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余明煦他们就收拾好东西告别,麦冬帮秦雅和陶雨安把行李箱搬到出租车上,给两个女孩又交待了一番路上要注意安全,临上车前,麦冬被余明煦喊住,早上还不算特别热,但余明煦脸有点红:“冬哥,等我走了,还能经常跟你聊天吗?”
“能啊。”麦冬开朗回应。
“下次来我一定教你插花。”
“好呀。”
沉默了一会儿,余明煦问:“冬哥,那你会忘了我吗?”
麦冬觉得这问题有点怪,住户来来去去的,一年起码也有百来个,怎么可能都记得住,也不是每个人都像祝行野这么漂亮能干。
但毕竟打开门做生意,没有扫顾客兴的,麦冬还是回答:“当然不会。”
话音刚落,麦冬就听到一声冷笑,是祝行野抱臂靠在大门上,一直在听这边的悄悄话。
余明煦显然也听到了,脸上已经淡去的淤青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跟麦冬说再见,然后立刻上车。
麦冬目送出租车离开视线,问祝行野刚刚冷笑干什么,祝行野轻哼一声,说余明煦居心不良。
“啥呀,就居心不良了,这么记仇呢?你当时给人家也打得挺重。”麦冬发动三轮车,让祝行野上车一起去喂牛。
夏天是最讨厌的季节,大早上就又热又晒,祝行野站在原地不动,心里那点不痛快全写在脸上。
麦冬觉得自己跟顾客说几句话,祝行野应该不至于这么生气,架也打了,人也走了:“年纪小小,脾气大大,你跟余明煦不对付,干啥对我撒火?”
“我没有!”祝行野忍不住了,他怎么可能对麦冬生气,他是气余明煦没有边界感,也气自己胆小。
麦冬伸手在祝行野侧脸捏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上车吧,行不?”
祝行野再大的火也没有了,麦冬的指腹不算柔软,力度却很轻柔,他乖乖挤上驾驶座,搂着麦冬的腰,虽然还是不说话,心里却一直在复盘刚刚余明煦和麦冬的对话。
你会忘了我吗,我不会忘记你,这跟告白有什么区别?麦冬的回答跟答应追求有什么区别?
三轮车带起尘土飞扬,祝行野满心邪火更盛,看到田里的麦茬都想全给点了。
他就想不明白,麦冬那么聪明,偏偏对别人的追求这么迟钝,但是又不能直接跟麦冬说,不然祝行野自己那些小心思也会暴露,他有气没处撒,正好花狗从车斗里探到前边求摸,于是对着花狗脑袋就拍了一下,花狗哼唧了一声,缩回车斗,舔了小米小粥两身口水,鼻头又被一左一右挠了四道。
麦冬把后边的动静尽收眼底,自己偷摸着笑了一会儿,清清嗓子,意有所指地说:“小狗是挺坏的,对吧?”
上次误食铁丝的牛已经恢复正常,麦冬把牛赶到地磅上,体重竟然没掉很多,这还多亏那天俩女孩儿发现的早。
监控也修好很多天,只是一直也没录到有人来,麦冬觉得自己也许就是想多了,拌料的时候一时疏忽也不是没可能,人哪有一直细心的时候。
不过还是得把体检频率提起来,之前都是一年一次,以后可能得半年一次了。
现在正值七八月份,是体检的好时机,麦冬前几天跟刘望津约好了今天来体检,日料刚拌好,刘望津的车停在了牛棚门口,跟着刘望津从车上下来的,是个披着卷发的女孩,比刘望津还瘦一点,巴掌大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特别大,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麦冬跟女孩拥抱了一下:“彤彤哇,好久不见!”
何佳彤学着麦冬夸张的语气,也说:“麦冬哇,好久不见。”
“行了,你俩没少在秋姐直播间聊天。”刘望津毫不留情地戳穿两人,戴上听诊器往里走。
何佳彤对着祝行野笑,细声细气地说:“你好,我听麦冬哥提起过你——个子高,长得帅,眼睛水汪汪,像小羊一样,你一定是小祝啦。”
祝行野还在沉浸在刚刚目睹两人拥抱的别扭当中,但何佳彤实在有些可爱,他不能拿出对待余明煦那样的恶劣态度,只能嘿嘿笑一下表示友好。
“好腼腆!怎么跟麦冬说的不一样。”何佳彤疑惑。
祝行野本来不想说话的,听何佳彤这么一说,没忍住问:“麦冬哥说的啥呀?”
那边刘望津和麦冬已经开始工作,何佳彤看了他们一眼,发现没人在意这边,小声告诉祝行野:“他说你,挺可爱,很会撒娇,而且很善良,对花狗大米都很好,跟三妞也能玩到一起——那可是三妞诶,本村最大土匪头头。”
“嘿嘿,”祝行野觉得这女孩说话好听,爱听,他跟何佳彤可以成为好朋友了,“他还说我啥了吗?”
