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一路风驰电掣杀到《荒山》剧组时, 正撞见一辆甜品车在卸货。
几名店员正小心翼翼从车上搬下一个个精美的多层点心架,上面点缀着马卡龙、小蛋糕和各种精致甜点,很多图案都是带爱心的, 旁边还搭配着几大捧名贵鲜花……这阵仗, 不像是普通的剧组下午茶。
秦风心头警铃大作。剧组惯例,通常只有特别重要的主演杀青才会有这样的规格, 他之前来过剧组几次,知道上一个杀青的主演是顾郁,都有十天了, 虽然拍摄已经到了后半程, 但差不多要一周后才会有其他主演陆陆续续杀青……
现在这时间两头不靠的,准备这么丰盛做什么?而且这些爱心鲜花什么的,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眼尖地发现最显眼的那束玫瑰上, 插着一张精致的烫金贺卡,上面赫然写着:TO苏柒。
秦风咬牙, 第一反应是顾郁又回来了, 和杀青没关系, 单纯就是用这些花里胡哨的讨好苏柒。
剧组现在拍摄任务这么紧张, 他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秦风大步上前,直接亮出自己总负责人的身份,迅速结了尾款后, 让店员送到隔壁剧组去。也是巧了, 隔壁也有个秦氏旗下的小剧组, 至于那张写着苏柒名字的贺卡,秦风他眼疾手快地抽走,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 秦风才整理了一下西装,迈着喜悦的步伐走进剧组。
他都做好准备要和顾郁吵架了,然而扫视一圈后,没看到顾郁,倒是看到了陈榫安。
“顾郁让你来的?”秦风走上前打招呼。
他心里一紧,甚至觉得顾郁可能是想求复合,而陈榫安是来当见证者的。
“《苍茫》剧组都那么忙了,你还跑来,看来你和顾郁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陈榫安:“……确实还行。”
“那你平时真要多说说他,你看他这几个月,哪还有点影帝的样子?因为他消极怠工,心思不放在正事上,导致苏……导致我们秦氏,都被他粉丝攻击过多少次了,还有人传是我封杀他,简直可笑。”
“嗯,很有道理。”
秦风像是找到了共鸣,把那些甜点装饰品什么的吐槽了一个遍。
“……又是鲜花又是甜点的,俗套。都是我以前玩剩下的把戏,一点新意都没有。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浪费钱,还耽误正事。”
陈榫安静静听着,冷不丁开口:
“我知道,你还双膝跪地求婚,很有新意。”
秦风脸黑了。
“你这人……算了,你就知道拍片,懂什么。”
他憋着一股气,不再跟陈榫安废话,转而开始搜寻苏柒的身影,他可没忘记,今天过来是找茬的,他要让苏柒为她的狂妄付出代价!
然而,当他找到苏柒时,却发现她根本没空理会任何场外因素。她正站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语速飞快地指导着一位扮演拾荒老人的群众演员。
“不对,感觉不对。您刚才走路的姿态太稳了,腰背太直了。您想想,一个常年背着沉重废品在废墟里讨生活的人,他的脊柱应该是有点佝偻的,脚步是拖沓但又要努力保持平衡的,眼神是麻木里带着一点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对,就是这样,再驼一点背,肩膀放松,不,不是垮掉,是那种被生活重担压着的下沉感……好,很好。记住这个情绪状态,我们再来一条。”
秦风站在外围,看着苏柒忙碌。
导演是细节的艺术,哪怕是演技很好的演员,也会有在镜头前疏忽的时候,一些群演就更容易不在状态了……但谁都可以失误,唯独导演不行。
苏柒也确实做得很好,可看着她侃侃而谈,秦风觉得很割裂。
“还‘普通人的气息’、‘生活的重担’,说得冠冕堂皇。她以前什么样我最清楚,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最看不起的就是没钱没势的普通人,现在倒是在这儿装起人文关怀了。”秦风吐槽。
陈榫安皱眉,刚要说什么,他手机响了。
是甜品店的店长。
店员回去后,店长才知道被半路截胡了,瞬间不淡定了。他是知道预定人多慎重,给了多高的价格,被突然安排去了别的剧组,肯定有问题啊。连忙打给陈榫安说明情况。
秦风在旁边,听见了,表情瞬间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不是顾郁?
陈榫安没为难店长,说了句没关系,就挂断了电话。
秦风后知后觉,眼睛瞪大,上下打量陈榫安:“那些东西是你定的?为什么?”
