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今晚有硬仗要打, 苏柒几乎是一言堂地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迅速将救灾事宜分配了下去,颁下严令, 命朝臣百官、州县郡府悉数听凭镇北军调度。
满朝文武有人诧异有人讥讽有人担忧, 因为直到此刻,镇北军救灾一事, 还只存在于皇帝口中,虚实未辨。
这无异于拿整个大夏豪赌。
苏柒一概不听,结束议事后, 她几乎是小跑着去见了沉璧一面。
不知为何, 那个死板至极的暗卫这次居然没有拦她。
沉璧的精神似乎出了些问题,认不出人,一直喊着娘娘没有死。苏柒小声安抚了一会儿, 又叮嘱太医务必尽心医治, 才回到乾清宫的龙椅,闭眼等换身结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换身后还是差点没绷住。
她没想到赵珩这么疯, 直接自己送信。
此时她的身体被人绑在马上, 马向前疾驰,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苏柒喘不过气。
靠, 她不会骑马啊!
上辈子就是个病秧子, 穿越后也是天天研究拍电影, 骑车可以,骑马未免有些超纲了。身下战马或许察觉到她突然的僵硬,不断扬蹄、甩头, 发出焦躁的嘶鸣,想把她从马背上掀下去。
稳住,稳住。
苏柒努力回忆电视里骑马的姿势,尽量压低身体、死死趴着,用力抱住马颈,双腿努力夹住马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勉强适应了。
她先按照自己的习惯摸向左边,摸到了一瓶药,里面全是小药丸,她看都没看,倒了两颗嚼碎,窒息感少了几分。
再摸向右边,是一份地图,还有详细的标注。赵珩大概是强行运了内力赶路,才两个小时,居然已经离苍云古道不远了。
泥泞的道路像陷阱,马匹不断打滑,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震碎,嘴里全是血腥味,苏柒庆幸自己不会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雨幕中,终于出现点点星火。
“站住,什么人?” 辕门处,哨兵厉声大喝。
苏柒放下心来。
“潼川堰决堤,十万火急,求见镇北王。”
喊完这一句,大量雨水劈面而来,苏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泥水里。
当看到秦延的那一刻,苏柒还在狼狈的用雨水漱口。
因为是在军营里,他穿着一身盔甲,身边还跟着好几位副将,副将们正在讨论哨兵说的话,秦延神色冷肃,待看清是她,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还有些怀疑消息真伪、试图上前盘问苏柒的副将眼看着自家王爷疾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地上的女子。当初平城一役被砍了三刀、命悬一线都不曾皱眉的人,第一次语气带了慌乱,大喊着军医。
苏柒还在呸呸呸的吐泥。
“你来迟了,我都摔了。”
太不科学了,电视剧里不都演着摔倒必有人接,而且接的时候还要接吻吗?她怎么就糊了一嘴泥。
“是我迟了,你莫要妄动。
苏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应该是又惨又狼狈,因为秦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软。
苏柒不忘正事,言简意赅:“青州大汛,潼川堰欲泄洪,赵珩尚能拖延两日,你速去落雁滩……”
还没说完,她嘴角就涌出一抹血迹。
“好,我知晓了。”
秦延抬手拨开她沾了血迹的发丝,轻得她都有些痒:“安心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苏柒此刻反倒睡不着,她只是感觉身体累,但因为没有痛觉,精神状态倒还好。
整个军营已经被她带来的消息点燃了,战角长鸣,士兵们迅速集结。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很危险,断魂山本就危机四伏,如今下了大雨,道路泥泞,随时有坍塌的可能。但镇北军没有一个退缩的,皆争请前往。
最后还是秦延的副将下令,凡家中独子或已有妻儿者,不得参与掘道,只准赴下游赈灾。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死士组建完毕,朝落雁滩出发。秦延压下所有副将的抗议,决定亲自前往,同时命令余部要么留守军营,要么绕道漳州,以备接应。
秦延走时,苏柒已经因为喝过药睡着了。
只隐约感觉有人来看过她。
另一边,从龙椅上醒来的赵珩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还能感觉到雨水抽打着脊梁,寒气刺骨。
顾不得别的,他蹒跚着走到御案前,看到政令颁布的圣旨时才松了口气。
没有开闸,还好。
骤然松懈之后,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赵珩在椅子上坐了许久,心跳依旧很快,那是一种杂乱虚弱的悸动,仿佛怎么都呼吸不够。
手下意识攥紧,这才注意到有伤。
一旁等候的暗卫立刻递过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叙述了这一个时辰苏柒在奉天殿的言行举止。最后暗卫跪下请罪,一来是为自己没有按规定阻止苏柒,二来是为自己伤了龙体。
“无碍。”
赵珩挥挥手,却又看到了苏柒在朝堂上的表现。
“她想用砚台,砸下面?”
