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连续快两个月的换身, 早已让赵珩习惯了各种情况。当换到对方身体里,依旧不能动弹时,他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但这次也有些不同, 大概是药效快到了, 赵珩能听到声音,是那两个叫周韫和王赫的副将, 讨论的话题是“自己”。
赵珩越听越无语,用兽药把自己迷翻,这种离谱的事情也只有那女人能做, 蠢货。
渐渐地, 话题开始变了。
“周韫你说,这位婉嫔娘娘究竟意欲何为?”
“此事与我等无关。”
“可王爷他……”
“难得你竟也瞧出端倪。”
“莫非王爷真的是想用美男计,以身入局, 让这位婉嫔娘娘兼钦差大人成为我们漠北的人?”
“平日少看些话本, 多研习兵书。”
赵珩:……
怪不得从进入漠北之后那女人就行为奇怪,一会儿将暗卫调走, 一会儿遇袭落水……秦延更奇怪, 居然跳河救他, 还在一个小镇里虚度了这么久。
原来如此。
赵珩只觉头顶隐隐泛出绿意。
不管他多厌弃那女人, 她都是自己上了金册、正经册封的嫔妃,镇北王居然连天子的女人都敢肖想,果然是目无法纪、狼子野心之徒。
气恼过后, 他渐渐冷静, 开始琢磨如何利用这些。有所求便有所顾忌, 他竟是无意间成功将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心脏。
算算时间,那女人也该看到他为她准备的惊喜了吧?
想到这里赵珩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已经叮嘱过暗卫。人都不能死,如果那个卑贱的宫女承受不住, 可以立刻救治;同理如果有人想杀王公公,也做不到,暗卫会把人救下来。
回头他还要将人提到司礼监,就放在郑公公旁边,让某人次次换身都能看到,还要把那个小宫女赏给他当玩物……
他倒要看看,为了从小长大的丫鬟,她会不会跪在地上哀求他。
越想越雀跃,次次被人困在身体里、动弹不得的郁气消散了许多,赵珩甚至觉得这次的一个时辰尤为漫长。
终于,换身结束的眩晕再度袭来。
赵珩还没睁开眼,就听到一个让人厌恶的尖刻声音,故作柔媚,非常让人不适。
“陛下明鉴,贱奴虽是残躯,却仰慕天颜已久。”
???
身体的感官是一点点恢复的,除了听觉,最先看到一点光亮。
依旧是在冷宫里,月光惨白,夜风低鸣,穿着青衫的太监匍匐在他脚下,领口的盘扣已经解开,衣衫也褪下了大半,脸上堆砌着一种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矫揉造作的媚态。
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混杂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滔天怒火的寒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刚换身结束,他是不太能控制身体的,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冷冷看着面前令人恶心的太监。
但这落在王公公眼里,就是陛下在等他主动。
陛下乃是天子,当然是金尊玉贵,那些后宫里的娘娘们想伺候都排不上号,他何德何能居然得了陛下青睐,陛下今日来这冷宫,就是为了他吧。
王公公沉浸在自己即将飞黄腾达的幻想里,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皇帝那冰冷目光中蕴含的强烈风暴。
他壮着胆子,膝行几步,凑得更近了些,一股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
赵珩的拳头一点一点捏紧,每一刻都想杀人。
“陛下” 嗓音捏得又尖又细,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这冷宫,又冷又潮,夜风跟刀子似的……奴才心疼皇上龙体……”
“求皇上,让奴才近身伺候吧。”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暧昧,“奴才虽愚笨,但,最是知情识趣,定懂得如何让皇上舒心……”
他刻意扭了扭不算结实的腰身,将松垮的领口又扯开些许,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缓缓地贴上天子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王公公想要进一步凑近时,那只手动了!
如电光石火,骤然收紧,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精准而狠戾地锁住了他的喉管,猛地向上一顶。
“呃” 王公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气音,眼睛因极度惊骇和缺氧而猛然凸出。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掰开那只手,却发现那手臂如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赵珩的身体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只有手在用力。他微微倾身,目光想再看死物:“你敢碰朕?”
就在对方气息越来越弱时,赵珩猛地松开手。
王公公已经被吓破了胆,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咳,咳咳……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是您……”
“朕如何?”
