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租全部转给村里之后，麦冬心里悬着的大事落下一件，黄牛市场的摊位申请也终于批准，麦冬往常都有合作的食品厂，食品厂把重量达标的牛收走，剩下几只比较瘦的牛就运到交易市场卖给零散的个体餐饮户。

食品厂在隔壁镇上，需要麦冬自己把牛都运过去，二三十头牛需要的车很大，麦冬一般这个时候都租个车自己开。

租车麻烦，还得自己跑去开过来，但半挂太贵，而且一年就用一两次，没必要专门买一个。

麦冬养牛精细，每头牛都膘肥体壮，一一过磅后，也就一两头不达标，差那么几斤，食品厂的采购小哥懒得再跑别的牛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牛都上了车，麦冬把兜里早准备好的玉溪烟塞进小哥衣兜里，搂着人脖子说谢谢。

硕大的车厢后边，祝行野盯着麦冬放在别人肩膀的手看，暗戳戳对麦冬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表示不满，可惜没有人往他这里看，麦冬收钱正开心，还说等牛送到了，晚上下班请采购小哥吃个饭。

那小哥也是个爱玩的，点了根烟，欣然答应。

这下好了，麦冬白天干活，晚上聚餐，一点时间都不分给祝行野，但祝行野也知道这是麦冬做生意必须进行的社交手段，他没道理闹脾气。

临走前麦冬问祝行野要不要上车一起去，祝行野点点头，跳上半挂车的副驾，个子高的人上车很轻易，麦冬想起带麦秋第一次坐半挂的时候，麦秋上车像狼狈的猫，被麦冬逮着机会笑了很久，祝行野上得很快，麦冬没机会笑话他。

祝行野之前也没坐过这么大的车，本以为车内空间会很小，没想到里边还挺宽敞，只是汽油味很大，闻得他头晕。

“晕车？”麦冬注意到祝行野跟着车东倒西歪的样子，缓缓踩了刹车。

祝行野摇摇头：“只是有一点晕，不想吐，没有那么难受。”

话虽如此，麦冬还是把车速放缓了一些，窗户摇下来，风把祝行野额前的刘海都给吹了起来，麦冬忍不住想，用个小皮筋给祝行野刘海绑成小揪会怎么样。

小苍娃，粉色皮筋的小苍娃。

祝行野从后视镜看到麦冬在笑，问他在笑什么，麦冬摇头不说，只默默想，不止要买粉色的，还要买有小狗造型的。

食品厂从外边看毫不起眼，麦冬停车时，车辆喷气的声音把大门都震得好像抖三抖，但厂子里边就截然不同，一个厂房挨着一个厂房，工作车井然有序地在固定路线上运作，看起来既干净又气派，采购小哥把大门打开，麦冬直接开车到了牛圈。

牛被从车上赶进牛圈时，祝行野同情心泛滥，不忍心再看，躲进副驾不出来了。

采购小哥咬着烟问麦冬：“这小孩挺好玩，你亲戚吗？”

麦冬笑着说：“我弟弟，以前都在城里住，来这儿体验生活呢。”

“你弟跟你咋不像，”一听就知道后边没什么好话，“人家那么白净，小洋人啊。”

麦冬也乐了，佯装生气喊人大名：“张宏，你说我黑是吧？”

张宏贱兮兮躲开麦冬锤他的拳头，冲趴在车窗上的祝行野挤眼睛，问他：“你哥真够凶的，黑还不让说。”

“不黑，我哥很帅的。”祝行野认真纠正。

皮肤黑怎么了，祝行野上下看这个张宏，身材不如麦冬好，眼睛不如麦冬亮，连牙齿都因为抽烟多，没有麦冬的白，竟然还说麦冬，真是的。

张宏一人吵不过两个人，放弃挣扎，赶快跟麦冬签了收据，又和麦冬一起跑到镇上税所开发票，临走前麦冬问他晚上想吃点啥，他摸着脑袋想了想，定了公路旁边的一家牛肉汤店。

牛肉汤店也不是只卖汤，喝汤的人都集中在早上，十块钱一碗送一个炉鏊馍，中午和晚上喝烩面的人就多，这家店比较会做生意，除了汤和面，还有炖牛肋条、炒牛肉、涮牛肚之类的小菜，生意从早到晚都很好。

麦冬晚上带着祝行野先到，点了一斤炒牛肉，三碗烩面，祝行野看起来没什么胃口，特地先涮了一盘牛肚让他垫垫肚子，都没怎么动筷。

“咋啦？”麦冬看出来祝行野不开心，从白天卖完牛开始就这样，无精打采，一脑门子心事。

祝行野说：“心里不舒服呢，总感觉咱们的牛也会被杀了做汤。”