额头猛跳了两下,深呼吸数次,才压下怒气。
待看到她应对灾情时对镇北军的极度信任,他指尖微微收紧,什么都没说。
最后得知一下朝,苏柒就去了涌泉宫看望沉璧,赵珩冷笑。他的手上还有伤口,苏柒随便用布条裹了两下,此时还在渗血。没时间处理伤口,有时间关心她那个小宫女吃没吃饭?
全部看完,他开始翻阅救灾政令,这些已经准备发放下去了。
“等等。”
赵珩叫住领奏章的内侍。
她算的了天下,却算不透人心,这几道政令看似周全,其实内里却埋着几处隐患。政令中所用之人,要么存私心,要么与镇北军素有嫌隙;若真照此执行,虽不会出大乱子,但小错会不断。
按理,镇北军受阻,于他而言,利大于弊……
“陛下?”
赵珩指尖微微收紧,还是吐出一口浊气:“此令,重新拟过。”
接下来的几天,苏柒才意识,她伤得有多重。
这次不用蒙汗药,都昏睡了好几天,期间高烧不退,等她醒来,周韫和王赫已经赶了过来,两人对苏柒这次的做法,既表达了钦佩,也表达了不满。
“娘娘,下次再遇到此等险情,您可找我和周韫,再不济随便哪个镇北军,我们身体怎么都比您好,此等重要军情,粉身碎骨也必送达。”
苏柒只能解释:“当时我太急了,就忘记了。”
她很清楚,哪里是忘记了,赵珩必然信不过镇北军,且他应该是觉得如果九死一生送信的人是苏柒,秦延出兵的概率更大。
小人之心。
周韫倒是再次对苏柒刮目相看。
“那般天气,夜驰朔方至苍云古道,不足两个时辰,纵是我等亲往,亦难更快。若非娘娘讯息及时精准,此番赈灾断难如此顺利。”
王赫点头,亦要称颂,就听苏柒已自赞叹道:“真是临危不乱、巾帼豪杰!”
“周副将,咱们上次在地牢里聊的那个青史留名,可要把这段也给我加上。”
周韫失笑:“娘娘还是好生将养为要,军医有言,您此番损耗甚巨,若不加以调理,恐损寿数。”
“还养?我都快发芽了。”苏柒哀嚎。
她伤了腿也伤了手,如今行动不便,每天都是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
唯一自由点的时候还是换身的时候,赵珩最近忙着救灾,对她的限制少了许多,有时候甚至会在御案上留话,询问她对某些举措的看法。
顺带还找到了沉璧的幼弟,也在其他宫里做事,是个胆子很小的男孩,苏柒暗示了郑公公几句,人就被调来照顾沉璧了。
这伤养了许久,甚至连暗一他们都回到漠北了,不仅带回了匈奴驻地的消息,还发现阿提拉想趁此次青州受灾、突袭漠北,王赫立刻领兵北上,打算先下手为强,将其一网打尽。
就在青州灾情基本平稳时,苏柒看到赵珩御案上的奏折,她的父亲病重了。
岭南到底湿寒,比不上京都气候适宜,宫中御医也更懂疗养之法,因此恭王特请送人入京疗疾。
奏折是放在桌上的,还没批复。苏柒想了片刻,还是放到了一旁。
又过了两日,周韫来禀:“末将奉王爷命令,护送娘娘回京。”
“送我回京?”
“王爷得京中讯,娘娘父亲已返京调治,特命末将护驾,以便您归家探望。”
赵珩还是准了呀,他也不是那么冷血嘛。
苏柒想起来:“你家王爷不是说,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漠北?”
