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命贱?苏柒, 你不要太嚣张了。”魏放被苏柒挤兑得脸上挂不住,忍不住低声怒喝。
“哎呀,魏导怎么还生气了?”苏柒表情无辜, “我夸您呢, 您这眼光,独一份。真的, 我下部电影还打算继续请您来唱衰呢,有您金口加持,肯定又稳了。”
魏放的脸涨成猪肝色, 胸膛剧烈起伏, 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他倒是想反驳,可苏柒的“战绩”就摆在那里,《荒芜之地》大爆, 明明只是小成本剧, 硬生生播出了S+都不及的效果。
反观他自己,最近接连扑了好几部, 要知道一年前, 苏柒还是个参加综艺导演比赛的新人, 他们这些人都是可以当评委, 决定她生死的。
这种地位逆转的憋闷,让他如鲠在喉。
身后响起肖瑞的一声咳嗽:“大家都到了?”
他看向苏柒:“苏导,刚好今天有会, 你既然来了, 要不顺便参加一下?”
苏柒略一思忖, 虞遥在外地,没能过来。她来都来了,也不差这半小时。
会议开始前, 像黎榕这种和苏柒关系很好的,只是打了个招呼;反倒是那些以前交情一般、没什么来往的制片导演,都凑了上来,热情得不像话。
“苏导最近在拍什么啊?有没有适合我们的好项目?”
“苏导年轻有为,眼光独到。下次有什么好本子,可一定想着点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嘛。”
一部电影爆了可能是运气,但电影电视剧两开花,部部以小博大,这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尤其是电视剧带来的国民度和口碑,让苏柒在资本眼中的价值直线飙升。
苏柒一律回应:“具体合作事宜,请和回声的虞总联系。”
至于那几个曾经明确对她提出过不怀好意的质疑,甚至背后使过绊子的,苏柒就没那么客气了。
“呀,陈制片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吧?不是说我这种新人导演,拍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吗?”
“吴监制您之前不是放话,绝不给新人导演机会,还说火一两部是运气,娱乐圈看的是谁能走远吗?”
两人被当众揭短,脸上一阵青白,心里暗骂苏柒不按常理出牌,半点成年人的体面都不讲。别人都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就她,非得把旧账翻出来晾一晾。
“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苏导您就别笑话我了”
“还不是苏导你太厉害,是我跟不上时代了……”
等到会议正式开始,苏柒知道肖瑞为什么喊她一起了,这场会议刚好顺带盘点了一下上半年的作品数据,她和魏放那几个撞的档期还不少,双方数据被列举到一起时,那对比是相当突出。
苏柒一边开会一边在小群里发。
【苏柒:真该让我们宣传部来学学,不开会我都不知道我们数据这么恐怖】
【赵曼曼:笑死,就他们那注水都救不回来的数据,还好意思跟我们放一起对比?】
【虞遥:我都能想象魏放他们脸色有多精彩了】
【赵曼曼:这群人之前可看不起我们了,那个姓吴的,一开始虞遥去谈合作,明明约好的,结果干等了两个小时,人家说临时有事,改天吧。改天就再没消息了】
这事苏柒还真不知道,但想想也正常。她把公司大部分对外行政和商务都交给了虞遥,自己只专注拍片。她不怎么需要社交的人,都能碰到这么多奇葩,虞遥那边遇到的肯定只多不少。
【虞遥:我当时就想,莫欺少年穷,没想到这河东河西,别说三十年,连三年都不到就转了。刚那姓吴的还给我发消息,约我喝茶呢,估计是还不死心,想分一杯羹,他还跟我说有个好点子,能让我们明年的回报率翻倍】
【赵曼曼:他的点子,我们可不敢用】
开会中难免也会提到正在拍摄的本子,比如《天生恶种》,尤其是本来该主持会议的秦风,已经旷工好几次了。
魏放冷笑一声:“听说小秦总都进了苏导的剧组,还签了角色,现在连公司都不怎么来了。看来苏导魅力不小啊。”
有人打圆场:“魏导你这酸言酸语的,就有点不大气了。依我说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之前那点事就算了吧,回头我组个局,大家一笑泯恩仇算了。看小秦总这样子,指不定哪天,苏导还成了咱们公司实打实的自家人呢。”
“别说小秦总这为爱拍戏,还挺浪漫的。”
“也对,苏导和小秦总也算是欢喜冤家、破镜重圆了,还是苏导命好啊,想拍戏的时候,随随便便十几二十亿票房,不想拍了,以后还能嫁入豪门。”
“羡慕啊?谁让你没人家的好基因,也没人家的才华,不能让顶级富二代喜欢。”
此时,现场谈话的攻击性其实并不强,甚至不止男导演参与,也有一些和苏柒关系一般的女制片、女投资人也参与谈话,她们并没有挖苦的意思,语气甚至有些真心实意的羡慕。
