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后宫享乐的次日, 苏柒马车上的零食都被没收了。
天,塌了。
“暗一。”
“娘娘何事?”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给那个小心眼出的主意是不是?我的蜜饯呢, 我的炒栗子呢, 我的核桃酥杏仁酥花生酥呢?他一晚上就吃光了?”
“娘娘明鉴,属下并未多言, 是陛下亲自上了马车。”
容纳五六人都很宽敞的豪华马车,被堆得满满当当不说,一半都是沿途搜罗的美食, 任谁都能一眼瞧出她的喜好。
苏柒本想大闹一通, 却在听说昨夜有两位官员在烟云楼狎妓醉酒、意外溺死后,默默闭上了嘴。
行,心狠手辣的人惹不起, 她重新攒总行了吧。
不过那晚的快乐打开了苏柒的新世界, 她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出入秦楼楚馆,每到一个地界, 先吃喝再玩乐。朝堂上参她的折子简直像雪花一样飞向宫里, 每天换身后都能看到厚厚一叠。
就这样, 苏柒还没进入镇北王的地界, 钦差大人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男女不忌的消息就已经人尽皆知。
终于,苏柒一行抵达漠北。
甫一进入,她就感受到了镇北军在此地的声望。
沿途的粗粝土坯墙上随处可见镇北军旗帜, 路过的敖包供着已故镇北军战士牌位, 就连一些商队旗幡上都绣着镇北军标志
在这里, 随便一个马夫都能讲出镇北王的故事,什么“三年前两万对十万,死守孤城十日, 救了整个朔州百姓”、“五年前孤身入敌营谈判,慑服诸部,罢兵息战”、“八年前率三千铁骑,深入漠北,斩匈奴王首级而还”……
苏柒听了一圈后,对暗一感慨:“看到没,这就是打造个人ip。”
“什么?”
“我说这是第一步,宣传功绩,立人设。”
进入漠北的第二天,苏柒见到了镇北王的塑像。
有岩石雕刻的,也有泥塑的,大小不一,大多数是怒目金刚相,剑眉压赤瞳。关于这些塑像还有不少传闻,说某年镇北王塑像刚立好,当地城隍像便主动退了二十里;还有说恶鬼见了镇北王塑像皆避退三舍,不敢滋扰……
苏柒:“玄学加持,造神设。”
第三天,他们到了一处热闹的集镇,进了商队聚集的小旅馆。
这里就更热闹的,有专门说书的,他们口中的镇北王则更加坎坷,更加接地气。
他幼时为质,被困京都,受尽白眼,后逢宫变,沦为阶下囚;十六岁执掌镇北军,少年封王意气风发,却无人知他也曾被看不起,以命相搏才拼出赫赫威名;永熙三年,北地大灾,饿殍遍野,他开粮仓安流民,亲自救灾,还染上要命的瘟病……
人人景仰的镇北王,也不过血肉之躯。曾低落,曾无助,曾命悬一线。
苏柒叹为观止:“激发共情,得民心。”
她言之凿凿总结这三日所见:“立能,立运,立心,此人必反。”
然后第四天,终于抵达漠北第一重镇朔州城时,苏柒见到了刺绣版的镇北王。
等人高的琉璃刺绣屏立在风中,屏中人墨甲金冠,栩栩如生。
苏柒转身就走。
“娘娘您这是?”
“收拾行李,回京。”
暗一一头雾水,看看苏柒,又看看镇北王的刺绣像,什么意思?前两天青面獠牙的塑像都没把她吓住,现在这张……应该算得上风神俊朗了吧?