周韫头大,这种算旧账的事他可不想参与。
沉默片刻:“卑职是单身汉,不懂这些。”
时隔两个月,苏柒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因为想要轻装简行,这次护送的主要是暗卫和镇北军,以陈小武为首的那群护卫还留在朔方城。
这一路上,苏柒听的最多的就是关于镇北军的。
据说,潼川堰苦守两日,青州所有百姓都上了堤坝,眼看要撑不住时,镇北军神兵天降。镇北王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洪峰到来前,在落雁滩撕开一道口子,所有士兵都像是拼了命般挖掘。
主坝告急,洪峰即将超过临界点时,古河道终于挖通。镇北王一声令下,积蓄的洪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冲入古河道,咆哮着奔向预设的荒芜之地。水量得到有效分流,潼川堰主坝压力骤减,险情解除。
那一刻,千千万万百姓齐声欢呼。
当然再往南走,听到更多的就是当今陛下如何神机妙算,知人善任。称赞当今虽深居九重,但对漠北地理、水利工事都极为了解,在满朝文武皆质疑的情况下,排除万难,给予镇北军足够的信任,最终拯救万民于水火。
苏柒偶尔还听到关于她这个钦差的,有小道消息说,当今之所以如此信赖镇北军,政令之所以迅速下达,这位钦差居功至伟……
苏柒一行途径青州境内、在驿站休整时,周韫暗示她可以等一日。
镇北军如今驻守青漳二州之间,小半日便可抵达苏柒休息的驿站。
苏柒眨眨眼:“怎么?给我安排了好节目吗?少于七八个俊俏儿郎我可不看。”
周韫:……
等王爷来了,您亲自讲。
然而等到了晚上,只等到传信的。
“漳州突发疫病两例,王爷前往控防,不及前来。”
苏柒打了个哈欠,松了口气:“那就下次再见呗,让他注意安全。”
她还真怕秦延来的时候,刚好撞上自己和狗皇帝换身,错过正好,反正以后又不是见不到。
一路都很顺利,谁知就在距离京都还有两日路程时,变故突生。
苏柒他们遇到了刺客伏击。
刺客的招式狠辣刁钻,全然不顾自身,直冲着苏柒而来,还好暗卫和镇北军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情况倒不算危急。
苏柒在心里默数时间,换身那一刻嘴都忍不住咧开了,让狗皇帝自己来感受下被追杀的滋味吧。
然而当换身到来,周遭变化后,苏柒还来不及高兴,便听到一声:“有刺客,护驾!”
苏柒无语了,她这是在赶场吗?
不过这里的情况要好很多,乾清宫内外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暗卫,刺客一时半刻还到不了苏柒面前。
殿外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如同潮水般透过紧闭的殿门涌进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郑公公面色沉重:“陛下,请移驾内殿暂避。”
“准。”
苏柒让人扶起沉璧,一同躲进了内殿。
前几次,沉璧都在涌泉宫养病,但苏柒换身后多次前往引起了宫中不少非议,甚至还有一次苏柒是小跑着去的,路上遇到周昭仪等人赏花,还上前凑了热闹……从那天起,每日亥时前,赵珩便命人将沉璧接到乾清宫,以免苏柒用他的身体在宫里乱跑。
谁也没想到,这整个皇宫最安全、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也能遇上刺杀。
沉璧似乎被吓到了,一直喊着“娘娘”,苏柒只能坐在她身边,单手轻拍她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外面的声音渐弱,苏柒还没来及的松口气,突然浑身寒毛一竖,强烈的危险感袭来。
“娘娘小心!”
神志不清的女人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将苏柒推向一旁,自己却张开双臂,迎向了致命的利刃。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沉璧。”
苏柒抱住女人,想去捂住那伤口,但却是徒劳的,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明黄色的龙袍。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娘……”
沉璧用尽最后力气,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替苏柒拂去衣服上的血迹,最终却无力垂落。
“阿姐。”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是沉璧的弟弟,他自木家出事就被净身送进了宫中,原先活泼开朗的孩子,如今变得胆小自闭,此刻还目睹了姐姐身死……
苏柒也很难受,刚要转身安慰,就听到郑公公不敢置信地惊叫。
“陛下!”
苏柒身体剧烈一颤,缓缓低下头,一截染血的刀尖,从她胸前透了出来。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稚气的脸。
此刻,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的胆小与怯懦,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麻木,以及一丝深藏的快意。
“凭什么我成了卑贱的阉人,凭什么阿姐也为你而死,该死的是你,是你!”
哪怕被赶来的暗卫压住,他也不停嘶吼着。他的声音里满是恨,像是恨透了这天地,恨透了所有人,吼着吼着猛地用头撞向地面,力气极大,当场便咽了气。
苏柒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只能捂着伤口。
沉璧因她而死,她也因沉璧而死。真不知道该说这剧情太狗血,还是该说有些死亡真是命中注定,就算躲过了第一次,也还有机缘巧合的第二次。
意识渐渐模糊,苏柒还有点好奇,此刻死了到底是算自己死了还是算赵珩死了?她还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吗?
她还想到了秦延,不知道漳州的疫病控制住没有。
但转念一想,他是秦延,本就智商超群,如今还是镇北王,一呼百应,受人爱戴,哪里需要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