王公公吓得不敢再说:“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赵珩森森笑起来:“拖出去,先挖目,再剁手脚,然后将他和狗关在一起,挖下来的部分,就赏给狗了,当着他的面喂食。”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王公公瘫软在地,凄厉的哀求声响彻冷宫。
立刻有更多的暗卫上前,堵了嘴,抓着人迅速拖离,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回宫沐浴。”
赵珩洗到了后半夜,却依旧消减不了心中怒气。
婉嫔,好,好得很!
另一边,苏柒彻底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此时距离从乌拉镇离开已经五日,她人在镇北王府。
作为整个漠北实权者的住所,镇北王府并未建在繁华的朔方城,而是在靠近军营的地方,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拥有居住功能的军事要塞。
随便一个房间都能找到几副擦拭得锃亮的铠甲、兵器架,以及沙盘之类的,还很安静,这种静与江南水乡的静截然不同,是一种带着金铁铮鸣余韵的、随时会被边关急报打破的寂静。
当然那是在之前。
陈小武他们作为护卫,比苏柒更先住进来,因为了解自家钦差大人的脾性,已经提前网罗了朔方城里的歌舞伎人,唱小曲的、变戏法的、耍杂技的……将整个别院塞得满满的,前所未有的热闹。
但苏柒却没时间享受,她晃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大脑,找去了军营,要见秦延。
谁知却得到消息,镇北王昨日就已经出发去苍云古道一带巡边了,没有半个月根本回不来。
“他在躲我吗?”
周韫噎住。
“娘娘又非是洪水猛兽,王爷为何要躲?实在军务缠身,无暇他顾。”
“忘了你是单身汉,不懂这些。”
周韫嘴角的笑越发僵硬:“婉嫔娘娘谬赞。”
“有纸笔吗?”
周韫挥手,有人给苏柒递来笔墨纸砚。看着苏柒蘸墨书写,周韫有点恍惚,这一幕怎么好像曾经发生过,上次还是在地牢里,然后苏柒写了一张联络暗号,震撼了他许久。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吧?难道是要给王爷写情书?
然而等苏柒将写好的东西一张张递过来,周韫面色大变。
那是整整三大页的姓名。
全是皇宫里的人,按照各宫排列,旁边还详细标注此人是哪家的探子。
周韫的手发抖,他找到镇北王府相关的,他们在皇城的探子约莫三分之二都在上面,而且标注全都正确。
“婉嫔娘娘这是何意?”
这些信息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里面大部分是朱批密折和暗卫奏报上看到的,还有一小部分标红的,是我观其行迹交往推断而出,真伪尚需印证。”
周韫默然,若来源是皇帝,便可解释。皇宫本就是皇帝的地盘,赵珩更是心思深沉之辈,尤其是近半年,京都的消息越来越少,不然他们也不会一直查不到钦差具体的消息。
但随后他的神情越发不解,赵珩能让她接触这些东西,足可见其信任,那她又为什么将这些告之他们?而且若他是赵珩,是决计不会让知晓如此多秘辛消息的人离开京都的。
“我的贴身宫女在赵珩手里,我收到消息,刚刚受了刑。”
“您要我们救人?”
“不用。”
苏柒清楚,赵珩肯定派了不少人看管,哪怕所有的探子用上,都未必救的出来。再说,以沉璧现在的情况,赵珩也不会再用刑。
“让人去探查一下她的情况,如果可以,多加照看。”
苏柒指了指名单:“这个是报酬。”
苏柒想的很清楚,就算她现在赶回去,可不过是多一个人被赵珩拿捏。王公公肯定活不了,但就算王公公死了,沉璧也在赵珩手里,随时可能有李公公,刘公公……她每日换身也能想办法见沉璧,但毕竟只有两个小时,能做的有限。她不好做的事情,换成镇北王的人就简单许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珩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介意给他埋雷。赵珩恐怕都没想到,当初看了七天奏折,这些可都被她记在了剧本里。
“这笔买卖,婉嫔娘娘很吃亏。”周韫眼神多了些探究。
他们都清楚,照顾一个宫女用不了这么多人,况且这里面还有大量其他势力的探子,这份名单如果传出去,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样的,如果用的好,效果不可估量。
“拿着吧,你们王爷打了一只雪山金雕给我,我还个礼,而且我还欠他一个生辰礼。”
直到苏柒离开,周韫都很恍惚。
王赫练完兵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周韫语气干涩:“你昨日说,王爷用的什么计?”
“美男计啊,怎么了?”
