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几乎是直直从木板上跳起来, 头晕目眩之下没站稳,直接扑到了秦延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头皮都是麻的。生怕下一秒, 她会出现在乾清宫。
根本不敢想, 如果狗皇帝换身过来面临这种局面,会如何?也不知道如果秦延发现她的异常, 会不会联系到狗皇帝身上,又会做何反应?
秦延刚刚选择了暂时放过她,但那前提是, 他很确定在漠北能完全控制住苏柒这个钦差以及这群暗卫, 但这里面如果出现一个不可控的赵珩……镇北王如今的情况,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 他可以暂时不杀钦差, 却绝不会放过皇帝。
苏柒她也摸不准赵珩,沈望舒本就心机深重, 狗皇帝更是阴到了极致, 苏柒也不知道, 换身后面对这样的情况, 赵珩会做什么。
她隐隐觉得,不能让两位撞在一起,尤其是用她的身体。
她几乎是立刻抓着秦延的袍子, 凑近他耳边。
“快让他们都退下。”
他的眉微微上扬, 苏柒已经可以自行解读。
理由?
想不到理由, 只有胡编了。
“我内急。”
沉静如古井的面容骤然凝滞,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苏柒会说出这样的理由。
“当真急得很,立时便要解决的那种。”苏柒踩起了小碎步。
秦延终究是抬起手, 挥了挥。
周韫立刻会意:“一场误会,现已查明,诸位乃钦差大人随扈,并非奸细。王副将,往后切莫偏听偏信。”
王赫亦是配合,哎哟一声,竟还自打了面颊一下:“都怪末将粗鄙无文,才疏学浅,险些酿成大错。上头若怪罪,末将一力承担。”
以陈小武为首的护卫们都被他们一唱一和的打蒙了,但不论如何,他们肯定不愿把苏柒单独留在这里。
周韫轻笑:“怎的?还不愿走?莫非真想试试这断头铡?”
王赫打圆场:“王爷既已开口,自然不会与钦差大人计较。这位小哥,莫再执着,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苏柒也做手势,快走吧,再不走她真的会死的。
等周韫带着陈小武等人出去后,苏柒推秦延。
“你也出去。”
对方不动。
苏柒:“我们还没有熟到能一起如厕的地步吧?”
“你在怕什么?”
“我才不怕。”
反驳之后苏柒也意识到,哎,为什么还没换身?
难道换身失灵了?
剧本也没有任何提示,苏柒又等了一会儿,也没有晕倒。
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觉得眩晕,只是因为骤然从躺倒的姿势站起来,再加上白日一直徒步,身体太累了导致的。
为什么今天没有换身,是因为秦延在吗?难道他俩互克。
“你在等谁吗?”
秦延的眼神极为锐利,似乎能洞穿人心。
苏柒的心情剧烈起伏,此时还有点恍惚,眼看秦延还在试探,气不打一出来。
不想出去是吧,那就别出去了。
她单手抓着秦延的衣服,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你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内急,很急,特别急。”
秦延欲转身,却被女人死死抓着衣服。
“松开”秦延抬手,想要推开她。
可苏柒反而抓得更紧,甚至将另一只手也攥了上来,整个人更贴近他,上好的云锦都被她拽得皱褶不堪。
两人的身体贴得太近,她却浑然不顾。
他压低声音:“婉嫔娘娘,君臣之别还是要守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婉嫔,就该知道我是从冷宫里杀回来,重新成为钦差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苏柒越发不松手,感受着对方云锦下紧绷的肌肉,透出惊人的热力和力量感。
“而且你一个反贼,早晚要篡位的,守什么君臣之别。”
地牢里阴冷潮湿,仅有的一支火把插在壁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这也就导致,当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时,显得特别诡异。
“是臣今日唐突,请娘娘恕罪。”
秦延妥协了。
对方说了软话,苏柒这才松了手,让秦延出去也好,万一换身又启动了怎么办,还是距离危险人物远一点。
谁知秦延刚走到半路,地牢深处一道冷箭悄无声息地从死角射来,直取苏柒面门。
苏柒立刻蹲下身,箭矢擦着她的肩头飞过。
“你快回来,有人杀我。”
苏柒连滚带爬躲了两箭,第三箭来临时,彻底逃不动了。
只能闭上眼等死。
“笃”地一声,有什么被打飞了,紧接着她被人拽起来。苏柒再睁眼时,秦延已经挡在她前面,他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极薄极冷的银光。
双方你来我往地打起来,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苏柒看得羡慕不已,怎么每次秦延都是武力值爆点的人物,她也想体验这种武功高强的感觉。
一击不中,甚至还惊动了镇北王,但这些人似乎没想离开。地牢通道前后左右的阴影里,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更多黑衣杀手,有种必要杀死苏柒的决心。
秦延迅速扫视前后,示意自己来开道。
“跟着我,冲出去。”
苏柒看看杀手人数:“那样我们肯定出不去。”
如果是陈小武他们在此,苏柒可能会说“你们先走,别管我”,但这个人换成秦延,她觉得不必说。他不会丢下她,也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既然留下,就一定有突围的把握。
而且拖累秦延,她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不如你抱着我吧,我不动,你能出去吗?”
