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木屋。
秦延与李思维在靠窗的棋桌两侧对坐,红木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分布。当初秦延能说动他考虑影视化, 有很大原因, 就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棋搭子。
然而今天,下着下着, 李思维突然笑了。
秦延微愣,重新看了眼棋局,恍然。
“我输了。”
“既然放不下, 不如加把劲, 我倒觉得,你们很有些意思,挺配。”李思维轻笑, 他本就是洒脱的人, 在外面待久了,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聚散, 最是难以预料。很多人可能一个转身, 就是最后一面, 纠结太多, 于人于已都未必是好事。
尤其秦延这样本身极度克制的人,一旦动了真心,若是错过了, 怕是一生都难以放下。
“这样吧, 你帮我和她说一声, 有个手稿给她,看她方不方便过来拿。”
这是给他递话,创造机会。
秦延垂眸片刻, 没动。
“墨迹什么呢?发个信息的事儿。”
李思维干脆拿过他手机,然而划拉一圈后,诧异:“你俩连好友都没加?”
“加过,删了。”
李思维一时语塞,看着秦延,半晌,才试探着问:“你犯了什么大错?”
他看人很准,苏柒看似随性,实则极其理智清醒,事业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秦延既然是她老板,是能带来投资的人,以苏柒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去做“删除好友”这种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麻烦的事情。
除非对方触犯了她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秦延的喉结滚动:“算是我删的。”
李思维沉默:“……你谈恋爱的时候,智商会清零?”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到,以秦延的头脑和处事方式,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
秦延拿回自己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淡漠平静的脸。
“我如果只是想让她加我,很容易,但没意义。”
李思维: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不矛盾吗?
秦延刚想再说什么。
李思维:“知道,我知道,你不当第三者嘛,有骨气。”
他在心里吐槽,问都没问,你自己反复声明,估计心里头早就把那墙角的位置,用尺子量了八百遍了。
同一片星空下,小周和陈一航正在猜拳。
不远处是苏柒的房间。
“你去吧,我可去不了。顾郁和我关系不错你知道的,他隔三岔五给我和曼曼送东西,曼曼还磕他俩,我要是撞见点什么,我绝对藏不住事。”陈一航一脸苦恼。
小周表情同样微妙,自从苏柒说了要和陈榫安一间房后,他们就一直在天人交战,连正常工作,都有点不好意思去汇报了。
她说:“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再说这段特效是你做的,苏姐问起来,我又回答不上,当然是你自己送过去,我就是送个文件而已。”
“那三局两胜吧,谁输了连对方的一起送。”
终究还是小周输了。
她先给苏柒发了条信息,仔细斟酌措辞:【苏姐,睡了吗?白天说的那个特效片段渲染好了,是现在给你送过去,还是明天?还有两份文件,不过都不着急】
苏柒回复得很快,表示随时可以过来,听起来不像有什么。
小周稍微松了口气,她抱着平板电脑,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走向那栋木屋。
走到近前,她发现窗户虽然透出光,但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她刚想敲门,先听到几声喘息。
小周心里一个咯噔,刚想原路返回,旁边的木头架子突然掉下来一根,“咣当”一声,在如此安静的夜里,非常明显。
“是小周吗?门没锁,直接进来吧。”里面已经响起了苏柒的声音。
小周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屋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木屋本来就是温馨简约的设计,此时大灯没开,屋内的投影设备却被改了位置,矮桌上放着投影仪,而苏柒和陈榫安,就并排坐在幕布前的两张懒人沙发里,两人之间还放着笔记本电脑、平板和一些摊开的资料。
电影屏幕上,恰好是男女主角在雨夜的街头拥吻,光影迷离,气氛旖旎。
和刚刚一样的喘息,持续从音响里传出来。
小周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嘴角又忍不住微抽。
深夜、僻静的农场、无垠的星空、昏暗的灯光、浪漫的爱情电影……这配置,这氛围,换谁谁不多想?谁不迷糊?