“没怎么。”
苏柒当然没打算只靠镇北王府的探子,因此晚上换身后,苏柒第一时间拿起最近的砚台,对准赵珩下面。
强撑着含糊不清的语调:“我要见沉璧。”
大不了玉石俱焚,鸡飞蛋打!
宫里不是刚少了位王公公嘛,刚好补一位赵公公!
然而苏柒话音落下,却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安静。
她心中警惕不已,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可当彻底掌握身体、眼睛睁开时,瞳孔还是猛地放大了数倍。
她居然不在寝宫,而在奉天殿的皇椅上。
底下或跪或站了一圈人,大部分是老头,曾经见过的林相也在其中。此刻他们都一脸诧异的看着她,和她放在双腿之间的砚台。
“陛下,沉璧是何人?”林相询问。
“可是精通水利之人?”另一个老头急道,他身上穿着绯色禽鸟朝服,眉心一点痣,如果苏柒没记错,应该是是工部尚书。
苏柒默默将砚台举起来,还顺势做了两个弯举。
“无事,朕心甚烦,练练大臂。”
众人:……
林相眉头皱紧:“如今的情况,任何法子都难解决了,陛下还是早做决断吧。”
“不可,此关乎万千生计,陛下三思啊。”
苏柒环顾四周,那位年长的暗卫就站在侧后方,用剑指着她,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字:开
是赵珩的笔迹,但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苏柒不动声色的放下纸条,缓缓道:“开……还是不开呢?”
暗卫眉头皱紧,剑往前了一瞬,刺开了龙袍。
苏柒无奈,总要让她听听究竟什么事情吧,能让赵珩一点准备都来不及做,肯定是大事。
她单手扶额,做出一副犹豫伤身的样子:“朕……朕……”
见圣上如此,底下立刻吵翻了天,苏柒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陛下,潼川堰危如累卵,若再不开闸分洪,上游三郡必成汪洋,数十万百姓顷刻覆没,大夏危矣!”
“不可啊陛下,开闸之后,下游禹州、漳州良田万顷亦将不保,灾民流离失所,恐生大乱。”
“青州大汛,此一劫难以避免,此乃剜肉补疮,臣请陛下速速决断!”
苏柒的面色也变了,换身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紧迫的情况。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回忆这几处的地形。感谢先前游山玩水的钦差生活,这几个地方她都去过。
“如果朕没记错,苍云古道距离潼川堰并不远。”
殿下瞬间一静,兵部尚书虽感诧异,仍出列禀报:“回陛下,两地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天险断魂山,寻常人恐难靠近。”
苏柒看着桌上的山河地舆图,上面已经被赵珩画了一个圈,位置在苍云古道与潼川堰之间的峡谷。
证明他也想过。
或许是临近换身、时间来不及,或许是别的顾虑,赵珩终究放弃了。
苏柒沉吟片刻:“若有一支精兵,不惜代价,从此峡谷穿插而过,几日可抵潼川堰附近?”
殿中老将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一线天乃绝险之路,每逢大雨必有落石,且仅容单骑通过,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行!纵是百人死士,穿越亦需两日,且……九死一生。”
“两日够了。”
有人不解:“殿下可是想派遣镇北军?但镇北军多驻守北边,距离潼川堰不近,此时派兵恐也晚了。”
还有一点,因有天险阻隔,洪灾受难的是要么是青州散州,要么是禹州漳州,漠北不会受到影响,既然如此,镇北王会愿意出手相助吗?
“镇北王狼子野心……”
苏柒抬眸:“朕不想听这些。谁能告诉我,若有死士万难抵达,可有救万民于水火的良策?”
终是有一老臣颤巍巍跪下。
“陛下,青州东南有一废弃多年的古河道,名为落雁滩,此道直通潼川堰侧翼,若有人能赶到,趁洪水未彻底失控前,人工掘开古河道入口,可将大部分洪水引向东南方向的荒芜盐碱地。”
苏柒一把抓住暗卫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传朕旨意:第一,潼川堰暂不开闸,命上游三郡官员,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堤防,抢筑第二道防线,能守一刻是一刻;第二,命人在落雁滩等候镇北军。”
“陛下,此乃冒险” 众臣惊呼。
“镇北王远在漠北,对如今局势不明,就算收到圣旨也需要时间,这……”
苏柒目光沉沉看着图上圈出来的部分。
“放心吧,信已经在路上了。”
赵珩就算再狗,也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他会想赌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