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恼的情绪并没有存在太久, 就被更加汹涌的潮水冲散。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成实质。

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灼热，烫得林凛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都在此刻抽离, 只剩下心跳还在胸腔里激烈轰鸣，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呜, 呜呜呜。”林凛真的要哭了。

她哆哆嗦嗦松开咬人的牙齿，讨好地给黑死牟亲亲, 假装那些着烙在血管爆筋的肌肉上的渗血牙印, 不是自己咬出来的，“黑死牟,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呜, 你弄疼我了, 我饿了，想吃饭, 你不，呀！”

身形不稳, 她慌忙搂住黑死牟脖颈, 继续哭唧唧, “你不能这样，都快下午了, 我早饭还没吃呢，我真的饿了, 你不饿么？”

……她总是不合时宜的撒娇。

黑死牟呼了口气。

他没说话，托住林凛战栗的后颈，望着那双泪盈盈的眼睛, 拨开黏在她唇边的湿发，灼热的气息扫过她侧脸，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在她仓皇瞪大眼，呼吸都变得急促之时，故意停顿片刻，给了她些许缓冲的时间，才重新俯下身。

……

……

家里的食物都已经被里梅分门别类储存好。

干货、冻物一应俱全，只要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放在锅里煮一煮，色香味俱全的食物马上就好了。

虽然有点预制菜，但还是很好吃。

林凛有点拿不稳筷子。

手一直哆哆嗦嗦，夹菜的时候，更像是犯了帕金森，换上勺子也还是抖，直接自己把自己气成河豚。

“要我帮你吗？”黑死牟问。

他并没有冲林凛笑，只是很正常的询问。

可那声音却像是海钓使用的钩子，死死勾住林凛，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整个人都被钓成翘嘴。

林凛忍不住看向罪魁祸首。

屋里烧着地炉，并不是很热，黑死牟穿着简单的深色和服，被薅乱的长发重新高高束起，端方君子地坐着。

只一眼，她就又被勾引到，几乎控制住自己，只想坐到他怀里，亲昵地跟他骨贴骨、肉贴肉，全方位、无死角享受他的照顾和体贴。

“不要再勾引我了！”

林凛奋起，一把薅住心中小人衣领，邦邦就是两拳头，捶碎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艰难无比地控制住了自己，“我又不是记吃不记打的猪！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要沉浸在淫的乱世界里，昏昏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倒也不用这样说自己。”黑死牟忍笑。

“我承认我这样是有点可笑，可你以为你就比我更好吗？”

林凛倏得盯向黑死牟，脸颊气得一鼓一鼓的，“别忘了，你已经是个人类了，再也不是那个至高上弦了！现在的你，不仅会被我咬破肩膀，还会被我抓破后背！”

黑死牟没有否认。

“你就趁着现在年富力强欺负我吧！”林凛得意龇牙，“等你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我就把你放在轮椅上，冬天带你去吹风，夏天带你晒太阳！”

黑死牟：“……”

嚯，都不必听懂她的话，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说多么恶毒的话。

……不过，她恶毒的模样也很可爱。

“你能推动吗？”黑死牟问。

林凛一愣。

“等我衰老到那种地步，你的年纪也不会小。”黑死牟说，“而你又不是爱锻炼的性子，体能只会别我跌落得更快，到时候，你真的还有力气推我到外面吗？”

他显然有认真思考过，“村子里的路，也是没有经过修缮过的土路，跟你常走的硬化路面完全不同，老人自己走会都很吃力，推着我就更难了……还是说，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不会衰老，所以不用担心这种事？”

林凛被问懵了。

她设想过他们头发花白，相守一生的模样，可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会不会衰老。

身体会受伤、会流血、会正常感知到一切人类的情绪，按道理来说，她应该也会衰老，可谁好人家的游戏会随着游戏世界时间流逝，同步改玩家体型啊？

选了萝莉就一辈子是萝莉，不可能变成成女，同样的，成女也不可能随着时间流逝变成老妪。

就算官方愿意，外观党也不会愿意。

毕竟，有的服装，体型不同，那就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我不知道。”林凛说不出来。

黑死牟猜也是这样。

他不知道林凛在他死后，又在那世上活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他们相遇之前，她在这里徘徊了多久。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的开始，时光就好像在她身上按下了停止键。

她的肌肉、骨骼、血管、心脏，没有丝毫衰老的痕迹。

“不知道也没关系。”

黑死牟原本也不是很在意这个，“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不会衰老，还要一直守着我这样一个衰老的男人生活，那会你过得不快乐。”

林凛呆呆盯着黑死牟。

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后，心中小人捂着脸，发出尖锐爆鸣声。

“你、你在乱说什么啊？！”

林凛害羞地蜷起双腿，脸涨得通红，脸上热度能煎熟鸡蛋，“我又不是因为贪恋你的身体，才想跟你在一起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的心才会得到满足，只有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你，我才会拥有真正的快乐！”

