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多深的土坑, 一半被上方应急灯照亮,一半则沉在浓稠的黑暗里,男人牢牢压制着她, 幽深的眸中藏着不见底的痛楚, 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阴气森森地, 想要一个结果。
苏柒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她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痛苦。
可也不能不说。
“其实那个时候……不是我。”
面前的人眯眼, 片刻后他看看四周, 又看看自己和苏柒身上的奇装异服,略带嘲讽:“你不如现在直接装作不认识我。”
正在此时,“砰”一声, 陈榫安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推开秦延, 拉过苏柒。
“有没有事?有受伤吗?”
“我没事, 只是裹了点泥水。”
确认苏柒安然无恙, 陈榫安才将矛头对准秦延。
“秦总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上面的小周点点头, 在她看来,秦延今天简直不正常。大晚上出现在这里,前后连贯起来, 像极了为情所困、深夜徘徊、不幸落难、又因爱生恨的悲情男主角。
秦延已经转过身, 顺着梯子几步上去了, 他动作极为干脆利落。
苏柒垂眸:“我们也上去吧。”
陈榫安眉微皱,敏锐察觉到苏柒前后态度有些变化。他没说什么,只是护着苏柒, 跟在她后面,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苏柒上来后,李思维也到了,他倒是乐呵呵地:“怎么了?大晚上的,搞泥地摔跤团建?”
陈一航伤得最重,苦着脸抱怨:“李老师,您这农场的安全设施得加强啊。这么大个坑,晚上就几块破木板盖着,太危险了。”
李思维轻微心虚,但对陈一航的运气玄学也有耳闻:“你这个运气,晚上还是尽量在屋里待着比较好。什么安全设施估计都防不住你出状况。”
陈一航噎住,小声嘟囔:“李老师,您好歹是写科幻的,科学一点好不好。”
农场的医生是兽医,而且早早就睡了,大家检查了一下,伤得都不算重,索性就没有叫医生。管家拿来医药箱,分发了一些消毒药水、棉签和活血化瘀的喷雾。
李思维眯着眼,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苏柒和陈榫安站在一起,陈榫安贴心周到;而秦延全程都异常沉默,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大部分灯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李思维心里直犯嘀咕,还以为大晚上的,某人总算开窍了,知道主动出击,结果搞这么一出,更像是在给情敌创造机会。
不过陈榫安和他也有交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李思维清了清嗓子:“那现在是各自回房间?还是我找个地方,大家聊聊天?”
秦延沉默片刻,他已经知道这里绝非他所知的任何地方,这具身体也并非他原来的身躯,在这里,他是【秦总】。
“回房。”他说完,又道:“夜色深重,某……我夜间视力不佳,可否找人引路?”
李思维吐槽:“怎么突然夜盲了?是不是该补充维生素A了。”
他还想说,说话也怪怪的。
一句“夜里视力不太好”,苏柒难免想到他后来瞎了的样子,心口莫名一涩。他对这里一无所知,古代和现代差异大,身为镇北王的他,又不像黑无常自带几分随遇而安,他压根没接触过这些。
“咳,我送秦总吧,刚好有点事情要和秦总聊一下。”
陈榫安和小周都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这太不像苏柒了,正常来说,秦延掉坑里,还把她拽下去,她是一定会生气的。
李思维笑了,心里感叹这感情的事,真是瞬息万变。上一秒剑拔弩张,下一秒可能就和好了,看似亲密的也未必真的亲密,根本没法用常理分析。
苏柒看向陈榫安:“你去睡吧,不用等我。”
本来是说一起研究特效,累了他就直接睡她房间大沙发的。
陈榫安勉强笑笑:“好”。
秦延瞥了他们一眼,嘴角绷紧。
李思维凑近,小声道:“还说不会撬墙角,这不是挺会的啊。”
秦延:“撬墙角?”