见苏柒是真的要走,暗一不得不出言提醒:“娘娘,我等此行是为探查镇北王是否与匈奴勾结,是否有谋逆之心。”
苏柒直接改口:“探查过了,完全是无稽之谈。”
“……娘娘您昨日还说镇北王必反。”
“那是我小人之心,信口胡说,有眼不识泰山,错将忠良当逆臣。”
若是换个人,暗一会怀疑对方是被收买了,但换成苏柒,他只会怀疑是漠北的条件太艰苦,这位祖宗受不了了。
“娘娘,卑职这便派人为您寻访美酒佳肴、歌舞艺人,然此地偏远,消遣之处恐怕不多,卑职只能尽力安排。”
“休要胡说,我不喜那些。”
见苏柒坚持要走,似乎还认定镇北王无异常,暗一无奈:“娘娘,您与陛下还未曾见过镇北王。”
就算她想走,也要看晚上那位愿不愿意。
苏柒无语。这还见什么见,那是秦延,而且摆明了是真想篡位,以他的能力,谁拦得住啊。
不开玩笑,秦延和沈望舒站在一起,明显秦延更有帝王之相。
其实对于镇北王是秦延这件事,苏柒也不是很意外,她当时没时间选择演员,也就没有将秦延从表里划出去,那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很正常的。
甚至可以说,苏柒本来要的就是他也一起进入剧本世界,不然的话,两人在床上最关键的时候,她一个人晕倒是怎么回事?秦延还不得抱着她去医院啊。
但两个人一起晕就没事了。
上床嘛,终归要睡的。只不过别人都是事后睡,他们是事前睡。
可到底是在床上厮混的时候跑的,苏柒还是有点心虚,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吧。
还有一点,秦延如今可是镇北王,他没有记忆。她一个站队皇帝的钦差,还是狗皇帝的妃子,在人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准备谋反的时候来探查,这不是纯纯上来送人头。
“实不相瞒,我深暗相面之术,这镇北王眉宇开阔,眼瞳大而黑,眼神温和,神态宽容,绝非乱臣贼子之相。”
暗一嘴角抽搐,眼神温和?这是形容镇北王的吗?大夏鼎鼎有名的杀神?
苏柒想跑,但没有成功。
暗一就差直说,白天跑,晚上可能就是瘸腿娘娘了。
苏柒虽然不怕疼,但是怕麻烦。
漠北的风像刀子,刮得驿站里旌旗猎猎作响,苏柒喝着羊奶酒,听着护卫队和暗卫们商量行程。
其实按理来说,镇北王早该派人来接他们了。
这一路北上,像散州滨州那些地方,知县都是提前一周迎候,途径其他王爷属地时,也都是备受礼遇。然而进入漠北已经五六天,别说镇北王的人,当地管事的都没见到几个。
“这镇北王当真嚣张,连陛下亲派钦差也不放在眼里。”
“镇北军盘踞漠北几十载,这几日还没瞧明白?百姓们早就只知镇北王,不知天子了。”
“但若镇北王借口托辞军务繁忙,我等亦无由指摘,近来匈奴局势确然紧张。”
“镇北军如铁桶一般,想探查镇北王的情况,难如登天。”
众人讨论来讨论去,都一致认为,光是接近镇北王都是一道难题。
反正跑不了,苏柒打了个哈欠出主意:“我有法子。”
对护卫们来说,这位钦差大人很奇怪。
首先关于苏柒的身份,大家其实私下都知道,作为获罪之身、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还能不声不响成为钦差,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谁都没有小看苏柒。
可最奇怪的其实是,这位钦差大人有时气度慑人,有时又懒散随意,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但不论怎么说,连御前统领都对她恭恭敬敬,这可是宫里最得宠的贵妃都没有的待遇。因此当苏柒说有法子,其他人都很捧场。
“大人有何妙计?”
苏柒:“女人。”
护卫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还是暗一最先开口:“镇北王幼年曾师从慧元大师,被誉为天生佛心,最是清心寡欲,于女色毫无兴致。”
其他人也附和:“早几年今上还未登基时,诸皇子藩王皆欲拉拢他,男女都没少送,没一个成功的。”
也有人不想驳了钦差大人的面子:“不过人都是会变的,镇北王身居高位日久,身边又一直没有红颜知己,或许此路可通。”
于女色毫无兴致?苏柒只想呸,生理决定心理,信秦延清心寡欲,还不如信她不爱看帅哥。
等到只剩暗一时,苏柒表示:“肯定是送的不够到位,不瞒你说,他喜欢我这样妩媚动人、妖娆多姿、知情识趣的。虽然少见,但你们认真找找,有个三分相似,都能迷死他了。”
暗一:……
到了晚上换身后,依旧在讨论同一个问题。
“娘娘说有法子。”
赵珩:“她?”
