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再睁眼, 就真的是在熟悉的宫殿了。
蟠龙金柱,鹤式宫灯,极致的皇家威仪几乎凝成了实质, 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苏柒深吸一口气。
“虾饺?蟹粉酥?”
无人应答, 唯有一名戴着面具、发间已掺银丝的暗卫静立一旁。
这是除了暗一外、唯一知道换身一事的暗卫,但他天生哑巴, 从来不理会苏柒说什么,只要她有超出赵珩规定的行为,就会立刻将她打晕。比苏柒他们拍的短剧中的机器人更像机器人。
苏柒三两步走到桌前, 果然, 晶莹剔透的虾饺皇、金黄诱人的蟹粉酥、软糯香甜的枣泥糕,熬得米花软烂的碧粳米粥……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拿起筷子,咸香、甘甜、醇厚……随着各式滋味下肚, 逐渐升起的饱腹感让人幸福地眯起眼。
最近赵珩也摸出了门道, 横竖无论他是否进膳,苏柒换身后总要重吃一回。而且她才不管他撑不撑, 好几次换身结束后, 赵珩都疼得额角冒汗, 只能传召太医。久而久之, 太医署和御膳房都知道,陛下染上了夜间暴饮暴食的习惯。
这不,如今他索性免了晚膳, 专门留到亥时苏柒来吃。准备的膳食也越来越精美复杂, 有时等苏柒吃完, 一个时辰就过去了,根本来不及做别的事。
苏柒吃得心满意足,还生出一丝心虚。
狗皇帝虽然阴, 留给她的都是舒适的环境、琳琅的御膳,而她留给他的,是重伤+跳河,也不知道此刻他还活着没。
可自己现在远在千里之外,也来不及救他,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吃饱喝足的苏柒还想起跳河前秦延的表情,在他眼中,自己应该是个癫人吧。
一言不合就疯狂撞头,还跳河自杀。沉稳如镇北王,怕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苏柒翘了一会儿二郎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以免赵珩回来后暴怒。
她回忆了那群追杀她的人,秦延和他们打斗时曾有人衣衫被划破,露出了身上的纹身。
苏柒拿起纸笔,按照记忆将纹身临摹出来。
至于这一日的遭遇,当然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
重点写她面对匈奴人时何等英勇,面对镇北军审问时又何其睿智,头上的伤和跳河,当然全都推到追杀的人身上。哪怕赵珩猜到她是故意的,她也不会认的。
关于镇北王,她既不夸赞也不拉踩,只如实说他救了自己一命。
皇位之争,动辄腥风血雨,她还是不要太掺合了。
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换回去之前,苏柒还特意屏住呼吸,以防她身体还在河里。
意识很快转换,但却像是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苏柒反而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一睁眼和秦延四目相对,晕着的就好,甚好!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首先感受到宽阔结实的背部正贴着她的脸颊,紧接着四肢的触感回归,她的手臂无力地垂挂着,随着对方的步伐轻微晃荡……
熟悉的安全感,让苏柒想到在《荒山》剧本里,她也是这样在他背上,万丈悬崖都不必担心。
放下心来,她干脆放空大脑,闭眼睡了过去。
等苏柒再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发黑的木梁和铺着厚厚茅草的屋顶。
她爬起来,发现自己手脚都完好,身上已经被换了干净的衣服,虽浆洗得泛白,却舒适清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土黄色的房屋和地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粗糙的金边。
不大的街道人来人往,面色黝红的漠北汉子高声吆喝,驱赶羊群;包着头巾的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鲜的奶疙瘩;孩子们光着脚追逐嬉戏,扬起细碎尘土……一切都说明,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漠北小镇了。
苏柒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便定格在不远处。
秦延就在那儿。
他站在不远处卖马具的摊子前,正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摊主说着什么,身上的玄袍早已换下,穿着和周围漠北汉子无异的衣衫,腰间扎着布带,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苏柒也没喊,才盯着对方不到十秒,他已经察觉到这股视线,转身看了过来。
正面相对,苏柒猛地瞪大眼睛。
人还是那个人,气场虽有收敛,但也和过去一样。可问题是,他的右眼被长长的黑布条包裹着。
布条并非随意缠绕,而是整齐地束紧,遮住了从眉骨到颧骨的那部分容颜。
这是,瞎了一只眼吗?
谁干的,不会是赵珩吧?
