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 世界总算清静了些。苏柒也懒得客气,伸手拿了根烤得焦香冒油的羊肉串吃起来。别说,这家味道是真不错。
没一会儿, 肖瑞打过来, 说是董事长暴怒,要撤资施压什么的, 问他该怎么办。
秦延继续将手机递给苏柒。
苏柒愣了一下。
不是,大哥你真不管啊?
“我倒是想管,可是我不会。”秦延随便划拉了几下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和项目书, 表情带着困惑。
苏柒无比诧异, 秦延的学习和工作能力她是见过的,对这些金融知识一直都是驾轻就熟。当初哪怕给他安排个警察人设,他都能立刻意识到自己是搞金融的, 怎么可能现在什么都不会。
毕竟他不像顾郁曼曼他们是专业演员, 在【影0】里会自动贴合剧本角色,秦延每次进去, 其实还是保留了更多自己的性格。
“你别骗我, 现学一下, 你可以的。”
秦延又看了两眼, 摇头:“看不懂。”
他甚至提议:“我可以画圈诅咒他吗?”
这倒不是开玩笑,身为黑无常的时候,他确实可以画个圈圈诅咒别人。
苏柒咬牙:“那你干脆买把剪刀, 去把秦风咔嚓了, 再自宫了, 这样那老头就断子绝孙了,效果百分百。”
秦延挑眉:“那也太不体面了。”
见眼前人真的只顾着吃烧烤,苏柒不得不接过手机。
快速浏览肖瑞同步发过来的相关文件和数据。好在秦延和老头也不是第一次别苗头, 老头更多是借题发挥,施加压力,不敢真的釜底抽薪。
苏柒脑子转得飞快,结合对秦家关系和商业格局的了解,迅速在脑海中调整策略,哪些项目可以适当让步以作安抚,哪些核心利益必须寸步不让,哪些潜在风险需要提前准备预案……
这些东西她以前在回声处理过类似的,和秦延同居的时候,也和他学到了不少,没想到居然能用上。
一番操作下来,肖瑞虽然察觉到秦延今天问题有点多,但他不管是视频还是语音,看到的都是秦延本人,只以为boss是太累了导致记忆不好。
操作途中,两人还看到了秦延的个人资产。
秦延算了算这顿烧烤钱,大概知道了这里的物价:“我还挺有钱的。”
苏柒咬咬牙,确实好有钱。
秦延轻笑:“你眼睛都红了。”
苏柒恼羞成怒:“闭嘴,给我加两串烤苕皮。”
“好吃吗?”
“废话。”
“老板,来六串。”
这顿烧烤是苏柒结的账,因为秦延没带现金,还不知道自己的付款密码。
吃完烧烤,苏柒本想回医院,谁知秦延也跟着她。
“我醒来就在医院楼下的车里。”他解释道,就现在的情况,该去哪他也不清楚,只能从哪来回哪去。
“你现在回去,秦风那傻子都能看出你不对劲。”都不用等以后,刚才在医院,秦风后来不就一直用那种“我哥今天吃错药了”的眼神偷偷瞄他么?
苏柒脚步一顿,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顶着秦延壳子、内里却是黑无常的家伙是个多大的麻烦。这还只是一个晚上,明天秦延还有一堆工作、会议、应酬。真的让他完全停摆的话,看那老头的架势,估计会得寸进尺,最后真的影响到《天生恶种》的拍摄。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就是在跟我装……”
没听到回答,苏柒回头一看。秦延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推车前,正专注打量玻璃柜里的糖葫芦。他买了两串,一串草莓,一串山楂,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然后,苏柒就目睹他非常淡定地摘下了自己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劳力士,询问摊主能不能以物换物。
摊主大叔本来有点不耐烦,一瞥见那表,眼睛都直了。
眼看交易要成功了,苏柒迅速上前付了钱,然后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块劳力士揣进了自己兜里,没好气地说:“我请你吃!”
秦延倒也没追究她把表据为已有:“那太谢谢了。”
苏柒指着他手里的草莓:“我要草莓的。”
秦延朝老板说:“再要一串草莓的。”
“你没给我买?”