还有几个男导演对视一眼,有些奉承:“以后说不定还要求苏导投资我们,多为我们这些打工人说话呢。”
苏柒下意识皱眉,语气淡淡:“从没想过嫁入豪门,只接受入赘。”
几位女投资人一愣:“哈哈,苏导快人快语,不过我看小秦总那么认真,现在入赘也不算什么事。”
“谁想入赘?”
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忽然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肖瑞已经猛地站起,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严肃,恭敬地微微躬身:“秦董。”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中式褂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秦风。但此刻的秦风,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忐忑。
秦老爷子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柒身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温度。然后他看向秦风:“小风,你要入赘?”
秦风头皮一麻,连忙解释:“爷爷,苏柒她开玩笑的,没有的事!”
秦老爷子又问:“你们很熟吗?”
秦风咬了咬牙,在爷爷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不、不熟。就是……合作拍戏。”
现场不少人看苏柒的眼神带了幸灾乐祸。
秦老爷子不再看他们,在肖瑞的引导下落座。
接下来的会议,变成了老爷子主导的询问和听取汇报。他显然对苏柒和她的回声毫无兴趣,问了一圈在座各位公司近况、项目进展,唯独跳过了苏柒,连眼风都没再扫过去一个。
苏柒也不想像这些人一样战战兢兢汇报,反倒觉得很好。只是她再迟钝都能感觉到,这老头似乎很讨厌她。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鱼贯而出,苏柒因为要签字,并没有急着走。在肖瑞的示意下,走向隔壁的小会议室。
就在她经过秦老爷子身边时,老者并未抬头,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柒耳中:
“苏小姐,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风头太盛,也要当心……栽跟头。”
苏柒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隐约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秦老爷子的声音,是在对秦风说:“我听小栖说,前两天在剧组碰到狂热粉丝,还是你哥救了她,你哥手都受伤了。我看,过段时间还是让小延回来主持大局吧,正好,也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
秦风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但应该是在反对。
苏柒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哦,原来他手上那伤,是这么来的。英雄救美,还是未婚妻?
苏柒也没想到,从秦氏出来时,居然遇到了陈榫安。
他身边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明艳大美女,两人姿态颇为熟稔。美女正用手指轻戳陈榫安的手臂,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陈榫安侧头倾听,姿态也很放松,但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的苏柒时,那笑僵在脸上,像被抓包的学生。
苏柒只当是偶遇,平静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公司的车。
没过一会儿,陈榫安的车居然追了上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居然直接下了车,钻进了苏柒车里。
司机是新来的,不认识陈榫安,吓得立刻就要报警。
“没事,熟人。”苏柒安抚道,然后看向气息有些不稳的陈榫安,“陈导,你这是演哪出?追车戏?”
陈榫安表情有点不自然:“刚刚那个,是一位……工作伙伴。”
“哦。”
见苏柒反应平淡,陈榫安有点急了,只能问她几点的飞机,得知是晚上的,就又在下一个红绿灯,拉着苏柒下了车,上了隔壁的车。
苏柒惊呆了,他自己违反交通法,还连带着她一起?
