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也有点猝不及防。
这把你家艺人就这么丢在大马路上了?还是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病人。
她走到顾郁身边, 无奈地问:“你手机呢?”
顾郁这才想起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表情更尴尬:“手机好像落在车上了。”
得, 这下连让他自己打车回去都不行了。
苏柒当然懂原川什么意思, 这是把人打包扔给她了,顾郁显然也明白。
“要不,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原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接我……”
苏柒摆摆手:“算了。你等等我, 我问问他什么事, 如果很快就聊完了,我们就直接打车回去。”
“好,你不用着急, 多久我都等。”
苏柒本想直接去后面那辆车, 但瞥见顾郁就这么大喇喇站着,他那张脸过于醒目。这条支路虽然不算繁华, 但也不时有人车经过, 以顾郁的人气, 万一被认出来, 会很麻烦。
苏柒摘下自己的黑色棒球帽,踮起脚尖,扣在顾郁头上, 将他的头发和额头遮了大半。
又取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靠近一步, 手指拨开顾郁额前的碎发,将口罩给他戴上。
期间没忍住摸了一把,这苍白又泛红的脸, 比她还细腻是怎么回事?
顾郁浑身一僵,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口罩这么私密的东西。
他此刻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
就像是接吻。
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窜上来,幸好有帽檐和口罩遮挡,才没暴露他瞬间通红的脸。
“好了,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如果身体不适过来找我。”
苏柒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走向后面那辆已经静静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她拉开后排车门,看清后座上坐着的人,陈榫安。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清俊沉稳。此时正微微侧头,看着车窗外,目光恰好与不远处戴着帽子口罩的顾郁对上。
两人也是熟人,彼此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榫安先给她介绍一下他车子的特殊功能,前后座不仅有挡板,还有主动降噪和声音干扰,除非按下特定按钮,否则前排听不到后排讲话。
苏柒了然地点头,毕竟可能会聊剧本,片子上映前,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苏柒直接切入正题:“一周还没到,陈导找我做什么?”
陈榫安语气像闲聊:“我的剧本,你看完了?”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柒给出了一个标准而客套的评价。
陈榫安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接道:“你的我也看了,有待加强。”
苏柒嘴角抽搐了一下。场面话都不会说一句吗?他以为他剧本没问题吗?
苏柒回道:“你的也有待加强。”
没想到陈榫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轻轻勾了下唇角,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
“不逼你两句,你就不会说实话。”
他话锋一转,“我开玩笑的。你的本子比我的好。”
苏柒真心实意:“那也不算,各有千秋吧。”
陈榫安语气变得很直接:“其实,我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我能在有限的框架和类型范围内,做到结构最工整、反转最精准、情绪最饱满,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很难被大刀阔斧地改动,因为所有的情节已经被严丝合缝地嵌在了预设的剧情轨道里。”
他顿了顿,总结:“上限已定。好看,稳妥,但也难有惊喜。”
这一点苏柒赞同,她只能完善《天生恶种》的镜头,很难去修正剧情。
陈榫安眼神微深:“其实我和戚老的想法相反,我更喜欢你的剧本,发挥空间更大一些。”
“戚老顾忌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成本,近年来,投资过亿的港产片,市场表现大多不尽如人意。《天生恶种》剧本成熟,场景相对集中,五千万预算就能拍出不错的效果,回本压力小,风险可控。这很符合他作为制片人对市场稳健性的要求。”
“可我觉得,”陈榫安的目光落在苏柒脸上,带着一种创作者特有的执着,“好不容易有一部能过审的鬼片题材,拍你的更好。”