“你没说要吃啊。”
“你的绅士风度呢?”
“鬼不讲究那个。”
最后,苏柒付了三根冰糖葫芦的钱,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串草莓糖葫芦,狠狠地咬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她觉得刚才那个“你是不是在装”的问题根本不用问了。
现实中的秦延当然不是这样的,剧本里的秦延也没这么跳脱,但黑无常被她用各种咒术逼得失去理智时,倒是和现在有几分相似。
想来可能是那时候的气没发泄完,现在又莫名出现在这里,他是彻底放飞自我了。这样的秦延,必然不可能是有原本记忆的他。
这会儿天也快亮了,苏柒想了想,先给小周发了条信息,让她醒了去看着苏南,然后她带着秦延回家了。
回他在港城的家,她家隔壁。
输入密码开门进去,苏柒有些意外。屋里并非她想象中久无人居的冷清,反而有些凌乱,茶几上随意丢着几份文件,她甚至还在鞋柜上看到了前几天的票据。
她还以为他不住这里了呢。
苏柒扫了眼阳台,窗帘换成了厚厚的遮光帘,只要室内光线不强,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
难怪她总是看这边黑漆漆的。
秦延虽然换人了,但某些洁癖没变。路上还和她讨论,烧烤挺好吃,就是吃完一身味道。他觉得这里不方便,在鬼域里,他只需要打个响指,所有味道就都没了。
因此一进门,他就目标明确地先钻进了浴室,准备清洗掉一身油烟。
苏柒则倒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了陈榫安发来的消息。
从得知秦延不对劲,她就给他发消息了。
【陈榫安:我不记得剧本内容,但感觉比上次好很多,上次醒来,难受了很久】
苏柒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秦延就是个意外。至于陈榫安说上次难受,她想到上次是在幸存者剧本里,陈榫安最后又哑又瘸又疯,会难受也是正常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到浴室里一阵噼里啪啦。
苏柒一跃而起:“哥,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不行,这什么时间点,你小心被人投诉扰民。”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怎么那么像抓狂的肖瑞?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这里隔音这么差吗?”
“你以为是在你的鬼域啊?一个人住一片山头?”苏柒没好气。
好不容易等他摸索着搞定了淋浴开关,水声哗哗响起。苏柒刚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字都还没打完,浴室门又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
“……毛巾在哪里?我还需要新的衣服……”
苏柒深吸一口气,摸摸兜里的劳力士,安慰自己,就当是兼职了。
这都天亮了,苏柒几乎是彻夜未眠了,好在今天上午剧组的戏份不重,只有几个补拍镜头,副导演就能搞定。但下午和晚上全是重头戏,苏柒干脆就在秦延家洗了个澡,抓紧时间眯了一下。
当然,她睡的主卧,秦延被她赶到沙发上了。
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还没下床,就看到了手机里秦延转发过来的大量工作消息、邮件、会议邀请,密密麻麻。
苏柒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眼瞅着里面好几个都是和回声有关的,再想到秦家老头那虎视眈眈的架势,秦延现在的状况也和她有点关系……
苏柒咬咬牙,开始迅速分类处理。
不着急的,一律拖字诀;只需要露脸的线上会议直接安排给秦延,但叮嘱他“只准听,不准说,最好连摄像头都找个角度只拍下巴”;急需要决策的,她先平静地反问项目负责人“你有什么计划?”,对方通常会立刻条分缕析地给出详细报告和建议,她再择优选择……
处理了七七八八,苏柒才下床,准备去剧组。
一推开卧室门,她就愣住了。
客厅里大变样了。
原本简洁的沙发被秦延拼在了一起,变得异常宽大舒适。电视机大屏正投影着各种游戏,手柄也在旁边;秦延还点了一堆外卖,从炸鸡汉堡薯条到牛排香锅麻辣烫,正挨个品鉴……
“你知道支付密码了?”