昨夜的赵珩,用的是她的身体,四舍五入……
苏柒腿肚子发颤,立刻想逃跑。
然而秦延已经走了过来。
黑色布条像一道沉默的封印,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阴影,剩下的那只左眼,显得愈发深邃锐利。苏柒总有种他在说“既然醒了,就可以算账了”的错觉。
苏柒的大脑加载了一小会儿,终究选择指了指秦延的眼睛,语气艰涩:“我……干的?”
秦延没说话,只看了眼她额头。
“换药吧。”
苏柒这才想起来,她头上也有伤。她那几下撞得非常猛,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利索。
看他的态度似乎还行,没有恨没有怒,应该不用跑吧?
苏柒恍惚地跟着独眼的秦延进了房间。
屋内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几乎别无他物。苏柒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对方给她上药。
那药是绿色的膏体,抹到额头后冰冰凉凉的。
苏柒其实一点都不疼,可为了不被秦延看出来她没有痛觉,也为了卖惨,她一个劲的“嘶嘶嘶”,仿佛很疼的样子。
但秦延毫无反应,连动作都没有放轻。
苏柒只能闭嘴。
因两人距离很近,也很难忽视他脸上的布条,苏柒决定先铺垫一下。
“你可知?你这般模样极是英武。我曾心慕过的几位豪杰,皆是独目。”
他不搭理她。
手上力道还加重了。
苏柒很配合地哈气,还知道生气就行,生气就说明不严重。
等上完药,苏柒终于找准机会,指尖勾住那黑色布条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布条应声松脱,没有想象中的狰狞伤疤,只有一团乌青的淤痕。
拳头大小的印记,就那么印在男人脸上,与他完好无损的左眼形成了鲜明对比。
居然不是瞎了,而是被打了!
苏柒错愕不已,转念又觉得很正常。赵珩在她身体里,武力值受限,且不论昨天那种情况有没有清醒的时候,就算全力一击,也不可能将秦延弄瞎;至于这装扮……堂堂镇北王,当然不可能顶着被打的印子晃悠,用布条遮住还能适当遮挡面容,掩盖身份。
苏柒放下心来,看了眼那印记,深吸口气。
死嘴,憋住,不能笑。
她尽量不去猜这印记是怎么形成的,也不去猜秦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绑上布带装半瞎的……
苏柒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一定是昨晚河水湍急,你不小心撞到石头上造成的。”
秦延本来冷沉着脸,直接给气笑了。
“带子还我。”
堂堂镇北王,下河救她,反遭攻击,她竟好意思说出这等话来。
苏柒立刻站起身,将秦延推到另一个木凳上,拿起没用完的药膏,也要给他上药。
“不用。”
“别动,好丑。”
秦延下意识要反驳,她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微垂着眸子。
苏柒蘸了药膏,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了那片淤伤上,一点点推开。
“方才我在想,若你真的瞎了,我当如何?”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看清他面上的每一寸,紧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以及微抿的薄唇。
苏柒叹口气:“目盲的镇北王,看不见敌人,拿不了刀剑,那些被你惩治过的小人,一定会扑上来将你撕了……但你别怕,你还有我。”
秦延无言,靠她?恐怕他只会死得更快。
还未讲话就听到女人下半句:“你还有我,我认你做义父,给你送终。”
秦延深吸一气:“本王今岁二十有八。”
“当真?”
他有必要撒谎吗?且二十有八有何不妥?不像吗?
秦延压低声音:“上月王府寿辰,宫中亦赐贺仪。”
“那祝你生辰安康,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补给你。”
“婉嫔娘娘莫要再撞船投河即可。”
苏柒长长的哦了一声,似乎听不懂阴阳:“你要我活着啊?”
“至少别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
“麻烦。”
“那我和你不一样,如果是你,我希望你死在我面前。”
“哦?”
“因为我的家乡流传着一句话,没有好好告别的人,下辈子再难相逢。”
秦延嘴角轻扯:“若依此说,马革裹尸的将士何止千万,他们与家眷何其无辜,死后还要受此诅咒。”
“好吧,那我宣布此言作废,每位战士来世皆得平安喜乐,因为战士本就是最伟大的人。”
秦延觉得自己也是昨夜在河中待久了,才会莫名与她扯这些无稽之谈。方欲起身,苏柒却一把解了他束发的带子。
“你……”
“你头发乱了,我家乡还有第二句话,男子发乱示为勾引,你欲勾引我?”
“若本王未记错,婉嫔娘娘乃苏杭人士,苏杭何时有这些荒唐之言?”
“镇北王日理万机,连我哪里人都知道啊?”