陈榫安淡淡嗯了一声:“不是很明显吗,表白啊。”
“表、表白?”秦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侧目。他心跳漏了一拍,一股荒谬感袭来,“你喜欢苏柒?怎么可能!你什么眼光啊。”
他简直无法理解,明明上次一起录综艺的时候,陈榫安对苏柒的态度还稀松平常,怎么会突然……
陈榫安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剧组里,谁不喜欢她?”
“那怎么一样,苏柒是导演,是剧组里地位最高的人,有光环罢了。”
“哦?”陈榫安微微挑眉,“那你现在是秦氏的总裁,秦氏地位最高的,光环应该最足。按照你的逻辑,秦氏上下应该都很喜欢你才对。是吗,秦总?”
“你!”秦风噎住。
陈榫安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我常年待在剧组,见过形形色色的导演。有些导演,人前被众星捧月,背地里剧组人员恨得牙痒痒,骂声一片。能让整个剧组都真心实意喜欢、愿意跟着她拼命干的导演,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光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全神贯注工作的苏柒,“首先,得真有本事,专业能力强,能带大家出好作品;其次,懂得尊重,不滥用权力,把每个人都当合作伙伴,而不是工具;最后……就是个人魅力了。”
“个人魅力,她?”
“二少总是想尽办法贬低她、否定她,该不会是因为……你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她这种强大的个人魅力,心里害怕别人也看到,所以只能靠拼命贬低她,来维持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吧?”
“我……你简直胡说八道。”
“不可理喻。”
“鬼话连篇。”
陈榫安:“研究表明,通常一个人大量使用成语,就说明他在道理上已经输了,只剩词汇量了。”
“我跟你说不清。”
秦风骂了两句,去旁边蹲苏柒,这不蹲不知道,一蹲发现,苏柒的体力当真变好了许多。
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只有去商场大肆刷卡时她能连续精神几个小时,其他时候,尤其是学习工作时,顶多二十分钟就会喊累了。而现在,两个小时的高强度拍摄,其中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亲自上场,扛着笨重的相机,全程竟然半点没喊累。
她甚至没有发现剧组里多了一个他。
更让秦风觉得诡异的是,这么枯燥乏味的场面,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可同时他也发现了,一直看得认真的可不止他,陈榫安也一直没走。
心头莫名的焦虑,迫使他急切地想做点什么。
他手揣到兜里,摸到了一张纸。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秦风下定决心,走回到陈榫安面前。
“你不知道吧,我和苏柒,我们有个孩子。”
见陈榫安面无表情,好像不信,秦风掏出那张单子。
陈榫安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眼底似乎有愤怒,就在秦风想再说两句表现他和苏柒多亲近时,陈榫安喃喃:
“怪不得她之前总说孩子……她还说跟你什么都不算,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苏柒她,总说孩子?秦风一愣,手抖了,他下意识跟在陈榫安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怕她再诓骗你,我跟你一起去。”秦风不假思索。
“不行,万一本来没什么,我带你一起去,苏柒生气了怎么办?”