“嘘,小声点,这毕竟不光彩。”
苏柒带着秦延,回到了他住的房间。
本以为一进门,就算不被严刑拷打,至少也会被逼问,没想到他压根不理她。
他径直走进屋内,环视四周,拆了两块装饰用的薄木板,又扯下窗帘上的棉质系带。然后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握住右臂,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扭。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柒这才恍然,他骨折了。怪不得他用手掐她时,动作看似凶狠,其实没有力道。
仔细回想当时的状况,可能是救陈一航的时候导致的,也可能是保护她的时候,看不出来是因为他全程没有任何受伤的反应,言行举止都很正常。甚至此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毫无知觉。
大概也是他的习惯吧,本就是沙场舔血的人,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意识不会把脆弱显露在人前。
他拿起木板,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试图将木板夹在骨折的手臂两侧,再用系带绑紧固定。
苏柒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给他解扣子。
秦延反手压住她,表情不太好。
“不用。”
怎么,又不是没见过,脱衣服处理伤口都不行?开始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别动,”苏柒无奈地翻出剪刀,把他的袖子剪掉。
先是用湿毛巾,小心擦掉他手臂上干涸的泥污,然后拿起对症的镇痛喷雾,对准红肿部位,连续喷了好几下。
最后从医药箱里找了两块更平整的硬纸板,小心地夹住他的手臂两侧,用弹性绷带一层层缠绕固定,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稳妥。
整个过程,秦延异常沉默。
等她处理完,回头就看见秦延正拿着那罐喷雾,仔细地看。
秦延住的是个带独立卧室和浴室的大套间。虽然他是两次掉进坑里的,但比起来,苏柒要更狼狈一点,他只是裤腿上有泥,她衣服胳膊上都有泥,不处理有些难受。
“我去简单冲洗一下。”
房间里有自带的一次性浴袍,苏柒进了浴室,想了想又出去,拉开秦延的行李箱,从里面挑了件裤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最里面抽出一条干净的男士内裤,递到秦延手里。
“自己换上,小的穿里面,如果不会穿,先观察一下自己,研究研究。”
顿了顿,又补充,“受伤的手千万别用力。”
苏柒洗得很快,等她出来,发现秦延已经换上了她给的裤子,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受伤的右臂放在膝盖上,左手居然拿着手机,垂眸划动着。
乍一看,苏柒都以为他就是秦延本尊了。
“那是手机,是一种通讯和获取信息的工具,你会用吗?”
苏柒话还没说完,秦延已经点开了一条语音。
熟悉的苍老又威严的声音。
“小延啊,你喜欢那个女人,我可以允许你养在外面,没必要因为她,影响我们的感情,影响大局。爷爷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秦延越过几条,又点开一条。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但她那个性子,目无尊长,没大没小,不好好打压一下,是不可能真正听话的,以后进了我们秦家的门,也只会惹是生非。你不方便,爷爷可以帮你管教,保管她以后服服帖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似乎秦延回复过,下一段是:
“还要爷爷教你?她那个小公司撑死也就几十个亿,随便找两个股东,许点好处,里应外合,下手整治一番,想收购或者搞垮,都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要让她知道疼,知道怕,没了依仗,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语音播放完毕,秦延缓缓抬头。
“你刚刚一直讨好我。那想必,我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必然有令你忌惮之处,权势?财富?地位?所以你害怕我报复你。”
苏柒抿唇,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过这个担心,这不是在剧本世界,她没办法一句话、一个咒语,就占据一切高位,秦延如果真的恨她,如果真想针对她的公司,的确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这一刻,察觉到她心里除了被说中心思的狼狈,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愤怒时,苏柒就知道了,还是不一样的。
“随你怎么想。”苏柒莫名有些累了,她走到床边躺下,抬起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
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苏柒的声音从手臂下闷闷地传来:“我提醒你,你这具身体,和刚刚那个说话的老头,是爷孙关系,但你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我查过,两位老人离婚了,因为这个老头有个白月光……”
