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当过鬼的人, 不会懂。
苏柒像一缕真正的风,无视物体阻隔,行动起来比电梯还快, 物理不存在了, 牛顿不存在了,是真的可以穿墙透壁, 俯瞰众生。
听说隔壁那栋大楼是女艺人公寓,可惜距离远远超过了木娃娃的五十米活动半径,苏柒过不去。
不过光是这一栋, 都够苏柒看的了。每一层都住着风格各异的年轻男孩, 有的阳光有的忧郁,有的活力四射地练舞,有的安静做文艺创作……都是大长腿高颜值, 苏柒甚至感觉自己可以出一本《富婆快乐楼观光指南》。
绕了一圈, 苏柒还是回到那个游泳池,这里空间开阔, 视野绝佳, 最重要的是帅哥浓度最高, 且状态最为自然。
不像在舞蹈房, 大家都穿着严实的训练服挥汗如雨;也不像在录音棚,个个正襟危坐。这里是训练后的放松时刻,有种慵懒随意感, 而且不会撞见一些过于私密或让人尴尬的场景。
苏柒正悬在半空, 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
忽然, 几个身材颀长的男生说笑着走向她所在的位置,准备去淋浴。其中一个笑容格外灿烂的男生正对着苏柒的位置,眼看就要撞上。
苏柒想躲, 但左右为男。
在哪都是一样的,她干脆就没动。
下一秒,男生毫无阻滞地,从她半透明的身体中央穿了过去。
那一瞬,苏柒感觉到一种极其玄妙的触感。
不是物理的触碰,而是一种如同电流轻轻掠过灵魂边缘的短暂恍惚,仿佛他们的生命场产生了片刻的交叠。
“阿嚏。”穿过苏柒后,那个男生猛地打了个喷嚏,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愕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满脸困惑地回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身后,喃喃自语:“奇怪……突然觉得好冷?”
他甩甩头,没太在意,继续往淋浴间走。可没走两步,脚下突然一滑,幸好他反应快扶住了旁边的储物柜,才没狼狈摔倒。
“今天怎么回事……”他嘀咕着,弯腰去捡滑落的拖鞋,起身时又不小心“咚”一声,额头轻轻磕在了敞开的柜门上。
苏柒飘在一旁,挑了挑眉,什么意思?她会影响活人的气运?
想着反正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倒霉,苏柒又随机找了两位试了试,确认了这个猜想。
如果是被她碰碰手,几乎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如果是整个身体触碰,就会出现一些走路不小心摔一下的倒霉事。
仔细想想民俗传说中似乎确实也有类似的说法,生人勿近鬼魂,轻则时运不济,重则大病缠身。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有点凉飕飕的?总是阴风阵阵?”苏柒实验的次数多了,有人小声怀疑起来。
“心理作用吧,”同伴不以为然,“楼下大厅现在全是白菊花和花圈,大家情绪都挺低落的,感觉整个楼气氛都沉沉的。想到苏姐不在了,心里就发毛……”
“唉,也不知道苏姐走了以后,公司会变成什么样……”
“上层肯定有安排,短期内应该稳得住。但长远看,没有苏姐坐镇,很多资源和项目,恐怕就没以前那么顺了……”
男孩们低声议论着,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苏姐的深切怀念,可见确实像沈望舒和白雨栖说的那样,苏柒在公司很有声望。
苏柒听着,正想飘去另一边看看,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入口处,身体一僵,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陈榫安,以及秦延。
苏柒还真没想过会在这个剧本里遇到他们。
随后反应过来,遇到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都是毫无记忆的状态,就当作是长相一样的NPC吧。毕竟剧本里的角色就这么多,她认识的人也不多,这就像是分猪肉,总会分到一个角色。
可是【影0】办事也是真的粗糙,不是说根据角色匹配吗?陈榫安这种文艺范硬塞进娱乐圈也就罢了,让秦延当男明星,就有点太不适配了吧?