哪怕这一段路都比较偏僻,没什么行人,也不能这样啊。
车里,那位明艳大美女正托着腮,见苏柒上车,立刻绽放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哈喽,你就是苏柒导演吧?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我是Eden!”
Eden热情地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苏柒的胳膊,动作亲昵。苏柒虽然不排斥同性接触,但Eden的热情还是让她微感意外。
陈榫安见状,立刻咳了一声。
Eden眨眨眼,笑容狡黠:“放心吧陈导,苏导一看就是大直女,我顶多吃吃豆腐,又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呵气如兰,又软又香:“苏导,你的电影我都好喜欢,尤其是《潘秀芬》,哭死我了……还有乔眠,她是我的菜,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我想撬陆轻容墙角……”
苏柒:“……”
车子在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独栋工作室前停下。进去之后,苏柒才明白陈榫安之前为什么吞吞吐吐,Eden是做形象管理的。
这并非简单的造型工作室,而是一站式、全方位、极度精细化的形象管理和艺人提升中心。
从发型、妆容、护肤、体态、穿搭、表情管理,到声音训练、饮食规划、健身方案,甚至包括应对不同场合的礼仪和谈吐……项目之详尽,让苏柒叹为观止。
陈榫安轻咳一声:“我都是为了更好地贴近角色,来取经的。”
Eden毫不留情地拆穿:“是谁说情敌都太卷了,让我照着顾郁的标准给你设计?”
陈榫安咬牙:“职业素养呢?不保密?”
Eden狂笑:“你都把人带来了,该说什么我是懂的,我都没说什么,‘少爷你终于会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和我提女生’……”
三人都是冲浪达人,瞬间都绷不住笑了,气氛更加和谐。
陈榫安去接受造型师的改造时,苏柒在翻这里的手册,越看越震惊。这些造型,有一部分在剧组时Matt的团队也会做,但Matt团队更注重的是整体的氛围,在个人方面,没有这么细节。
她忍不住感慨:“……要这么卷吗?”
Eden耳尖,听到后轻笑:“苏导,你们剧组可是有好几位都在我这里培训过。”
苏柒又翻了两页,居然看到了更隐私部分的套餐,那叫一个琳琅满目。此时陈榫安也出来了,不得不说,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发型,修了修眉形,他整个人的气质就有了微妙提升。之前那种温和的书卷气更加凸显,但又不失清爽利落。
他也看到了苏柒手里的页面,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几乎是抢着解释:“那个我可没做。”
Eden笑:“我强烈推荐过,可惜他不愿意,要不你劝劝他?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Eden!”陈榫安恼羞成怒。
“哈哈,好了不开玩笑了,你们肯定很和谐。”
从工作室出来,陈榫安开车送苏柒回酒店。路上两人顺便吃了顿饭,地点选在一个小馆子,但味道居然很不错。
吃完饭出来天色突变,下起了大雨。
陈榫安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护着她一路跑回酒店,两人都淋湿了些。
“上去擦擦吧,别感冒了。”苏柒看着外面的大雨,“我房间有洗衣机和烘干机,你把湿衣服处理一下,等雨小点再走。”
陈榫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到了房间,苏柒找了件干净的浴袍给他,让他先去洗澡。陈榫安很快洗完出来,湿发凌乱,穿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
苏柒起身拿水,转身时脚下一滑,陈榫安眼疾手快想扶她,结果两人一起失去平衡,摔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苏柒被他护在怀里,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浴袍的带子松了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湿热的呼吸。
好糟糕的姿势,好老套的情节。
苏柒终究绷不住笑了:“以后再也不嘲讽别人狗血剧瞎写了。”
陈榫安也笑了,他撑起身,但没立刻离开,而是维持着一个半撑的姿势,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次没说完的话,一直堵在他心里。
“试镜会之前,我是不是又进过你的剧本?”
