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始是在江上, 几个年轻人坐在一条船上。江风吹得他们衣衫鼓荡。其中被围在中间的,是船厂老板的独子周小河,他眉飞色舞, 唾沫横飞, 说自己家有一块家传的宝石,非常值钱, 熠熠生辉……
“吹牛吧你周小河。”“有本事拿出来瞧瞧。”
在起哄声中,周小河涨红了脸,一拍胸脯:“拿就拿, 明天就拿来给你们开开眼。”
他拍击船舷的手尚未完全抬起, 镜头已随着他手臂扬起的弧线,顺势滑向波光粼粼的江面。阳光在水波上碎裂成千万片跃动的光斑,当它们再次凝聚时, 镜头已经丝滑切到了周家别墅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音乐变得轻快, 镜头跟着蹑手蹑脚的周小河,开始盗窃宝石。
谁知恰巧撞见了父亲周大江私会情人, 这之间啼笑皆非, 笑料很足。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轻松的低笑。
同时有人发现, 这部片子的镜头和郑齐峰以前的拍摄手法都不一样, 以前的镜头很标准,比如人物出场就正反打,比如遇到特写就缓慢推拉……人物如同被钉在画框里进行戏剧排练, 工整却也刻板, 而现在就有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专业人士能察觉到这和后期剪辑也有关系, 这片子的后期更喜欢通过人物的动作、视线、甚至道具来自然转场,节奏把控得非常好。
第二天,还是在江心的小船上, 周小河志得意满地打开盒子,那宝石在阳光下确实流光溢彩。
就在大家连连惊呼时,船身一个剧烈颠簸,宝石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噗通”落入浑浊的江水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周小河惨叫一声:“我的传家宝。”
船上的另一个男生脱掉外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叫程岸,是捞尸人程永年的儿子,水性是江上最好的。
水面恢复平静,只余涟漪。一秒,两秒……时间被拉得很长。许久,程岸湿漉漉地冒出头,脸色是反常的苍白,他抹了把脸,声音发哑:“水太浑,找不到。”
周小河面色苍白,不停喊要死了。
但旁边另一个叫许诺的男生发现了程岸的异常。晚上,他悄悄尾随,看见程岸去了镇上一家手工作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着宝石式样的纸,低声要求:“照这个,做一个,要快。”
许诺瞥见了,就是白天的项链,心里暗道,果然是这小子捞到了,想私吞。
贪念像水草一样缠住了许诺。他写了张匿名纸条给程岸:【我知道你的秘密,给我准备二十万,不然我就曝光你】
剧情很紧凑,收到纸条的程岸不得不开始四处凑钱。
就在此时,镇上传来消息,因水利工程,这段江道即将改道,整片区域会被永久淹没。
“宝石沉在江里”的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
明面上,大家照常生活;暗地里,江边白天黑夜都热闹起来。张家说祖传的银簪子掉了,李家说老伴的金戒指滑落了,还有人更离谱,假装要跳河,其实一家人都借机在水里四处摸索……
这事儿必然瞒不过周小河的父亲周大江,周大江花大价钱雇人拉起了浮标,圈禁了那片水域,却依然阻挡不了“热情”的乡亲。
有人给周大江出主意,让周大江去做一块假的,假装说从河里捞出来了,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再慢慢找。
周大江病急乱投医,也找到了镇上那家作坊。巧的是,老师傅怕第一次做不好,刚好多做了一个备用。
两个假宝石,一个给了程岸,一个给了周大江,给程岸的是谈好的价格80,给周大江时,却坐地起价到了800。
程岸拿到了假宝石。
程岸坐在河边,拿着宝石发呆,画面穿过透亮的宝石,沉入水底,回到了那天跳入水中捞宝石。
原来程岸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宝石,他在河道底下,发现了笼子,里面似乎飘着人骨和衣物残留!
他父亲程永年,江上最有名的捞尸人。母亲成为植物人长卧病榻后,家里的开支骤然增大,可这么多年父亲都没有断掉母亲的药,收入也稳定得可怕。而且这笼子,他小时候似乎见过父亲打磨……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程岸心中成形,那些笼子,或许是父亲沉下去的。
他不由怀疑,那些曾经被捞起来的尸体,都是自然死亡吗?