“我发现可以找回密码。”秦延微笑,“你缺钱吗?我现在多的是。”
苏柒只想打人,她在替他当牛做马处理公务,他倒好,直接享受起来了。当初做黑无常的时候没少馋人间的食物吧?她甚至怀疑,秦延自己是不是也早就想吃这些了。
她没好气地走过去,坐下就开始抢吃的,秦延也加快了进食速度。两人竟在一种诡异的竞争氛围中,风卷残云般消灭了足够三四个人吃的分量。
苏柒撑得靠在沙发里,一时都不想动了。
但剧组等不了。她挣扎着起身,准备出门。
一回头发现秦延靠在沙发里,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盒崭新的游戏盘,正在研究,姿态优雅惬意。苏柒再看看自己手机上那些属于他的工作,凭什么她要这么累?
“你,和我一块出门。”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
这一夜冷却下来,秦风情绪好多了,虽然想到苏柒,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失控了。他甚至有点庆幸昨晚没签成那份声明。他盘算着,等今天大家坐下来协商时,他可以顺势提点小小的条件。
比如,给顾郁多安排几场戏,最好是拍摄地特别偏远的那种,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在苏柒面前晃悠。
再比如,让陈榫安再和他拍一场对手戏,这次换陈榫安挨打。
他之前想打陈榫安,苏柒一直护着,但现在他都被打到医院了,这种情况下,让陈榫安也体验一次,很公平吧?苏柒总不至于连这都舍不得吧,大不了他稍微轻点。
想到肖瑞昨天说的,今天要正式协商解决,秦风特意起了个大早,洗了个澡,还约了私人造型师上门,做了个清爽帅气的发型。
秦风压根不知道,苏柒早就忘了这个事儿。肖瑞也被发怒的老上司和半消失的直系领导打乱了节奏,而秦风那千里迢迢飞来处理这件事的好大哥,此时正在给苏柒跑腿打杂。
《天生恶种》剧组,所有人都在有序忙碌着,人群的最中间当然是苏柒,她盯着监控,不时抬头,每一次纠正,都决定着现场拍摄的方向。
有人注意到苏导身边多了一个生面孔的助理。
这人很高,即使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也掩不住出色的头身比例和挺拔的身姿。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仔细看还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感。他会时不时给苏柒递手机,苏柒也会给他派活。
其他人只觉得这新助理身材条件真好,说不定是苏导从哪里挖来的新人,先放在身边观察。但顾郁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顾郁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秦风醒了,按理说他该去一趟,处理这场纠纷,但他今天的戏从早排到晚了,他不想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剧组进度。所以是原哥去探望的,也因此听说了昨晚的事。
秦延拦着秦风签字,现在却又出现在苏柒身边,这让他有了一些猜想。
难道秦延用这件事和苏柒谈了什么条件?
下午到晚上是顾郁的重头戏,其中一场更是宋远修情绪爆发的关键。哪怕一丝分心,都可能影响状态。苏柒敏锐地注意到顾郁几次看向秦延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趁着休息间隙,把顾郁叫到一边。
“在想秦风的事?”苏柒开门见山,“放心吧,他自己亲口说了不追究。就算后面有什么变故,我也绝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你。”
顾郁垂着眼睫,声音很低:“我还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你在说什么啊,顾郁同学。”苏柒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点安抚的力道,“你会动手,是因为秦风自找的,也有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你们沟通好的原因。”
她看着顾郁依然紧绷的侧脸,语气更柔和了些,再次明确告诉他:“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帮我解决剧组事情的时候你都忘了?调教演员演技的时候你忘了?你的爱心餐你忘了?还有你演的角色,没有人比你演得更好,对我来说,你现在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花了五分钟,苏柒把顾郁劝住了,当导演就是这样,平时还要关注演员的情绪,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
刚回到监视器后面,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冷哼。
“这又是谁?秦风不是说陈榫安是你男朋友吗?”
秦延皱眉,不管是秦风昨天嘀咕的,还是聊天记录里,到处都表明了陈榫安和苏柒的关系,这个顾郁他也搜到过,但好像是前任了吧?怎么似乎还藕断丝连的?