陈榫安道:“秦延没钱的话,我来投。”
苏柒诧异:“秦延不会没钱吧。”
“那可未必。”
苏柒不知道陈榫安打什么哑谜,但她签了对赌,就必须考虑到整个项目的回报率,《天生恶种》的本子当然是好的,也肯定能回本,有她和秦氏作为宣发点,达到对赌要求并不难。
“再说吧,我们先改剧本,最后再投票吧。”
而且她的剧本当时因为时间紧张,很多地方都没有完善,也存在很大问题。
“那当然了,我今天找你,也是想商量完善剧本的事。”
找她商量?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风声。
苏柒看向车窗外面,顾郁还站在原地。风卷起尘土和落叶,吹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始终站在他们分开的位置,都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像是害怕苏柒也随时离去,丢他一个人。
苏柒下意识想出去让他换个地方。
刚侧过身,手就被人拉住。
陈榫安的手干燥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苏柒转头看他。
陈榫安没看她,而是按下了前排的一个通讯按钮:“小刘,你拿一件外套给顾老师。”
“好的,陈导。”前排的助理小刘立刻应声。
很快,小刘下车,打开了后备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不同款式的外套。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件最厚实、看起来就非常保暖的长款羽绒服,快步走到顾郁面前。
“顾老师,今天风大,我们陈导让我给您拿件外套。”
顾郁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是不喜欢这个款式吗?后备箱里还有别的。”
“不是……”
“都是新的,顾老师不要不好意思。您在这吹风,我们也不好意思在车里吹空调。老板们谈事情,都很慢的,不好催,尤其是他们导演,有时候灵感来了根本不看时间,咱不能自己受冻不是?”
这话很体贴,却让顾郁嘴角微僵。
似乎再不接,就是他故意在催促……
他接过羽绒服穿上,即便是这么臃肿的款式,他穿起来依旧挺拔修长。
车内,苏柒的目光缓缓落到陈榫安的手上,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陈榫安压低声音,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压力:“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苏柒:“说什么?”
陈榫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眯眼盯着苏柒:
“吻了别人却不负责任,苏导,你有点渣了。”
苏柒:???
她什么时候吻过他?苏柒先是不解,紧接着想起来,确实吻过。在《天生恶种》剧本里,他做梦,她在他梦境里,为了迅速唤醒他,吻过一次。
不会吧,【影0】出问题了吗?怎么这次bug这么多,沈望舒因为创作执念记得两首曲子就算了,陈榫安也记得?
苏柒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行镇定:“陈导,你在说什么?什么吻不吻的。你是不是做什么奇怪的梦了?导演压力大,出现些幻觉也正常……”
陈榫安没回答,递给苏柒一本厚厚的纸质剧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是《天生恶种》的,明显是极其早期的版本,打印纸张粗糙,装订简单,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迹,删除线、增补、批注、箭头、甚至还有随手画的分镜草图。
修改痕迹之重,几乎淹没了原文。
苏柒只快速翻看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修改的笔迹和习惯,瞳孔就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住了。
这本子放在任何人眼里,只会觉得陈榫安创作态度极其认真,反复打磨。但落在苏柒眼里,却能一眼看出来,这些修改习惯和她如出一辙。
那种对同一段落进行多轮、多角度、甚至看似矛盾的尝试性修改,以及某些角落里记录的、看似与主线无关的、零碎的支线灵感或人物可能性……
正常修改剧本是一段一段深挖,但因为她有【影0】,通常都是一轮一轮挖,他这个也是。
苏柒有了一个猜测:“你也有?”
陈榫安点头。
苏柒又想到什么:“那我进入过你的?”
陈榫安再点头。
苏柒有点好奇,她进的是什么剧本,又发生过什么。
“你放心,我没有你那么渣。”
苏柒这次真的一脸问号:“我哪里渣了?”
陈榫安瞥了她一眼:“前天我突然晕了半个小时……醒来后查看,《天生恶种》剧本并没有大幅度变化,我唯一能知道的,是你吻了我。”
陈榫安得出结论:“那里面是没有多少感情戏的,所以我猜,我是宋远修的角色,你是萧绒的角色,我们在剧本里是夫妻,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人鬼恋。”
他突然靠近:“苏导,你怎么能趁机耍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