好在笼子位置都很隐蔽,普通人水性下不到那么深,可如果宝石的搜寻继续,那些笼子早晚会被发现。
他心乱如麻,知道父亲不对,却不得不先遮掩。
他不能让父亲出事,至少现在不能,事后他可以慢慢规劝,如果没那么严重,他会带着父亲去自首,努力赎罪。
趁着江上人渐渐多了,程岸拿着假宝石下水,为了显得真实,他先将假宝石放在一处石块下面,潜了一圈后,再表演找到了。
然而他刚把假宝石拿起来,就听到远处周家船上爆发出欢呼,周大江那边也找到了。
程岸以为对方找到了真的。却不知道周大江那个也是假的,而他,刚刚因为心太乱,找错了参照物,阴差阳错把真的捞起来了。
他手里这块是当初周小河掉下去那块,而假的还静静躺在河里。
看众人散去,程岸松了口气,随手将宝石揣进口袋里。
解决了这边,却还有个许诺。虽然许诺是匿名,但程岸认得他的字迹,他打算先凑个一万块,试探一下许诺到底知道什么。
却不想钱刚凑好,这天出门就撞见了许家出殡。许诺喝多了酒,骑摩托摔倒在了路边的灌溉蓄水池,淹死了。
程岸攥着一大笔钱,有种复杂的感受,宝石的事也解决了,许诺也……他不可避免的觉得轻松,紧接着又懊恼。
他甚至不敢多看许诺的遗像一眼,低头匆匆往家跑,路上还被石子绊倒,摔得膝盖血肉模糊。回家后,他就发起了高烧,昏睡了两天。
病好后,他把借的钱还了,手里还有两三千,拿着这笔多余的钱,他买了一条银项链,打算送给暗恋的姑娘顾英。顾英在派出所做协警,笑容像江上晨光一样明朗。
然而周家那边却出了问题,有一位老收藏家听说宝石的事,特意前来,要为周家这颗宝石举办一场公开的展览会。
这位老收藏家很有名望,周大江不敢拒绝,又担心假宝石影响他的名声,最后就找了人装劫匪,策划在展览前夜抢劫宝石。负责当晚现场安保之一的,就是顾英,她奋力阻拦,但因为有内鬼,宝石还是被抢走了。
见心爱的姑娘自责不已,甚至要病倒了,程岸拿出假的,打算蒙混过关。顾英以为程岸抢回来了,高兴的抱着他,两人感情突飞猛进。
后来假宝石的事被周小河发现了,周小河本想曝光,但最终在程岸的请求下还是作罢了。他们打算先把鉴定会糊弄过去,事后再找真宝石。
他们尝试贿赂收藏家,失败;又计划在鉴定当天打晕收藏家,制造混乱,却因为经验不足,先后闹出认错人、用错麻药剂量结果麻翻了自己人、逃跑时跑错房间等一系列乌龙。
收藏家虽然受惊,但有惊无险地准时到达了展览现场。
鉴定台上,聚光灯下,两人面如死灰,互相埋怨。
影院里的人大多都笑了,因为大家上帝视角,知道程岸手里的宝石才是真的,根本就不用担心。
专家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番后,断定宝石是真的,价值八百万。
程岸和周小河傻眼了。
周小河问:“你多钱做的?”
