桔梗。

桔梗认可地点头。

林凛不知道想到什么，瞬间红了脸。

她害羞地重新埋入桔梗颈窝，紧紧搂着她纤细的腰肢。

“还以为你会说我太残忍了。”林凛轻轻蹭着桔梗的侧颈，掌心搭在自己腕上，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支眼珠手镯，羞答答地说，“没想到你竟然也认同了我的想法……桔梗，我真的好开心！”

“怎么会？”桔梗说，“不过是你的合理诉求罢了，哪里残忍了。”

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罢了。

只是打断他的腿罢了，又不伤害他的性命，这算什么残忍？

……不过，我该找个什么样理由，才能让凛凛全身而退呢？

桔梗认真思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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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梅回来的时候是深更半夜。

他大概是根本没怎么休息，也没怎么注意保暖，咒术师那铁打的身体都有点受不住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直到被的桔梗拉进温暖的房间里，灌了一碗热茶，骨子里的寒气才一点点被逼出来。

而那个不知是被冻僵，还是被打昏的男人，则被里梅捆好，直接丢林凛房间。

“这样没问题吗？”桔梗斟酌着字句，“会生病吧？”

“没关系。”里梅捧着茶盏，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霜雪一样的眉眼，“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太健康的话，就算捆起来，对凛衣来说也依旧具有危险性。这样半死不活的最好，不然，她根本掌控不了。”

桔梗想也想，也是这个理儿。

林凛早就睡了。

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

细长的火焰摇摇曳曳，房间里亮起橘黄色的温暖光晕。

林凛被晃了眼睛。

她揉着泪盈盈的睡眼，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里梅狠狠瞪了一眼，随后，打开的拉门在眼前重重阖上，卷起的寒风瞬间把人吹透。

林凛抱着自己打了个哆嗦。

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里梅了，最后，只能归结为“男人心，海底针”。

偷偷吐槽完，她才重新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被捆了起来，随手丢地上，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

但身形个头依旧是记忆中高大挺拔，束起的高马尾垂在柔软的叠席上，摇曳的烛光中，泛红的发尾闪着丝绸一样的光。

林凛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榻榻米上来到他身边。

她伸手把人掰正，刚要拨开那些凌乱的鬓发，看清他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得睁开，露出赫灼色的眼睛！

就像他从未昏迷过！

“呀！”

林凛受到惊吓。

慌不择路抽身后撤，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原本被捆缚得好好的男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

他仿佛看不见林凛惊恐的模样，捉着她的手不放，从地上坐起身，记忆中沉稳英俊的面容清晰呈现在光里，平静无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缓缓叫出她的名字。

“凛衣。”

林凛的尖叫咔在喉咙里。

她怔怔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在看清他五官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冷下来了，上下牙都因为恐惧哆哆嗦嗦打颤。

“里、里梅……”

细微颤抖的呼救很微弱。

紧闭的房门却在瞬间被打开。

能冻结空气的寒冷冻气贴着林凛滑过，瞬间将男人逼退！

“你把人松绑了？”里梅护在林凛身前。

望着她所在桔梗怀里，一副被吓呆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可是强壮的男人，就算被吊在树上，挂三天三夜也不会死，你的心软能不能不要用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不、不是我。”林凛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位畏惧地看向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男人，艰难地从无法言说的恐慌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抓着桔梗衣服的手瑟瑟发抖，“我一靠近，他就自己挣脱了……呜，是你，都怪你！”

林凛悲从中来，含泪怒瞪里梅，“是你没有把他捆好！我都告诉你要怎么捆了，可你偏要省事！是你害我被他吓到了，呜呜呜，还以为我要被他杀死了！”

里梅：“……”

无语，他又没有那种小众的爱好。

“我确定我把他捆得很结实。”里梅不背锅，“没有外力加持，就算他是天下第一的武士，也不可能挣开。”

“被杀死？”桔梗敏锐意识到哪里不对，她不解地看向林凛，“……他怎么会杀你？他不是你的丈夫吗？”

“他才不是我老公！”林凛大喊。

“你误会了。”男人也说，“我的确不是凛衣的丈夫。”

里梅：“？？”

桔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林凛叫得更大声，颤巍巍的手用力指向男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老公！”

“说，你是不是故意糊弄我来着？”

林凛越说越生气，即便手脚发软，也要怒踢里梅，“你究竟从哪里弄来的伪人？不要以为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能糊弄我啊！我可不是看到相似的脸就昏头转向的蠢狗！！”

“我没有敷衍你。”里梅紧盯着男人，不太高兴地回答，“这个男人就是继国家的家主，我很确定，我抓过来的就是我们那天见过的男人。”

“绝无这种可能！”林凛悲愤，“我不会傻到分不清自己的老公！况且，他都说了他不是！他不是！！”

桔梗迟疑：“那你是？”

“唔。”男人微微沉吟，想了个大家都能理解的回答，“我是凛衣丈夫的孪生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