“也不是，”麦冬没笑话祝行野这略显幼稚的想法，“食品厂做肉肠的，是得杀牛，但是人家流水线很发达了，都是电击杀牛，一下子就结束，跟这种店杀牛不一样。”

说完，麦冬又有点庆幸这顿饭是晚上，要是早上来，正赶上杀牛，祝行野看了心里更难受。

这也是人家做生意的手段，在路边把牛杀了，说明这牛肉是现宰现炖的，新鲜，不造假。

麦冬让自己习惯这种场景，但祝行野很天真，也很善良，没必要看这种，他也后知后觉，带第一次经历卖牛的祝行野来吃牛肉是不太妥当。

“怪我，没考虑周全。”麦冬趁没人注意，在祝行野脸上亲了一下，他很少主动，祝行野愣住，然后慢慢把脸埋在麦冬颈窝，说：“哪有，我自己要跟来的嘛。”

矫情一会儿就可以了，祝行野不想扫兴，也懂麦冬刚刚短暂的局促。

张宏是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才赶到，麦冬问他喝啤酒不，张宏摆摆手：“不中啊，明早上还得开车，怕被查。”

“那中吧，喝嗨碧。”麦冬去拿了三瓶水蜜桃味儿汽水，张宏看着祝行野安安分分吃馍的样子，跟个学生一样，忍不住打趣：“你带这小朋友得喝酸奶吧？”

祝行野有点讨厌这个人。

“什么小朋友，”麦冬把张宏的话挡了回去，“见过这么高，这么能干活的小朋友吗？”

张宏这才发现其实祝行野就算坐在那里，也比他和麦冬高一截，只是那张脸太漂亮太没有攻击性，才让人忽略了他是一个成年的高大的男性这个事实。

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伤了男人自尊，张宏主动道歉：“不好意思啊兄弟。”

祝行野看在麦冬的面子上，决定不和张宏斤斤计较，拿起自己的汽水瓶和张宏的碰了一下，这个小矛盾就算解决了。

桌子下边，祝行野感觉手被包裹住，是麦冬，祝行野扭头，但麦冬跟张宏正在聊天，根本不看祝行野。

抿了抿嘴唇，祝行野反客为主悄悄牵住麦冬的手，桌子上方，两个人侃天说地，桌子下方，麦冬和另一个人贴紧了汗湿的掌心。

麦冬回家时还不忘去后厨给花狗要了两根大骨头，给狗开心得发出哈哧哈哧的声音。

祝行野不知道为什么，被牵手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微微亢奋的状态，张宏的车刚开走，他就抱着麦冬亲了一口，一路黏黏糊糊回到家，还是抱着不松手，麦冬想洗澡都去不了，这人跟在后边，大有要看着麦冬洗澡的架势。

“你到底咋了？”麦冬试图把祝行野推出卫生间，但祝行野紧紧扒着门框，纹丝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祝行野突然说：“我很爱你。”

这孩子疯了！麦冬第一次听有人说爱自己，头皮发麻，又问祝行野到底怎么了，祝行野还没说话，自己先笑了一下，才开口：“哥，你说今晚，咱们俩像不像在偷情？”

终于恍然大悟，麦冬可算知道祝行野在亢奋什么了，这人看似纯良，实际上满脑子不正经事，只是桌子下边牵个手，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他急着洗澡，没好气地说：“像，当然像，反正没公开，咱俩可不是每天都在偷情？”

这句话本意是为了气祝行野，没想到祝行野听了竟然更兴奋，上前两步挤了进来，问麦冬：“偷情，偷情只是牵手吗？哥，你好笨，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你就懂了？还想干啥？”麦冬被祝行野眼睛里诡异的光芒吓一跳，自己也有点口不择言，其实不该问的，像狼入虎口。

祝行野一直在笑，带着热度的手从T恤下摆抚到领口，一句话没说，麦冬却打了个冷颤。

既然推不出去，那就让他进来，麦冬身子一扭，自己钻出卫生间，把祝行野推了进去，看着错愕的祝行野说：“你自己冷静冷静吧，我可没偷过情，不知道你想干啥。”

祝行野从门缝里探出来，说：“怎么没有，今晚不是刚偷过？哥，我其实懂的，我偷偷在网上学了，你知道的，我学什么都学得很好，对不对？”

麦冬把门一拉，隔绝了这人口出狂言的行为。

没过一会儿，水声淅淅沥沥响起，麦冬感觉这样还是不安全，为了防止自己洗澡再被骚扰，准备去隔壁房间洗个放心澡。

推门的一瞬间，水声中麦冬听到祝行野的声音，低哑的，缓慢的。

“哥。”

“麦冬。”

麦冬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