之前就被老头针对了好几次,苏柒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私下找人详详细细调查了他家的事情,甚至还旁敲侧击问了肖瑞一些。
那可真是一个狗血故事,原本两家都姓秦,秦延奶奶对他爷爷一见钟情,两家联姻,婚后公司合并。直到后来,察觉到枕边人非要插手让儿子娶一个姑娘,秦延奶奶才得知秦延爷爷一直有个白月光……老头没能插手儿子的婚姻,逼得儿子儿媳远走后,又开始盯着下一代……
“秦氏看起来一块铁板,似乎只认你一个继承人,但其实也有不少龃龉。你成年时,你奶奶得了重病,趁着你爷爷也生病休养的机会,力排众议,把你推上了继承人的位置。你奶奶去世后,你花了好几年时间上位,但公司里还有你爷爷的势力。”
“目前应该是你占上风,他突然松口,还怂恿你对我动手,可能是想借我的手拉你入局……我的公司虽然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要是对我动手,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柒停顿了一会儿,声音从笃定,变得有些艰涩:“在那个世界,伤害你的确实不是我,我在遭遇刺杀时,就死了。”
她呼出一口气:“你遭遇的那些,都是赵珩干的,但也确实和我有关系,你要报复就报复好了。”
苏柒躺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轻响,他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彻底的安静反而让心绪更加纷乱。苏柒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把秦延当作同居对象,从没打算在一起。但现在想想,或许她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每一次都说服自己,让自己以为,她喜欢的不是眼前这个秦延。
她人为地将自己的动心拆分成了无数份,而今天遇到了最大的那一份,这下终于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她是不是有些喜欢秦延?
陈榫安一夜未眠,前半夜思绪很乱,后半夜干脆专注修改特效参数。
早上,农场管家问他需不需要早餐。
陈榫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字回复:【不用了,我不饿谢谢】。
又想了想,撤回,重新输入:【需要,麻烦给我三份吧】
十分钟后,陈榫安站在秦延的木屋前,端着放有三份早餐的托盘,手抬起又放下。
心理建设还没做好,屋内响起一声哀嚎。
是苏柒。紧接着,是一连串有些气急败坏的念叨声,听不真切,但仿佛有“该用瓶子”、“砸他”、“换个人就好了”之类的字眼。
陈榫安皱眉:“柒柒?你还好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
“进来吧。”
陈榫安推门进去。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微熹。苏柒独自坐在床边,房间里没有秦延的身影,甚至床上都只有一个人的痕迹。
陈榫安松了口气:“秦总不在吗?”
“不在,昨晚就走了。”
陈榫安下意识一喜,但很快察觉到,苏柒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虽然没在一起,但多少还留着点相处时的暧昧,苏柒不会拒绝他的靠近和关心,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但此刻,她的眼神是疏离的,语气是客气的。
陈榫安试图回到过去,甚至温和关心起另一个人:“秦总是怎么了?昨晚我后来想了想,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苏柒脸上就多了些愤怒。
她当时以为,咱们这位披着秦延壳子的镇北王只是出去冷静一下,回头肯定要仔细问她关于剧本的事情,或者问问这个世界秦延的事情,谁知那厮直接走了!
她还是从肖瑞和秦风那里得知的,不止走了,似乎还回了祖宅,和他爷爷吃饭去了。
后半夜,苏柒真是越想越气。早知道直接拿个花瓶趁他不备,砸一下看看,说不定能把本尊砸回来,砸不回来本尊,封凛也行啊。
“别和我提那个傻缺,怎么梯子没把他手砸断呢?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最好让他陈一航附体,诸事倒霉。”
房间里的智能家居系统忽然“滴”地响了一声,一个柔和但清晰的电子女声响起。
【您好,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等待处理】
声音是从墙角的智能音箱传来的,苏柒的手机正插在上面充电,应该是自动同步了通知。
苏柒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仿佛没听见似的,又神色如常地继续小口喝起粥来。
陈榫安:“不看看吗?”
“急什么,”苏柒头也不抬:“再帮我加小半碗,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榫安觉得苏柒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吃过饭,苏柒拿起手机,嘴角先是一抿。
“怎么了?”
苏柒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像是在确认,片刻后,她眼眸重新弯起:“好消息,金虎奖最佳导演,我入围了,主办方刚刚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