暗一的职责便是监视苏柒,此时当然一字不落。
然后他便看见,白天还是一脸自得的人,此时是一脸嫌弃。
“让她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
苏柒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第七日,应验了。
这天上午,他们正往漠北王城而去,行至沙漠时,驼铃忽然大作,风沙中传来阵阵马蹄声。
片刻就见,漠北的苍穹下黄沙与血腥气混杂,两队人马战局正酣。
是镇北军,正在和一波匈奴人交战。
另一边,镇北军也注意到了苏柒他们。
二马拉辕,车壁雕金饰玉,华贵得与这片粗粝的战场格格不入。
简直是最好的靶子。
“王爷”,参将声音低沉,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应是京里来的钦差,七日前就说过了雁鸣关,行速竟如此拖沓。”
参将顿了顿:“若非阿提拉突袭,末将本欲前去迎接。此人风评不佳,闻说一路收了不少上供,秦楼楚馆一处不落,陛下派他来犒军视察,其心难测。”
另一名络腮胡将领啐了一口:“呸!朝廷就知道派这些蛀虫来,我们在前线卖命,他们在背后数钱。”
“王赫你慎言”,参将低声:“我让手下备了些珠宝,还寻了几个干净伶俐的胡姬……免得他在陛下面前颠倒黑白,构陷我军。”
络腮胡不屑:“光是胡姬恐怕不够,我听说这钦差最是喜欢健硕儿郎,有时一晚要叫上七八个,搞什么下三流的表演……”
“那些污言秽语就莫要在王爷面前说。”
参将皱眉,谁不知道当年老王爷和镇北军的战士们就是受奸臣所害,王爷最是讨厌这些尸位素餐的佞臣,只是如今的局势,还不到翻脸的时候,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如孤松,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抬眸时目光如他手中的刀,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声音也很淡,听不出喜怒:
“既然喜欢看表演,就让他看个够。”
等苏柒他们察觉不对时,他们的队伍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被裹挟在两边的军队之中,进退两难。
“有地图吗?”
暗一找来地图,苏柒在地图上标注了两处:“这里是?”
“漠北猎场。”
根据苏柒的画圈,暗一倒吸一口凉气,也看出来匈奴人想劫掠他们,而漠北军打算袖手旁观,甚至还隐隐有些推波助澜。要不是他们之中藏着不少暗卫,恐怕早就被掳了。
“镇北军竟敢如此行事?如此对待钦差大臣?”
苏柒没敢说,别说钦差了,狗皇帝要是自己来,恐怕更惨。
她沉吟片刻。
“暗卫听令,化整为零,潜入猎场,趁匈奴人撤退时跟上去。找到他们如今的栖息地,做好标记后,在漠北王城集合。记住,不要暴露,保命为上。”
匈奴人狡兔三窟,一直以来很难彻底打败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驻地,但如今快到冬日,到来年开春驻地应该都不会变,这是最好的机会。
“娘娘”,暗一皱眉,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她,或者说,是保护晚上换身后的赵珩,不能私自离开。
苏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别把镇北王当傻子,这么多暗卫保护我,你信不信不到两天,换身的事情必然曝光。”
她绝对不敢小看秦延的洞察力。
“你们的能力,也不该只用在我身上。”
暗一深深看了苏柒一眼,还是挥挥手,让暗卫们听从苏柒的命令。
暗卫们将人引开后,厮杀声渐渐远了,但没一会儿,就传来更清晰的马蹄声。
沉如闷雷,齐整有序,军旗是他们看了一路的样式。
苏柒一把扯开自己的头发打散,随手抓过一个身材矮小的护卫,让对方套上她先前穿过的男装。
护卫愣住。
“发什么呆,从现在开始,你是钦差,我是被你祸害来的良家女子。”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时,苏柒双目垂泪,衣衫凌乱,雪白的颈子像玉瓷做的细茎,柔顺、脆弱、似乎一折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