可苏柒和陈榫安,居然在一本正经地讨论这里的镜头参数,苏柒还反复倒回,甚至放大电影里男女主接吻的镜头。
他们讨论得如此投入,如此专业,以至于屏幕上那对吻得难舍难分的情侣,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甚至比不上一个渲染错误的像素点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真是绝无仅有的两个人。
小周突然有点想笑。
“苏姐,这是最终做好的版本,还有修改说明文档。”
“好的,辛苦了。”苏柒接过平板。
见小周好奇的看着屏幕里的剧情,苏柒还邀请小周留下一起看。
“啊,”小周扫了眼嘴角微抿的陈榫安,立刻摇头:“不了不了,你们继续钻研,我不打扰了。”
陈榫安也笑了,低声在苏柒耳边说了句什么,依稀听到什么加班费、苏扒皮,苏柒似乎在反驳,两人此时的距离近了很多,有种说不来的默契氛围。
小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觉得很般配,是一种和普通情侣不同的般配。她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屋外,清冷的夜风一吹,小周才觉得脸上那点因为刚才胡思乱想而产生的热度降了下去。
她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往回走,刚走出几步,绕过一丛灌木,小周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往旁边阴影里缩了缩。
“谁?”
小周加大音量:“出来,我看见你了。”
“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有人从木屋侧面走了出来,身姿挺拔,几乎一个剪影,小周就认出来了。
哎,早知道不喊了。
“秦总?您还没休息?”
秦延僵硬地转过身,他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晚饭后在此散步。“嗯。”
“是来找苏姐的吗?”小周试探着问,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苏柒房间的方向。那边窗户依旧透出暖光,映在窗帘上。
“不是。”秦延的回答快而干脆。
答完两人都沉默了,这片客人居住区虽然房子分散,但道路并不复杂,这个方向更是只有她们在住,说不是找苏柒,实在有点牵强。
“我,出来走走,有点迷路了。”
小周看破不说破,只是顺着他的话,指了回主屋的正确方向。
秦延点了点头,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几秒,状似随意地问:“你刚从苏导那边过来?”
小周憋住笑,回答直接一步到位:“对的,苏姐还没睡,和陈导看电影呢,秦总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秦延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打扰他们了。”
秦延朝小周点了点头,算是再次道别,然后转身,朝着小周刚才指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直,步伐平稳,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的另一侧。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秦延消失的方向,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没多想,摇摇头,也准备回自己房间了。
刚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秦延离开那个方向挖了个坑,据说是准备做蓄水池还是什么,白天是立了警示牌,但晚上就容易看不清。
“秦总,等一下,那边路……”小周猛地转身,冲着秦延离开的方向提高声音喊道。
可惜,已经晚了。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似乎是木板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吸气声。
小周:!!!
她心里一沉,拔腿就往那边跑。
绕过灌木丛,只见深约两米多的大坑边上,用来虚掩着的几块厚木板已经断了一块,而坑里,秦延正略显狼狈地单膝跪在坑底潮湿的泥土上,另一只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他昂贵的深色外套和裤子都沾上了泥污,头发也有些凌乱,额发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眉眼。坑底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具体表情,但周身那股冰冷又狼狈的气息,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
“秦总,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秦延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缓了几秒,才慢慢起身。
“您别动,我马上找人拿梯子来。”小周连忙掏出手机,打电话让陈一航赶紧把工具房的梯子搬过来,回头对上秦延的眼神,下意识心头一跳。
那目光很平静,眼神里没有半分熟人之间该有的尴尬或求助,反而是一种全然的陌生。
小周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秦总肯定是摔蒙了。
她转身朝木屋跑去,这事,还是得让苏姐来处理。
考虑到秦总的面子,小周和苏柒说的第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的,也没说人摔坑里了。
“苏姐,秦总在外面。”
苏柒头都不抬,今天天大的事情,都要等她和陈榫安掰扯清楚。
“鱼眼镜头畸变是能增强灵异感,但对布景的空间感和质感破坏太大了,特效参数也得跟着大调。”
陈榫安倒是从平板上抬起头,很善解人意:“万一秦总有重要的事,要不我出去看看?”