光是想象一下秦延对着镜头唱跳、被经纪人训话、或者对着粉丝比心的画面,苏柒就觉得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两人一前一后,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西裤,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陈榫安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书,秦延则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环境,那气场和周围男艺人们格格不入。
苏柒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得知,陈榫安和秦延似乎是刚签约不久的新人,住在较低的楼层。虽然能使用游泳池这类基础设施,但许多高级权限和资源与他们无缘。
就在这时,几个刚游完泳的年轻男孩说笑着走出来。
他们显然是一个小团体,对待其他人很是倨傲,所过之处不少人都会鞠躬喊前辈,颇有点某国娱乐圈那味道。
到了秦延和陈榫安面前,两人毫无反应,秦延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个。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挑染了一缕冰蓝色头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见两人这样的态度眼中闪过不悦。
他目光慢悠悠扫过秦延的白衬衣,拖长了语调:“哟,这不是咱们新来的两位精英吗?来游泳池还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谈并购案的。”
旁边的同伴也阴阳怪气:“现在不就流行这种生人勿近的霸总人设吗?说不定人家就靠这副死样子,哪天被哪个姐姐看上,一下就火了呢?”
“火?”男生嗤笑一声,“你以为火是批发市场的大白菜,谁都能捡两颗?也不看看这两多大岁数了。二十五了吧?谁不知道苏姐最喜欢十八岁的,这种老腊肉,花期都没有几年了。”
提到苏姐,原本有些戏谑的氛围瞬间凝滞下来。
那挑染蓝发的男生表情不佳,他和沈望舒一样,都是近期被苏柒亲自看中、准备力推的新人,资源还没完全拿到手,靠山却先倒了。本就心烦气躁,看到秦延和陈榫安如此淡定悠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发话:“你们两个,待会儿留下打扫游泳池。”
“凭什么?”陈榫安不愿意,“这位同学,我们都是练习生,你没资格给我们派发任务吧?”
秦延掀了掀眼皮,那种嘲讽的姿态从眉梢眼角都能看出来。
男生被秦延的态度激怒,想要动手。
“吵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位中年男士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不知道现在是特殊时候吗?”
苏柒去世,完全是敏感时刻,要是这时候闹事,可是完全的触霉头。
男生瞬间变脸,收起尖刻,换上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乖巧,抢先一步开口:“王老师,没吵,就是看这两位新来的哥哥穿得这么正式来泳池,觉得有点新奇,多问了两句。可能是我不会说话,让他们误会了,他们说得对,我算什么啊……”
那位叫王老师的男人脸色变差,不悦地看向秦延和陈榫安。
这两人从进来就与众不同,不合群,现在又惹事。这男生可是苏柒先前选的人,他们贬低这人,不就是质疑她?
“你们两个,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我看你们最近体型不太好,从今天开始,晚饭不要吃了,训练量加倍,待不下去就给我滚。”
陈榫安气得说不出话了。
秦延脸也黑了。
教训完硬茬,王老师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苏柒要笑死了,每次提到什么宫斗宅斗大家脑子里都是些女孩子,恐怕不知道,男人之间也少不了勾心斗角,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论资排辈的娱乐圈。瞧瞧这一组人里,有茶的,有起哄的,有颠倒黑白的……若是再推波助澜一下,怕是能当场打起来。
一看到秦延,苏柒就不由自主想起那份三年的合约,尤其他现在还穿得这么商务,浑身气场和现实世界几乎一样。
进剧本世界前,她还收到肖经理那边的通知,《潘秀芬》的票房最终定格在20亿,秦氏打算举办庆功会,邀请她去参加。虽然她和回声也赚了,但也比不上秦氏几头赚。
尤其因为对外宣传接手回声,连名声上也默认《潘秀芬》属于秦氏旗下……
可谓名利双收。
她还听说秦氏投资了一部新剧,似乎是白雨栖主演……
倒不是她小气,她对白雨栖没有任何意见,就是有点受不了秦延这种行为,之前摆出一副深情被负、难以释怀的样子,好像非她不可。可一旦决定抽身,简直是干脆利落,切割得清清楚楚。
好歹他们也睡了好几个月,对赌条例是分毫不让,连点人情都不讲。
虽然他就算讲情面,她也不会接受,但至少可以嘴上说说吧?
