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衣服消失的瞬间, 沈望舒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侧身,一手试图遮挡身前,另一手去抓东西遮挡自己。
可他是鬼。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 徒劳地抓了个空。
他微微一僵, 立刻收回双手,死死挡在身前, 魂体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飘到了最近的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
动作间,身体划过的流畅线条, 以及那因羞愤和冰冷而更显苍白的肤色……
“啧。”苏柒吹了声口哨, “好白的鬼。”
这人虽坏,但皮相确实是顶好的。即便成了鬼,骨相和轮廓, 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什么都不穿的时候。
岩石后,沈望舒怒极, 恨不得直接动手结果了苏柒。但他很快冷静了, 意识到苏柒的行为有些反常, 难道是自己之前试图弄死她时露了马脚?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引起了她的怀疑?
“苏柒, ”他的声音从岩石后传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有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苏柒闻言, 只挑了挑眉, 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转身,作势就要朝远离河岸的方向走去。
她一动, 沈望舒就察觉到了那无形的束缚。自己似乎又要被迫朝着她的方向而去,这么一来,没有石头的遮挡,就是彻底裸奔了。
“等等。”沈望舒不得不从岩石后飘出半个身子,依旧维持着遮挡的姿态,眼眸在暮色中快速闪烁了几下。他知道此刻再装深情无辜已经没用了,苏柒明显是洞悉了什么,甚至掌握了某种主动权。与其被动遮掩,不如以退为进。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是,我是想杀了你,你自己呢?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究竟想做人还是想做鬼?”
他不等苏柒回答,语速加快:“其实我挺讨厌你的。我代替你成为鬼后,每一个见到我的鬼都要叹气,那些想念你的鬼们,怕天天来、怕和你待太近会影响你的运势,都只敢半夜偷偷来,远远看你一眼。”
“他们怀念你,推崇你,舍不得你。”
“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你。可你真的快乐吗?这个世界的人,对娱乐毫无兴趣,你满腔关于拍电影的抱负和灵感,在这里能得到施展吗?反倒是做鬼的时候,自由自在,能更肆意地安排和设计你想要的一切……”
“不是我想杀你,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都能得到解脱。”
荒凉的河滩上,他的声音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配合着夜风和流水声,竟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错觉。
还真是会说话啊。
苏柒觉得,要不是这次进来的是有记忆的自己,差点就被他忽悠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湿发贴在脸颊,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是吗?”
“可是我做鬼的时候,只能看到鬼,能影响的也只有鬼;但我现在做人,我能看到人,还能看到鬼,我的权力明明更大了,请问我为何要回去?”苏柒清晰而冷静。
沈望舒想骂人,她的权力扩大,是建立在他的自由被剥夺、被迫绑定跟随的基础上的。这女人还真是自私。
他勉强维持着语调:“可终究还是很不方便的。你看,你的那些鬼朋友,如今不都不敢轻易靠近你了吗?人鬼殊途,终究是隔阂。”
苏柒轻笑:“我的鬼朋友们不敢来,少不了你的撺掇吧。”
沈望舒彻底语塞,眼底惊疑不定,怎么回事?仅仅是掉进河里、死里逃生了一趟,苏柒整个人虽说不上天翻地覆,但确实难缠了许多。就好像突然之间,对他特别了解了。
他在她面前,像是一览无余;她能力也更强了,甚至能控制他的衣服和距离。
不待他细想,苏柒已经慢条斯理地走近了几步,她微微俯身,肆意打量他:
“你乖一点,我不介意像养条狗一样养着你。如果你再敢不安分,再敢背着我折腾……”
她笑了起来,艳丽的容貌像是带着毒液:“可别怪我,让你悔不当初哦。”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沈望舒只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又是一紧,多了一条内裤。
浑身上下,有且仅有一条内裤。
更要命的是,那内裤的边缘,竟然还缀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金色铃铛。
夜风吹过,铃铛发出极其轻微的叮铃声。
苏柒办事,向来是目标明确、雷厉风行。不过两天,她便在剧本世界的某个城乡结合部,找到了秦风。
这个世界的秦风死前不过十八九岁,刚结束高考的年纪,顶着一头十分扎眼的酒红色短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铆钉皮衣……
别的鬼魂飘起来像风,他则是真的很鬼火。
苏柒见到他时本想按部就班走走剧情,谁知秦风这厮很拽。
“你们谁啊?”他斜睨着面前的一人一鬼,语气满是不耐:“凭什么你让我跟你走,我就得跟你走?你算老几?”