“什么重要的事比得上我的特效?再说他真有重要的事,会让肖瑞给我发消息的。”苏柒满不在乎。
小周憋不住了,小声说了实情。
“什么?摔泥坑里了?”苏柒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激动。
“我相机呢,快,陈榫安你也拿一个,我们多拍几个机位。”
陈榫安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苏柒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沙发里弹起来,抓起茶几上的便携相机,赤着脚就往外冲。
“穿鞋。”
他无奈提醒,顺手抄起自己的相机,也跟了出去。
“哦哦,太激动了。”苏柒在门口紧急刹车,胡乱蹬上自己的鞋,嘴都快咧到太阳穴了。
小周目瞪口呆,几乎追不上苏柒的速度。
等她也气喘吁吁地跑回那个大坑边时,只见苏柒已经半蹲在坑沿,举着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秦总,抬头,看这边。”
“对,就这个角度,保持住,这破碎感绝了。”
苏柒一边拍一边指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陈榫安,你从侧面拍,对,把他和后面那片断掉的木板一起构图进去,这光影,这泥泞,这表情……我宣布,这张照片就叫【命运的无常】。”
陈榫安笑得勉强,但还是照做。
小周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这好歹是公司老板啊,苏姐是不是有点太兴奋了,还有点,怎么说呢,像是上学时看到喜欢的人出糗,就是莫名的幼稚的感觉。
她不敢说。尤其看到坑底秦延那沉默不语、任由泥水从发梢滴落的模样,心里更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提醒,这坑还挺深的,不知道秦总有没有受伤。
她总觉得秦延的状态有点怪,那种沉默,不像是单纯的尴尬或恼火。
根据苏柒对秦延的了解,这个高度对他应该不算什么,看起来也不像受伤了,但狼狈倒是真的挺狼狈的。
苏柒:“秦总别着急,我已经通知农场管事的了,一会儿就来人了,你先拍几张留个念。”
秦延站在坑底,仰头看着苏柒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眉微皱,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上的一点泥渍,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苏柒蹲在坑边,换了个广角镜头,打算再来一张“仰拍受害者全景”时,坑底的秦延忽然动了。
他退后两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坑壁,锁定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个蹬踏,踩上那块石头借力,整个人轻飘飘地一跃而起,直接从那两米多深的坑里跳了上来。
小周下巴都要掉了,这是飞起来了吧。
秦延只要再向前迈一小步,就能彻底脱离这个泥坑。但他没有。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脱困,而是反手抓住苏柒的手腕,又掉了回去。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
苏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失去平衡,被秦延带着,掉进了坑里。
“苏柒。”旁边的陈榫安脸色骤变,他扑过去想要抓住苏柒,指尖却只擦过了她的衣角。
两声闷响,虽然有秦延抓着她,身下是相对松软的泥土,但冲击力还是让苏柒闷哼一声。
上面,陈榫安立刻打开了旁边应急用的大功率照明灯,还四下环视,找到了木杆和绳子,快速寻找适合上来的位置。
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坑底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秦延那张沾着泥污、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幽深复杂的眼眸。
苏柒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压着嗓子问:“黑无常?”
秦延似乎还有些恍惚,轻轻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
苏柒换了个问法:“你认识我吗?”
秦延这次开口了:“程悦,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他唇微抿,眼神黯淡了很多。
程悦?
苏柒好一会儿没回过神,试探着喊:“封凛?”
《荒山》剧本都过去多久了,要不是她整理修改过好几版剧本,又拍摄过,对这名字比较敏感,差点都反应不过来。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苏柒在短暂的惊愕过后,第一想法就是不知道秦延最近工作多不多,她可不想又干两份活。
她不担忧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封凛和她关系还算不错,他也是好人,和秦延本身差距不大。
就在苏柒脑子里念头飞转时,坑上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是陈一航扛着梯子吭哧吭哧地跑过来了。
小周看到他先是一喜,紧接着想起什么:“陈哥,你运气差,别靠近……”
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惊呼,陈一航滑倒了。
整个人连人带梯子,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着坑里摔了下来。
他毫无准备,又没有缓冲,这么结结实实摔下来,是真的会够呛。
电光火石间,只见秦延抬手接了一下他。
陈一航踉跄着落地了,但后面砸下来的梯子却朝着苏柒而去。
苏柒下意识地就想扑倒躲避,但她离梯子太近,身后又是坑壁,几乎避无可避。
关键时刻,秦延身体急转,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砰”闷响传来,砸到了秦延的头。
苏柒抬头,只见他眉头紧蹙了一下,眼神有一刹那的涣散,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沉。
上面已经彻底乱成一团。陈榫安急得眼睛都红了,几次想要直接跳下来,但被小周和赶来的农场管事死死拦住。
梯子终于被手忙脚乱地重新架好,固定住。
苏柒定了定神,先扶起摔得七荤八素的陈一航,示意他赶紧顺着梯子爬上去。
然后,她立刻转身。
秦延脸色异常苍白。
“怎么样?能动吗?我扶你。”
苏柒刚想去搀扶他,秦延突然动了。
他一把扣住苏柒的肩膀,将她压在冰冷湿滑的坑壁上,左手锢在她的脖子上,没什么力道,但足以让人胆寒。
他眼神冰冷,双目泛红。
“为什么杀我?”
苏柒呼吸一滞:“什么?”
“我已经助你登上帝位,我什么都不要,为什么赶尽杀绝?”
苏柒彻底傻眼了,您这也换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