“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全程不说话。”
“不行。”
“陈导,我是为你着想,那女人很会忽悠的。”
“那是我的事。”
“带上我,我给你一百万,保证不会影响你。”
“……你一定要去的话,那我有个办法。”
来回拉扯了好一会儿,秦风心里就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想听听,苏柒怎么跟别人解释孩子的事情,是真的有,还是假的?因此他根本没注意到,说有办法时,陈榫安嘴角微勾了一下。
陈榫安把秦风带到了一个超大的行李箱面前,箱子是特制的,应该是剧组的道具,比市面上的行李箱都要大许多。似乎有些年头了,深棕色牛皮包角已经磨得发亮,箱体是厚实的帆布,表面压着规整的菱形格纹。
“我,钻进去?你开什么玩笑?”秦风瞠目结舌。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到时候,我把行李箱放在身边,我和苏柒说什么你也能听见,她也不会发现……你不愿意就算了。”
秦风咬咬牙:“我钻。”
足足花了三分钟,秦风才顺利躺进去,陈榫安还找了几个晾衣架,弄在他背后。
“……这……是……什么……”秦风气喘吁吁,这姿势真是说话都费劲。
陈榫安语气和善:“这是给你防身,万一拉链卡了。”
三分钟后,道具组的老师表情诡异看着面前的行李箱。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亲眼看着秦二少自己钻进了道具组的行李箱里,陈榫安导演还说这是秦氏领导想过过戏瘾,顺带私下考察剧组的情况。
好特别的考察方式。
道具老师本来想和苏柒说一声,但秦风关拉链前,还特意叮嘱不要说。
考虑到秦氏确实是领导,道具老师只能将行李箱运到镜头指定的位置,并在旁边候着,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荒山》第八十七场,第一镜,Action】
场记打板。
镜头在一处老式居民楼,周遭全是熙熙攘攘的摊贩。
饰演“李姐”的演员一脸和善笑意,她推着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一边往巷子里走,一边和熟人打招呼,这是一段很丝滑的一镜到底。
拍摄过程中,现场的工作人员低声议论:
“李老师演技真是没话说,外松内紧,表面用方言轻松打招呼,其实警惕地观察四周,指尖都是绷紧的。”
“她推的时候明显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还要伪装成不太费力、只是普通行李箱的样子,演得好真,就感觉乍一看都不会觉得她是绑架犯,但细细观察,到处都是破绽。”
“听说李老师为了追求绝对真实,之前走位时,特意在行李箱里放了差不多同等重量的石头,模拟成年男性的体重,太敬业了。”
“是啊,这种细节,观众可能不会特意注意,但感觉一下子就对了。”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然而,就在演员快走进巷子里时,“咣当”一声,行李箱猛地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刻,行李箱侧面的拉链,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是本身质量或负重问题,崩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算是穿帮了,就在大家以为待会儿要重拍时,从那道裂开的口子里,猛地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属于男性的手。
像是被压得太久了,那只手有些发红,微微颤抖着,手指屈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现场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以为,这是临时加的戏,把行李箱里的石头换成了真人。
监视器后面的苏柒眉头微皱,扫了眼道具组的人,发现他们虽然有点慌但不意外,也以为是剧组石头不够用了,临时有人想的法子。
这段戏前面拍得很好,甚至到这里氛围感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更足了,就这么喊卡浪费的话太可惜了。
苏柒干脆朝中间做了个手势。
李姐不愧是老戏骨,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出戏,反倒跟随苏柒指引的方向,做了个向街角看了一眼的动作。
这个动作很妙,一方面能掩饰刚刚意外带来的情绪空白,另一方面,苏柒后期只需要在这里增加几个穿插镜头,紧迫感就上来了,比如巡逻的警察,比如紧迫找人的受害人家属……
李姐慢吞吞回过神,不急不缓地勾了下唇,脱下外衣,抓起地上的砖头。
她背对镜头,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哐哐哐”几声后,那只探出行李箱的手被塞了回去。
苏柒又扫了眼现场,让一旁的卖鱼店重新布置了一番。
根本不需要多说,下一幕镜头,就是李姐继续推着行李箱,停在杀鱼的铺子前。她淡定地买了两条鱼,行李箱底下,是蜿蜒流淌的血迹。
监控器的画面给人一种视觉差,分不清是杀鱼摊的血迹,还是行李箱里逝去的生命。
“Cut。”
苏柒喊完,现场全都松懈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李姐没有真的砸人,但整个过程完全演出了那种狠辣果决,而且因为真的是意外,戏剧张力很足。
“太棒了,李老师你这反应太绝了,我现在看你笑我心里都发麻。”
李老师摆摆手:“还是苏导厉害,我只想到让道具组装点石头,免得行李箱轻飘飘的会穿帮,完全没想到苏导会安排人。不过就是这种意外的感觉,再让我来一次,我恐怕还演不出来。”
“真的是心惊肉跳啊,苏导太会调教了,还有最后那一幕景色,好震撼啊。满地的鱼鳞,蜿蜒的血迹,真的有种无力挣扎的意味。”
众人的夸夸声中,苏柒也无语。
镜头确实是她根据现场变化,临时想到的,但人真不是她安排的。
“我没安排群演啊。”
众人:???
道具组已经上前,打开了行李箱。
然后大家就看见,行李箱里,秦氏集团那位新上任的总裁,秦风,正以一个极其憋屈的姿势蜷缩在里面!
他昂贵的衬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灰,背上还绑着三个晾衣架。
苏柒是真不知道秦风这是发什么疯,幸好没有影响拍摄,还刚刚好在大家配合下,拍出了很不错的画面。
她啧了声:“我就随口说你两句,你怎么还来负荆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