他甚至没等苏柒回应,仗着自己是鬼魂,化作一道虚影,接连从苏柒身体里来回穿行好几次。
苏柒的运势立刻受到了影响,路边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摩托车突然打滑,车轮擦着苏柒的衣角呼啸而过,溅起的泥点甩了她一身。
不远处的沈望舒眯起眼,心里盘算起来。他如今已经不好亲自对苏柒动手了,但如果存在很多对苏柒不满的人和鬼,她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他已经被她肆意羞辱了好几天,早晚他要……
苏柒刚刚确实是走了会儿神,她在琢磨秦风身上的故事线。
苏柒的鬼域故事里借由赵曼曼扮演女鬼,写了不少人物特征鲜明的女性,其中一位,是流浪猫狗救助者,林淼。
林淼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兽医,心地柔软,她倾尽所有,在远离喧嚣的城郊建立了流浪救助站。
舒适的棚屋,干净的食水,分类的笼舍,还有她亲手为每只猫狗起的名字、做的档案……二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她救治过被车撞断腿的老狗,接生过奄奄一息的流浪猫母子,为患病的毛孩子彻夜守护。
一次偶然,她发现了一伙狗贩子。林淼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揭穿了这群人,成功解救了一车宠物狗,并将它们送回了家……
然而那伙人怀恨在心,竟设法弄来一只病狗,故意放它咬伤了林淼刚刚高考完的儿子。
林淼的儿子不治身亡。那群狗贩子却不肯善罢甘休,恶意剪辑了林淼救助站的日常视频,颠倒黑白,污蔑她假借慈善之名,实则虐待动物、敛取钱财。
痛失孩子的林淼根本无力应对这汹涌的恶意。
一时间,网络上不明真相的人蜂拥而至,在救助站外打卡、谩骂、扔臭鸡蛋。附近村庄的村民也趁机哄抢走了站内所剩无几的药品、粮食和设备。
林淼众叛亲离,救助站瞬间垮塌。
而林淼的儿子成了鬼后,目睹这所有,唏嘘中也有一丝痛快,他本就讨厌动物,也不理解母亲。
再后来,林淼自杀了。
原本的剧情里,女主见到的是鬼魂的林淼,她的精神有些问题,到处找成为鬼魂的儿子。在女主的耐心帮助和众多鬼友的关怀下,她逐渐恢复了神智,也与怨恨她的儿子重逢、和解。后来林淼遭遇危险,是女主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她,并助她投胎。而女主后来遇到大危机时,她儿子又拼死救了女主一次……
剧本故事都是集中在后半段的。
然而,这次,苏柒来到的是最初。
秦风就是林淼的儿子,现在他刚死,林淼要半年之后才会自杀。
不远处就是林淼的救助站,锈迹斑斑的简陋招牌,围墙塌了一角,里面传来零星虚弱的猫叫犬吠。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不知从哪个角落蹒跚着跑了出来。它似乎能看见鬼魂,径直跑到秦风面前,仰起头,冲他汪汪叫了两声,还试图用鼻子去碰他虚幻的裤腿,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苏柒一眼就看出,小狗是想让秦风去救助站里面,林淼在里面。
秦风此时的人设很讨厌狗,哪怕自己是鬼魂,根本不会被咬到,还是立刻闪开。
“走开,蠢狗。”
不远处的村民路过,也对着这只狗指指点点:“看看,那狗确实不太正常,对着空气狂吠。听说就是那个姓林的女人,拿带瘟的臭肉喂猫狗,才惹出狂犬病,把自己儿子都克死了。”
秦风一僵,恨恨看了村民一眼,骂了句“胡编乱造些什么,蠢人”。
但他回头又看了眼救助站和小狗:“活该。”
还有村民看到了苏柒,在他们的视角她孤零零站在那:“那边的妹妹,快走开。那狗不正常,小心咬你。”
苏柒看了看周遭的人,看了看救助站,还有桀骜不驯的秦风,既然来的时间点不同,那么故事的走向或许可以变一变。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苏柒勾了勾手指,喊来一直跟在五米开外,冷眼旁观的沈望舒。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一些特别的法术?我想把他……”