“80”
得知周家的宝石真的找到了,江上那些想打捞东西的也歇了心思,此时却又得到消息,江底下还有别的宝贝。
不知道哪里的传闻,说江上当年沉过一艘运送黄金的船。
距离改道放水只有四天了,今后可是什么都找不到了,传言愈演愈烈,打捞的村民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顾英那边阴差阳错,居然知道了程岸给她的宝石是假的,她费尽力气找到了那些贼,拿回了“真宝石”,打算和程岸一起物归原主。
两人也犹豫过,八百万啊,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然而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将项链还给周小河,并且程岸打算把水下笼子的事情公开。
他不想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也不想父亲一直错下去。
几人在江上大笑大闹,虽前路未卜,却意气风发。
周小河取出了保险柜里那条被鉴定过的宝石,将程岸和顾英还回来的宝石放进去,将取出来那条交给程岸,说就当是幸运项链,程岸立刻将宝石给顾英戴上。
顾英仔细对比:“别说,这假的就是没有真的好看,感觉都要暗淡一点。”
程岸道:“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真的。”
放映厅里又笑了,这可是真的不识货啊,你现在戴的就是真的啊。
……
剧情走过了1/3,苏柒也正看着呢,一侧头余光就发现,旁边座位上多了人。
她吓一跳,这什么投资人,走动都没声音的吗?
昏暗的光下,对方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西装,几乎与座椅融为一体,脸上还戴着同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
苏柒没回头也没说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还真是没想到投资人是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购的。
从上次后,她忙得脚不沾地,秦氏那边有什么事都是秦风和肖瑞负责,反正是再没见过他,算起来都快一个月了。
现场每个座位的扶手旁边都放着奶茶,这是《命洄》剧组准备的,苏柒右手边的是黑糖波霸脏脏茶,左手边的是草莓椰椰,上面还覆盖着厚厚的芝士奶盖。
余光瞥见旁边人想端起那杯草莓椰椰喝,苏柒不得不向左边倾身,压低了嗓音,用气声快速道:“这杯我喝过了。”
她刚刚觉得脏脏茶喝多了有点腻,想换个口味,又看左边座位一直空着,本着不浪费的原则……
秦延动作微顿,目光转向她右手边那杯。
苏柒立刻又补充,声音更低:“这杯也喝了。”
秦延的目光在她和两杯奶茶之间淡淡扫过,即便在昏暗光线下,苏柒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意味,像是在质疑为什么两杯都是她的。
这个确实是她“失礼”在先,苏柒从座位侧边专门放置饮品的小篮子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平时给他奶茶都不喝,偏偏今天非喝不可了是吧?
秦延接过那瓶水,拧开,又摘下口罩,就着银幕的光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因为苏柒刚才倾身递水,以及他微微侧头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
放下水瓶,秦延也压低声音:“《天生恶种》那边……”
大概是因为考虑到在放映电影,他声音比平时更轻,甚至都有种柔和的味道了。
但苏柒才不管他语气柔不柔和,终于找到机会,她想也不想打断他,语气隐含得意:
“秦总,一般有素质的人是不会在电影放映中途讲话的。”
秦延抬眼看了看银幕:“不是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吗?”
他俩作为剪辑师和投资人,确实都没少看。
而且这个音量,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那怎么一样?”苏柒正打算从对作品的尊重和首映礼的仪式感重重谴责一下某人。
秦延似乎早有预料:“好的,那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你什么时间方便?”
苏柒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我很忙。”
“我也很忙。”秦延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是说,你更希望我直接让肖瑞通知你关于项目的决策,而不是先和你商量?”
苏柒投降了,又凑近:“那你说吧,长话短说哈。”
秦延淡淡瞥了她一眼:“我想了想,你说得对,素质还是很重要的。更何况在大银幕上看正式上映的版本,感受观众的反应,观察每一帧在影院环境下的效果,这是对作品的尊重,也是仪式感。”
苏柒有种被人抢了词、还被反噎住的无力感,关键她作为一个导演,还真是反驳不了一点。苏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和他计较。
几乎同时,秦延突然递过来一瓶东西。
苏柒借着屏幕的光一看,是一小瓶便携式氧气瓶。
秦延:“喘不过气时,可以用。”
苏柒:“……”
另一边,影院第四排。
秦风和顾郁两人第一次看《命洄》,非常专心,尤其剧情推进到第一次反转,原来从头到尾周小河都是知情的,他借由宝石落水,其实是想揭开一桩陈年旧案,他幼年一次高烧,无意中听见周大江和别人说,他妈妈被杀死在那条河里,被关在笼子里。
这部片子陈榫安也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此时忍不住视线移向第一排,随后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