说着，她偷偷觑了眼黑死牟。

在被抓包前，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你做至高上弦的时候，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弱小没用，不仅很温柔地对待了我，还满足了我的心愿，从没有一刻让我的心意落空。”

“你爱我的时候，都不考虑我变老变丑，我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种肤浅的原因，就停止爱你，转而投奔别人的怀抱？”

她的声音很轻，“黑死牟，我真的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就算你不相信，也不要用这种理由质疑我的真心啊，我也会……”

“我没有质疑你。”黑死牟打断林凛的话，“凛衣，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优先为你考虑。”

林凛猛地看向黑死牟。

“我观察过缘一跟他妻子的相处。”黑死牟也在看着林凛，“可你不是缘一的妻子，我也不是缘一，他们能提供的参考性很低，不过，爱侣之间的心意还是有共性的，那就是希望对方幸福。”

他说，“凛衣，我希望你能一直幸福。”

林凛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每当她觉得黑死牟已经很爱很爱她的时候，他总能出其不意再给她一个大大的震撼，用事实告诉她，他还能更爱她一点！

可、可是——

“呜，你、你别说了。”

林凛痛苦地捂住脸，“再继续这样勾引我的话，你都不用担心我会不会衰老了，因为我马上就会不体面的死去，成为第一块被犁坏的地！”

****

****

和室里，炭火地炉静静燃烧。

春日的热气袅袅浮升，牵动空气无风自动，细长的烛火随之摇曳，晃动的光线明明灭灭，隔扇之上，隐约有昏暗不清的影子纠缠起伏。

黑死牟突兀地停下来。

“你、你干什么呀？”

林凛不乐意了，搂住黑死牟的脖子，黏黏糊糊亲他，“不、不要停，继续……”

呜，都这种时候了，没有他这样的！

黑死牟第一次没有满足林凛。

反而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挣脱她的束缚，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抓起一旁的被子，覆在她身上，遮住所有旖旎的风光。

“你怎么这样啊？”林凛委屈冒出头，“我不喜欢这种玩法，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有人来了。”黑死牟回答。

“唔，那应该是桔梗他们吧？”

林凛抓着被子坐起身，柔顺的长发顺着滑腻白皙的肩膀跌落，丝丝缕缕垂至身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一个最强巫女、一个最强剑士、一个最强厨子，现在都已经出发小一旬时间了，就算再难搞的对手，也不应该……”

“不，不是他们。”黑死牟笃定。

他穿好衣服，抓起置于墙角的武士刀，盯着林凛，叮嘱了一句“不要出来”，转身出去，关上门。

林凛被黑死牟严阵以待的表情吓到。

仿佛这不是简单的敌袭，而是要去应对比继国缘一还棘手的敌人。

可这不应该啊。

林凛茫然地想，即便是妖怪来袭，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村子有桔梗留下的结界，只要躲在里面，它们就根本不可能突入。

如果是野盗之类的匪患的话，那就更好解决了，她不信纵横四百年的上弦之一，在重新恢复人类之躯后，连一群乌合之众都打不过。

林凛百思不得其解，干脆穿好衣服出去看。

她也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让黑死牟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

门口没有黑死牟。

满月悬于青冥的天空，积雪的野外被照得亮堂堂的。

林凛正准备通过脚印搜寻黑死牟的去向，不曾想，远处忽然传来激烈的交战声，剧烈的动静让人一秒环视当初继国兄弟的最后决战。

林凛瞬间头皮发麻。

哪里还记得黑死牟叮嘱过什么，跌跌撞撞顺着声音跑过去，生怕他又一次在跟她约定一生后，背着自己，偷偷一个人死掉。

“黑死牟！”

“黑死牟——”

林凛一眼认出了背对自己而立的高大身影。

丝毫没有自己闯入战场的自觉，无视紧张对峙的人影，直接冲上来，捧起他的脸，翻来覆去地看，确定他脸上没有多出要命的东西，才狠狠松了口气。

绷紧的心弦一松，全身力量仿佛顷刻间被抽空，身体顿时软了下去。

“别担心，我没事。”黑死牟接住林凛。

“呜、呜呜呜！”林凛靠在黑死牟怀里，眼泪唰得一下喷出来，死死搂住他的腰，“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那么激烈的打斗，万一、万一，你又开了斑纹，你让我怎么办？呜，有敌人你不会跑吗？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能……”

“嗒——”

黑死牟精准接住直冲林凛而来的东西。

拇指大小的东西直直撞在他掌心，发出短促沉闷的声音，摊开一看，是枚闪闪发亮的五金圆。

黑死牟皱眉。

这个东西……

“就为了这样一个男人……”

薄金色的眼瞳乜过寒冷的冬夜，精准落在林凛身上，讽刺的声音轻蔑荡开。

“……这就是你欺骗了所有人，也非去不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