秦延犹豫片刻。
那样确实方便很多,不用因为护着身后的她而束手束脚,只要剑在,这些人就无法近他的身,应该和背着行李差别不大。
“可以。”
苏柒很自然地埋进秦延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双腿也自动盘上,一回生二回熟,有现实世界的经验,她已经很知道该以什么姿势,能盘得稳稳当当,还不影响他动作。
秦延有一瞬间的恍惚,竟觉得怀里的人非常熟悉,像是已经在他怀中缠绵过数次。
但是怎么可能,她是皇帝的嫔妃,此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
来不及细想,秦延举剑战斗起来。
将苏柒控在怀里后,局面瞬间好转。
秦延一脚踹开侧面袭来的攻击,剑光乍起,似泼水不入的光幕,瞬间将最先扑来的两名杀手逼退。
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利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瞬间充斥在地牢通道里,火把被激烈打斗的气流带动,光影凌乱交错。
秦延的武功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绝无花哨。但杀手人数众多,配合默契,加之在地牢狭窄通道内,短时间内双方都有些僵持。
反手解决了前方攻击的人,趁着因一人倒下而出现的短暂空隙,秦延不再恋战,飞身离开地牢。
足足奔袭逃命了一刻钟,才终于甩掉了追兵。
两人逃到了河边,看到了一处渡口和一只停在岸边的小船。
秦延留下了足以买下整只船的银子,带着苏柒上了船,抄起船篙用力一撑。小船利箭般离岸,滑入黝黑的水流中心。岸上的一切迅速远去变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离开岸边足够远后,秦延放下了竹篙,任小船顺流而下。
他站在船头,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反复扫过黑暗的河面与两岸,确认并无船只追来,夜风拂起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袍下摆。
直到四周只剩水声和夜色,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苏柒也瘫倒在船内,这波折的一天,真是和她前阵子混吃等死的时候天差地别。
两岸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剪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叶孤舟,清泠泠的月光如薄纱般洒落,铺在水上,就是粼粼波光。
休息了一会儿,苏柒的目光落在船另一头的秦延身上。
他也坐了下来,但保持着背脊挺直的姿势,视线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苏柒忽然微微倾身,将手探入船边的河水中,手腕倏地一扬,精准地泼向秦延的方向。
水花“咻”地散开。
秦延面无表情,没有呵斥,没有躲闪,甚至脸上那冷淡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苏柒泼了第二次,第三次……
等想继续第四次时,再淡定的人面上都有了裂痕。
“何事?”
“镇北王殿下,你真的想当皇帝?”
“嗯。”
苏柒有些不解,原剧情里,镇北王是异姓王,当初天下大乱,老镇北王和赵珩祖父一同起义,原本老镇北王是有机会称帝的,他自认没有掌控天下的能力,就将位置让给了兄弟,还留下过家训,生生世世,子子孙孙,皆不可做乱臣贼子。
按照正常流程,男主皇帝和镇北王是能冰释前嫌的,也看到了镇北王对皇室的忠心。
现在剧情变化,很明显,想当皇帝的是秦延本人。
“你喜欢三宫六院,左拥右抱啊?”
她就说,生理决定心理,他绝对是个重欲的。
“钦差大人以己度人?”
钦差大人酷爱流连秦楼楚馆,早已天下皆知。
“我是喜欢啊。食色性也,这又不丢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似乎是轻微无语,秦延顿了片刻。
“自保罢了。”
大概是这船上的景致太好,夜色太静,秦延突然多说了些:“赵珩能力不差,但行事多有偏颇,若不更改,镇北军的下场不会太好。”
这话就是直说,赵珩忌惮太重,没有君王信任的权臣,只有一个下场。他预料到了结果,当然不如早做打算。
他看向苏柒:“你呢,为何好好的娘娘不做,要做钦差?”
“你确定是好好的娘娘?”
他应该知道,她先前可是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还受人欺负。
“我也自保罢了。”
两人都有些沉默。
太过无聊,苏柒没话找话:“若你当了皇帝,朝中可有什么职位给我?”
“应该没有。”
“为何?”
苏柒不服,难道是她今日表现得不够慷慨激昂、舍身忘死?还是他歧视女子,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乱世用才,治世取士。如今并非乱世……”
苏柒眼睛一亮,这是说她有乱世之才的意思吗?