其实不止这个顾郁,这剧组上下男人可真不少,而且各个都想上位。
秦延语气放轻,就好像自己只是好奇:“陈榫安在这个世界这么不中用吗,还是你背着他有别人?”
苏柒不知道秦风为什么要和秦延说陈榫安是她男朋友,但也懒得和他解释这复杂的人物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记忆的缘故,秦延有些不依不饶:“你这次哄人的套路变了,不用头发比心了?”
苏柒撇嘴:“你提醒我了,出门右拐,你给我去买份奶茶和甜点,顾郁的忌口我发给你,别买错了。”
秦延看着她,没动。
苏柒也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去不去”。
僵持了几分钟,秦延最终还是妥协了。
等他拎着东西回来时,苏柒已经在拍戏了。
这段戏的主角是一个男配角,听周围人的意思,这是个新人,外形出众,但演技稍显青涩,角色戏份并不多。
对方显然也知道,心思不在拍戏上,频频NG的同时,总是试图在苏柒讲戏时撩拨她。
秦延眼神微冷,想到苏柒在剧本世界里时,也曾说自己的梦想是当导演,现在看到这场面……这就是她想当导演的原因?
苏柒没有厉声呵斥,而是拿起对讲机:“停一下。演员注意,你现在的眼神是深情,不是孔雀开屏。”
她亲自走过去,给他示范了一个细微的侧头角度和呼吸节奏。“看,这样,脆弱感和暧昧感就出来了。”
苏柒的声音很笃定:“你的脸是你最不突出的特质,好好打磨你的气质和演技,以后必火。”
那男演员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认真了起来,接下来的表演果然多了几分真实。
接下来,苏柒又连着改了两场戏。
第一场是失踪男生的母亲,她眼睛瞎了,却一直拿着孩子的照片四处询问,后来找到了和男生一起做练习生的同伴……
苏柒改成了她手里拿着的照片被人换了,别人告诉她照片上的人有个陌生的名字,是刚出道的小明星。这位眼瞎的母亲还以为是孩子改了新的艺名,不知道她四处寻访的、一场场演唱会追赶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第二场戏是黑市医生,原本剧本里只提到这个人物残忍。苏柒修改后,这个角色在完成一场特殊手术后,独自回到简陋的住处。他脱下沾血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胸口印着某个偏远山区小学的logo,那正是萧绒资助的学校之一。
他走到窗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合影,上面是年轻的他穿着志愿者衣服,和一群笑容灿烂的山区孩子。
镜头语言显示他是为了那些孩子走上歪路,但却没有揭露,他知不知道,那些受害者里,大多都是曾经的孩子。
秦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苏柒和其他人讨论。原本淡漠的眼中,掠过一丝波澜,她的镜头,确实有点意思。
很快到了晚上,开始拍顾郁的重头戏了。
宋远修彻底疯癫,在幻觉与现实中崩溃的那场戏。
苏柒几乎没有干涉顾郁,唯一做的就是清场,现场人越少越好。
秦延也被叫出去了,只透过帘子隐隐看到了一点,顾郁情绪似乎爆发得很厉害,层层递进的演法,从蜷缩哭泣到癫狂大笑,再到喃喃自语……他演完时,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最后有人把手都拍红了。
“过!”苏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
剧组开始收拾器材,准备收工。有人抬一个重型器械时卡住了,试了几次都搬不动,看到旁边的秦延,便喊他帮忙。
秦延看了眼苏柒,她正专注地和摄影指导看回放,没注意这边。他想了想,上前帮了忙。
等他搬完回来,却发现苏柒不见了。他环顾四周,最后朝着剧组堆放杂物和临时充当休息间的后台区域走去。
穿过杂乱的道具和服装架,在一个堆放旧布景板的狭小角落里,他看到了苏柒……以及,她身边的顾郁,两人几乎抱在一起。
顾郁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耗尽心力的戏里走出来,身体微微颤抖。
苏柒背对着秦延的方向,正低声说着什么,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抬起,用指尖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泪水,极其温柔。
顾郁抬起头,突然勾住苏柒的下巴,慢慢凑上来。
苏柒没躲,由着他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