“偶见罢了。”
“哦我还以为王爷很关注我呢~”
苏柒以指为梳,将他所有发丝归拢,用发带将拢起的长发一圈圈缠绕,束紧。
绑好后又拿起黑布条,重新给他绑在右眼上,上下端详,嘴里啧啧:“二十有八、年轻有为的镇北王殿下,果真是俊美无俦,出去走一遭,怕要收得帕子无数。”
秦延:……
他真是多余告知。
两人如今落脚的地方叫乌兰镇,非常偏远。这里人口不多、民风淳朴,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暂时留在这里养伤,看看外面会有什么动静,从而顺藤摸瓜,查清那群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
苏柒正琢磨着该怎么度过晚上的换身,总不能再表演一次撞头吧?就算秦延受得了,她也受不了。
可若是使用药物,连着被算计两天,狗皇帝肯定要生气。
苏柒正为难时,听见了隔壁笑闹寒暄的声音。十来个漠北妇人围坐在一起,脚下堆满了各种物什,厚实的皮囊水袋、磨得锋利的猎刀、一捆捆坚韧的绳索、还有正被用力捶打结实、准备充当干粮的硬面饼。
脸颊红润的妇人正用力勒紧一个皮囊的带子,嗓门洪亮:“我家那个蠢汉子,当初可是追着一头白蹄子的野鹿跑了三天三夜,翻过了两座沙丘,才把它撂倒。那鹿角现在还挂在我家帐子门口。虽说不是最稀罕的,可我就是看中他那份傻力气。”
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年长妇人头也不抬:“白蹄鹿?那算啥。还记得我家□□扛回来的那头雪山牦牛不?那家伙像小雪山似的,那年的肉吃了一个冬。”
周围几个年轻妇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一个正在捶打面饼的年轻小媳妇抬起头,羞涩不已:“阿尔斯他……他去年夏天猎到了一对金雕。他说那金雕的爱情是生死相随的,就像他对我。”
“总之啊,男子猎得的聘礼越贵重,就说明越在乎,以后的日子才有盼头哩。”
苏柒眼睛一亮,对啊,她这边不好办,那只要让秦延暂时离开不就好了。
半个小时后,苏柒不但和这些妇人们熟络了起来,还编了一个异常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
富家小姐×寒门才子,诗会相遇,暗许终生。然好景不长,家里为她定下亲事,对方乃京都大官,妻妾成群。她不愿嫁,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就自尽,却被拦住,他舍下了一切带她逃了。
家族派人一路追捕,直到漠北才作罢。但他们也因疲累不堪,意外流落至此。
苏柒讲故事是一把好手,各种细节听得众人又感动又愤慨。
最后她说:“几位姐姐,你们刚刚说,若恋人猎得金雕,爱情就能得到祝福,是真的吗?”
“自然!在我们这儿,男子若能在婚前完成一桩极难的狩猎,便是最隆重的聘礼,得享上天祝福。雪雕、牦牛、野鹿皆可,若能猎得金雕,甚或更珍贵的雪山金雕,意味二人世世生生皆得忠诚与智慧。”
“今日男人们便要出猎,让你家那位同去啊,归来我们还能为你们操办婚仪。”
苏柒一脸羞涩:“我不好意思与他讲,姐姐们能不能帮帮我。”
众人纷纷出谋划策,隔壁的姐姐甚至打算让秦延用金雕抵房钱。
苏柒:“不不不,他心细,会发现的,我们这样……”
于是等秦延从外面回来,就被人七嘴八舌的围住,五六个妇人指着他,义愤填膺。
说是苏柒不慎踩死了人家聘礼所用的乌雕,赔钱都不行,非要他重新猎一对。且因坏了寓意,必须更珍贵的金雕才能弥补。
才半个时辰没看着,她都能惹事?
苏柒一脸无辜,别人说什么她都指秦延,表示他会解决的。
秦延一阵气闷,又实在被吵得受不了。
“金雕是吗?好,我去。”
当日下午,队伍便要出发。
苏柒本来只想看热闹,架不住姐姐们太热心,抓着她为他准备打猎的物件,说是恋人亲手准备的东西带着祝福,能逢凶化吉。
甚至还有一对现编的护臂,虽然做工粗糙,但确实是苏柒第一件像模像样的手工品。
她给秦延戴上,和大家一起为他们送行。
“你要平安归来,我在家中等你。”
女人穿着最质朴的漠北服饰,仰着头笑看着他,还指了指身后破旧低矮的土坯房。
秦延眸光微闪,突然提前侧过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