秦延说完最后一句:“德先于能。”
无关男女,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个贪图享乐、行为不羁的臣子,很容易导致整个朝堂的腐败。
“你才无德呢!”
苏柒骂骂咧咧,她不就是贪图享乐了点,这是什么缺点吗?
“我若为帝,你愿入仕?”秦延抬眸。
这是真要和她讨论啊。
苏柒一副震惊的样子:“你真要用我啊?不会是皇后吧?”
“当然不是,后宫无人,皇后便是个空职,何必大材小用。”
秦延语气淡淡:“更何况,我无意于你。”
苏柒撇撇嘴,那最好。
她将朝中职位过了一遍,始终想不到有什么适合自己的。
突然来了兴致:“那我来当皇帝如何?”
放在其他任何场合,这都是非常大逆不道的话,任何人一刀砍了苏柒都不过分。
然而秦延只是有些许讶异。
“不可。”
苏柒好奇:“为何?”
她看出他并不是觉得这个提议大逆不道,他们都是心中无皇权的人,打心眼里觉得那个位子谁都能做。
苏柒言辞凿凿:“你不信我?我若当皇帝,定许你太平盛世,你和你的镇北军,永远不用担心被怀疑、被忌惮、被背刺。我承诺,每一位战士都能死在战场的,也可以不必死在战场上。”
“为何?”这次是秦延问。
他看出她没开玩笑,如果有朝一日她成为皇帝,必不会像赵珩那般疑他。
可这是为什么呢?镇北军拥有颠覆皇权的能力,换了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全心信赖的。
为何苏柒会信任他?
这么没头没尾的问话,但苏柒也完全听懂了。
“因为我知我,也知你,我知道哪怕地覆天翻,你不会变……就像那张写满暗号的纸,全是我胡写的。我确实有一半护卫去追匈奴人,但情况太紧急,我们根本没来得及约定暗号,我其实没有任何和你谈判的资本。”
“但我知道,只要我写下那张纸、说出哪些话,你就不会杀我。你不会背刺我,我也不会背刺你。”
苏柒说完后,发现秦延一点都不惊讶。
“你知道那张暗号是我胡写的?”
秦延只说了一句话:“立能,立运,立心,此人必反。”
暗卫里有他的人。
这话苏柒说的时候,可只有少数几个暗卫在,连陈小武他们都不在。
赵珩那狗皇帝还不知道人家刀都架他脖子上了。
苏柒紧接着就意识到,今日地牢里的审问都是试探,如果她真的完全装作无辜女子,让陈小武他们替她死,恐怕她的小命也就到头了。
忍不住骂了两句。
秦延耳尖微动:“你在说什么?”
“夸你阴险。”
“现在还信我吗?”
“信的话,皇位可以给我吗?”
“不行。”
秦延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此间天地下,行谋逆之事,连他这样有功勋有军队的异姓王都是困难重重,何况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行差踏错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退一万步,他也要为支持他的人负责,不可能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随便托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子身上。
这天下,他定是要争的。
苏柒作罢,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当皇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赵珩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忧心完这头忧心那头,诺大个王朝处处都是筛子,她怀疑自己就算当了皇帝,顶多也就是三天热度。
刚这样想着,她就察觉到又开始眩晕。
晕船了吗?
正在此时,远方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号角声。从东南西北四角依次响起,随后又有闸门轰然落下的声响,那是关闭城门、封锁关隘的声音。
漠北日落晚,如果没记错,这个宵禁的时间,就是亥时。
此刻才是亥时!
“你骗我,地牢里更夫是假的?”
“提前了半个时辰。”秦延答得干脆。
探子说她每日亥时左右会过于关注时间,还总是在这个时间做一些重要的事情。当时他还未曾见她,自然让周韫准备了完整的试探。
如今看来,亥时应该并没有什么一样,但为何她会尤为关注?
苏柒喘着粗气,又被诈了,不论多少次,秦延的心眼子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秦延恐怕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世界上还有灵魂互换的事情。
苏柒咬牙:“不会刺杀也是假的吧?”
“不是。”
苏柒已经觉得整个世界在扭曲了,熟悉的换身前奏,这次不开玩笑。
更麻烦了,他们二人就在一艘船上,还能让秦延去哪儿?
苏柒心一横,抓住船沿,重重撞上去。
血花溅开,秦延第一次露出错愕至极的表情。
“你做什么?!”
“让你骗我。”
还没晕,苏柒甚至觉得乾清宫特有的香在她鼻端萦绕,只能再撞两次。
“让你骗我,让你骗我!”
砰砰,船剧烈摇晃。
“你……”
“别过来,你过来我还撞。”
此刻想晕,怎么就这么难。
看着潺潺的河水,苏柒站起身,回身看了眉头紧皱的秦延一眼。
“当不了皇帝,我以死明志。”
说着直接朝水中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