或许成为鬼之后,情绪更容易被放大。苏柒越想越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高了一大截,从旁边光洁的墙镜看去,颇有点张牙舞爪的味道。
她没打算忍,反正是剧本世界,反正她是鬼,自古以来,鬼做点出格的事情可太正常了。
苏柒心念一动,操控魂体,故意一次次从秦延身体中穿过。
一次,两次,三次……
每穿过一次,那种生命场纠缠的感觉就叠加一层。
数不清多少次时,苏柒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仿佛电流轻轻刮过灵魂表层。但这不适感比起想看秦延倒霉的念头,实在微不足道,被她直接忽略了。
秦延微微蹙起眉,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带着审视与冷肃。
“怎么了?”陈榫安察觉他的异样,回头问道,“不会真因为那几个人生气了吧?没必要。”
“我感觉,”秦延冷冷开口,目光莫名锁定了苏柒所在的大致方向,“这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
方向是朝着她的,他的目光又足够犀利,苏柒下意识后退,感觉心跳都加速了,虽然理论上,她现在应该没有心跳。
“什么?”陈榫安摇摇头,绕着秦延走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出风口,“没什么问题啊。你是不是站在风口下面,有点着凉了?”
秦延皱眉,很难形容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甚至触碰的异样感。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生举着托盘朝休息区走来,上面摆着数杯颜色缤纷鸡尾酒。过道明明宽敞得很,足够三人并行。可就在他经过秦延身边时,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托盘猛地倾斜。
“小心。”陈榫安反应极快地扶了服务生一把,稳住了人。
但已经晚了。一杯湛蓝色的鸡尾酒精准地泼洒出去,大半杯都贡献在了秦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前襟和西裤上,迅速氤氲开一大片深蓝色的、带着甜腻酒气的污渍。
服务生连声道歉,说可以赔偿。
秦延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服,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但语气还是平淡:“没事,不用。”
这还没完。秦延准备去更衣室的独立洗手间简单处理一下。
他刚走到洗手池边,伸手去抽纸巾。“哗啦”,头顶装饰性的仿藤蔓绿植装饰,突然毫无预兆地脱落了一小截,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他刚刚打开的水龙头上,水花混合着少许灰尘,溅了他一脸一身。
再然后,水龙头突然坏了,水花四溅,淋了他一脸。
秦延:“……”
苏柒飘在一旁,心情大好,忍不住继续在秦延的身体里穿来穿去。
然后眼看着秦延一路倒霉。
陈榫安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震撼,甚至还不动声色退开了一米多远,生怕被这诡异的霉运波及。
“要不改天去庙里拜拜吧,你这有点邪门了。”
等游泳池边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两人在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几个可疑人选……”
苏柒闻言挑眉,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男艺人啊,这两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卧底吗?还是什么?
她正想凑近细听,秦延却忽然抬手制止了陈榫安。
“我还是觉得这里不太对劲,”秦延的声音压得更低,环视四周,“先换个地方。”
两人起身,朝隔壁的茶室走去。
苏柒轻笑。换地方有什么用?她可是鬼,上天下地无所不能。
然而苏柒又跟了几步后,傻眼了。
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面前仿佛多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强行踏入,就感觉一阵晕沉,像被浸泡在粘稠的胶水中。
算算距离,应该是超出五十米了。
苏柒想了想,继续试着往前挪了一点,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才两步,骤然天旋地转,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后拉扯。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快速飘升,穿透层层天花板,直向楼顶冲去。
苏柒记下了,一旦超过活动范围并产生晕眩感,她就会被强制弹回沈望舒身边。
下一刻,她果然回到了沈望舒身边,但她没想到,沈望舒在沐浴。
这厮,好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