“我想想,哦,他说你干活利索,学啥都快,还说你就是有点黏人,但是由于你太漂亮了,所以一点也不烦人。”
祝行野“哎呀”了一声,不好意思再听,但何佳彤话匣子打开了轻易停不下来:“前几天他还说,你跟别人打架,好像流血了,不过我看好像已经愈合了?哇,麦冬那天心疼坏了,一直问津津咋消毒比较好。”
想起那天夜里和麦冬的对视,祝行野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原来那天麦冬生气,是因为心疼吗?
可惜何佳彤一句话打破了祝行野的粉红泡泡:“麦冬是真心把你当弟弟,对你比对三妞还好。”
真心当弟弟——
祝行野心凉了半截,什么叫大起大落,今天算体会到了,他“哦”了一声,竟有些无话可说。
“咋了?你咋看着不开心了?”何佳彤不肯放过祝行野,歪着头看他,祝行野抹抹眼睛,说自己被风吹到了。
刘望津大步走出来,何佳彤像块儿吸铁石一样跟着就出去了:“津津,结束了吗?今天怎么这么快?”
“没结束,有牛感冒,我出来配点药。”
“那歇一会儿吧,我给你捶捶背,捏捏肩呢。”
车门打开又关上,两个人的声音变小,然后彻底听不到了,麦冬刚洗完手出来,就看到祝行野眼尾红红的。
“咋了,乖,”麦冬伸手捏着祝行野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又哭了?”
最近祝行野比刚来的时候还要敏感脆弱一些,但又不跟麦冬说原因,沉默的时候像是满腹心事,麦冬实在拿他没有办法。
祝行野眼尾鼻尖全都透着粉,任由麦冬捏着下巴,还要嘴硬说:“我没有。”
“好,没有,帮我个忙呗。”麦冬从不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情,选择转移话题,祝行野果然分心,问:“干嘛呀?”
麦冬的手指顺着下巴摸到毛绒绒的头顶,说:“去给她俩买两瓶水,再给你自己买个冰棍儿,哥给你报销。”
祝行野骑着三轮车,一路叮铃咣当地到小卖部买了四瓶茉莉蜜茶,又买了四块老冰棍,再一路叮铃咣当地回到牛棚,看到了正在接吻的刘望津和何佳彤。
“……”
饮料瓶在地上滚动一段距离,碰上车轮,不动了,刘望津被打断,还有点意犹未尽,拂了拂何佳彤的卷发,冲祝行野挑眉问:“看什么呢?”
祝行野彻底短路了,合着自己暗戳戳吃了好久的醋,原来津津姐压根就不喜欢男人啊。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姐。”祝行野有点结巴,何佳彤红着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刘望津身体里,刘望津让她坐进车里,跟祝行野说:“她其实脸皮很薄,你之后别提这事儿。”
“好的姐。”
“麦冬知道,所以你不用保守秘密。”
“好的姐。”
“饮料把瓶子擦干净留下,冰棍给我一个就行,她肠胃不好不能吃。”
“好的姐。”
祝行野用T恤下摆把饮料瓶上的土全都擦掉,递给刘望津后落荒而逃。
“哥,饮料,冰棍。”祝行野把塑料袋递给麦冬,自己嘬着冰棍去墙角蹲着消化刚刚的事情了。
麦冬知道刘望津的性向,但是对何佳彤热情友好,说明麦冬对这种事情并不在意,至少不排斥,也不歧视,祝行野有些窃喜,还有些害怕。
开心是因为,即便有朝一日麦冬知道了他的性向,也不一定会因此疏远,害怕是因为麦冬既然了解这个群体,说不定早都看透了祝行野的小动作,只是人太善良,所以一直没说。
祝行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吊了起来,因为他又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也许麦冬知道了祝行野的心意,不仅不排斥,还有点喜欢呢。
算了,祝行野想到麦冬早上对余明煦的态度,这人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对谁都很好,对谁都一样。
一颗心上不来下不去,他其实是有点纠结,既盼着麦冬知道,又盼着麦冬不知道。
过去的23年里,祝行野还从没有过这种甜蜜中带着苦涩的复杂心情。
麦冬见祝行野自己待在旁边不断变换表情,又想到刘望津和何佳彤在外边这么久,就猜到祝行野一定是发现了她们的关系。
刚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有点震惊,这很正常。
刘望津大概在高中的时候跟麦冬出柜,彼时还处于青春期的直男麦冬受到了极大冲击,辗转反侧一晚上后,麦冬悟了。
人有谈恋爱的自由,有不谈恋爱的自由,更有选择跟什么人谈恋爱的自由,刘望津跟女孩儿谈恋爱或者跟男孩儿谈恋爱,对麦冬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好朋友只会希望对方开心幸福。
所以祝行野的态度让麦冬有些担心,怕他因此对刘望津有什么看法,但麦冬又觉得好歹祝行野是个海归,不至于跟村里老头一样封建。
“咋了?没见过女孩儿谈恋爱?”麦冬顺手把饮料瓶盖拧开才给祝行野。
祝行野为自己正名:“当然见过!我朋友也有拉子的好不好。”
麦冬笑了,陪祝行野一起蹲着:“那你干啥这么愁呢。”
这就属于秘密了,祝行野幽怨地看了一眼麦冬,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