苏柒指了指秦风,“变成一只狗。”
沈望舒先是一惊,随后压下喜悦,皱眉劝道:“你想把人的鬼魂塞进活物体内?这样的术法都是禁术,你如果真的这么做,黑白无常不会放过你的。他们最忌讳扰乱阴阳秩序、迫害生灵的行为。”
他想到什么,补充:“就算白无常和你关系好,这种事情也不会包庇的。”
他心中冷笑,作吧,尽管作。最好是闹到不可收拾,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我问你知不知道?”苏柒自己当然也能给自己安排设定,但涉及鬼魂符咒,会很复杂,还容易和已有设定冲撞。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类似的偏门术法,借用起来会更方便,也更具合理性。
沈望舒“被迫”写下一个咒语:“我是听说过一个,鬼用不了,你能不能用,我也不确定。”
他还不停劝苏柒:“该说的我都说了,真出事,你可别又怪我,脱我衣服。”
苏柒勾唇:“放心吧。”
沈望舒叹气,非常真挚:“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真的关心你。”
他心底补充,真出了事,你恐怕连成为鬼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魂飞魄散。
苏柒回给他一个轻松甚至带着点狂妄的眼神,仿佛在说,放心吧,我强得可怕。
苏柒没有直接开始施咒,而是先琢磨了一下,如果秦风进入小狗身体,小狗的灵魂怎么办。狗的灵智相对简单,魂魄也比人类脆弱。
听苏柒问这个,沈望舒诧异:“这个没听过有什么咒法。狗灵本就微弱,强行驱散或压制便是,大不了让它提前去投胎,也算解脱。”
苏柒没理他。
她在剧本里加了一段设定,然后给那段符咒也加了一段辅助咒文。这段新咒文的作用是在秦风灵魂暂住期间,将小狗原本的灵魂保存为睡眠状态,等秦风灵魂离开,小狗灵魂不仅能无损回归,还有加固滋养的效果。
沈望舒看苏柒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还修改了咒文,心中不以为然。首先,他根本不信苏柒有这样的本事,觉得那道多加的咒语就是随口胡诌的;其次觉得苏柒很伪善,明明总行霸道之事,却偏要装出一副顾虑弱小、慈悲为怀的样子,真是可笑。
至于秦风,他本来就觉得这一人一鬼很奇怪,带给他的感官也很复杂,见两人突然小声念咒语,极为警惕起来。
他刚想飘远点,却突然听到苏柒口中吐出一串晦涩拗口的音节。
下一刻,一股强大吸力猛地攫住了他的魂体。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被强行剥离、压缩、拖拽。
再睁眼时,视野骤然降低,色彩变得奇怪,嗅觉和听觉却异常敏锐。他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沾着泥土的前爪,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女人放大的鞋面……
他要疯了,对着苏柒怒吼。
“汪汪汪。”
苏柒:“看看,他多高兴。”
沈望舒嘴角微抽:“是啊。”
秦风冲到苏柒面前,想咬她,但他太小了,又很虚弱,咬了半天,苏柒鞋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小笨蛋,这么喜欢吃我的鞋?那叫你小脚?还是小鞋?沈望舒你觉得哪个好?”
沈望舒已经在思考怎么把苏柒的行为透露给黑白无常,让她接受审判了,随口答:“小脚吧。”
苏柒叹气:“可这样的话,小鞋这个名字不就浪费了?我不喜欢浪费。”
她又指了指远处角落一只趴着的银灰色小猫:“沈望舒,你喜欢那个吗?”
沈望舒立刻反应过来:“苏柒,我错了,你又不开心了吗?还是我哪里惹到你了?我跪下可以吗?”
……
半个小时后,苏柒带着一只猫一条狗,走进了林淼的救助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