苏柒没有否认:“嗯,不过不是我拉的你,是突然开启的。”
陈榫安喉结动了动:“我在里面,是不是……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说,你记得?”
“不记得,但醒来时,我……很难受。”陈榫安扯了扯嘴角,“那天看到顾郁演宋远修,我有种感觉,就好像我也疯过一样,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写这个角色。”
“都是假的。”
“可情绪是真的。”
两人都没起身,就这样并排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柒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延那11次循环记录。大部分是在停滞的世界重复,但第一次……应该是灾难刚结束的时候。
她昨天时间紧,没有仔细查看。
鬼使神差地,她意识深处,再次点开了那个代表第一次进入的记录。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上次海啸刚刚结束的时候。
山上的人一个个醒来,见海啸结束,洪水褪去,终于有了生机,他们喜极而泣。
可就在最喜悦的时候,一声声找人传开了。
“我家老刘呢?二嫂,你看见我家老刘了吗?我记得刚涨水时,我迷迷糊糊看到他救人来着。”
“我家那口子也没见着,太奇怪了,我手里还攥着她从家里捞的金链子,这女人真是,我说多少次了,人命放在第一位,这东西以后我赚钱再给她买不行吗?”
“我妈妈也不见了,我好像听见她和我道歉了,还哭了……”
……
这个视角是秦延的,苏柒透过他的视角,走过满目疮痍,见到了自己的尸体。
被洪水淹死的人,往往不太美观。
视角剧烈地颤抖起来。苏柒能感受到秦延的绝望,他跪倒在泥泞中,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泥土里。
苏柒深吸一口气,迅速跳过秦延的部分。
然后她看到了陈榫安。
他崩溃地抱着她,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是个哑巴。
他抱起她,想把她抱到干燥的地方,想带她看医生,但只走了两步路,他就摔倒了,他是个瘸子。
他立刻让自己的身体垫在底下,生怕伤到苏柒,他张张嘴,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
苏柒看出来,他说的对不起。
然后是沈望舒,他从陈榫安怀里抢过她,怒骂着:“你这个又瘸又哑的,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叫醒她,我问你为什么要叫醒她。”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你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你为什么单单叫醒她?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贪生怕死,把她拖出去送死是吗?”
“你自己想当英雄,想当吹哨人,为什么要连累她?”
沈望舒一句又一句,直接将陈榫安压垮了。
……
后来,他又瘸又哑又疯
苏柒不忍再看了。
……】
苏柒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闷得发疼。她偏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陈榫安也侧身蜷缩着,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处,呼吸湿热,肩膀微微颤抖,有冰凉的液体渗入她的衣领。
“柒柒……”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其实这些天,我都不敢一直看你……我总觉得,好像……好像真的对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苏柒又说了一次“都是假的”,但眼眶也红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陈榫安迅速抹了把脸:“可能是客房服务,这家酒店会有下午茶。”
苏柒推开陈榫安,他现在这副样子,浴袍松散,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泪痕未干,实在不适合见人。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人让苏柒一怔。
是秦延。
他也淋湿了,昂贵的西装外套湿了大半,看起来有些狼狈,像是从哪里一路跑过来的。他呼吸微促,目光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电话也不接?”
苏柒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从秦氏出来,手机就一直放在包里没怎么拿出来看。
“你哭了?”秦延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眼眶,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因为……我爷爷今天说的话?我可以解释……”
“不是……”苏柒下意识摆手,想解释自己是被刚才看到的剧本记忆影响了情绪。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他到底发了什么消息。
结果,不仅拿出了手机,还拿出来了七八个花花绿绿的避孕套。
都是她先前在Eden那里见过的……她说的珍藏限量款。
就在这时,房间里面传来陈榫安尚未完全平复的、嘶哑的声音:“怎么了?不是下午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