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冬走到村口时,秀苗奶坐在石头长凳上跟梅英奶聊天,两个老太太包着头巾,手缩在袖筒里,也不嫌石头坐着凉,麦冬扯了扯嘴角:“奶,吃了吗?”
秀苗奶眯着眼睛看了看,咧开嘴说:“冬娃,去哪呢?”
“我找狗,狗跑出来还没回家。”麦冬心里急,不想寒暄太久。
秀苗奶“嗯”了很长一声,像是在思考,但什么也想起来,摇头晃脑地说:“没见过,没见过。”然后就不管麦冬了,扭头接着跟老闺蜜唠嗑:“要我说,天冷了就得吃点热乎的,蜀黍糁汤,或者糊涂面条,年轻小伙子们现在都耐烦吃火锅,我都不吃,说起来火锅,今下午还看见波涛上街买菜,说晚上炖肉吃火锅……”
刘波涛,炖肉,火锅。
麦冬脚步一停,“草”了一声,调转方向朝刘波涛家里跑去。
这世界上很少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偏偏村里就有这么个该死的刘波涛,麦冬越想越觉得狗大概率是被刘波涛抓起来了。
他强迫自己再快一点,但不要想象。
被抓起来当食材的狗会怎么样?麦冬见过的,有一年冬天,几个人偷偷溜进村部的食堂吃狗肉火锅,麦冬看到时,狗皮已经被丢在一边,跑丢的狗,没有主人管的狗就是这样,任人宰割,开膛破腹,血和肉还冒着热气。
有人招呼他:“一起吃?”他勉强笑笑,说不。
花狗也会这样吗,麦冬跑得更快,暗骂自己出门时为什么不骑车,冷风灌进他的鼻腔和胸腔,随步频引起疼痛,他顾不上自己逐渐费力的呼吸,刘波涛家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他老婆刚好开门泼出一碗花椒水。
刘波涛听到自己老婆的喊声,从堂屋赶出来,麦冬顾不得那么多,一脚踹开大门,直奔厨房,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想,哪怕是只剩骨头,他也要把花狗带走。
幸好,幸好。
厨房的地上,花狗被四脚朝天绑在柴火堆旁边——杀年猪的绑法,嘴巴也被绕了一圈铁丝,眼珠子还在转,看到麦冬就开始蠕动,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笨死了!”麦冬几乎要掉下泪来,跪在地上给花狗松绑,都不知道被绑了多久,狗爪子肿得一个顶两个大,狗嘴也被铁丝勾出一个血洞,麦冬恨不得给这笨狗一巴掌,可是舍不得,于是拳头落在了刘波涛鼻梁。
刘波涛再横,他偷了别人的狗还被找上门了,这个时候也不敢造次,一边往院子外边跑,大喊让自己老婆给村长打电话。
现在大概也只有村长能管住麦冬了。
麦冬追刘波涛毫不费力,老头刚跑出院门,就被麦冬从身后扯着衣领按在地上,拳头紧跟着落在身上,毫无章法,但拳拳到肉。
这小子到底哪来的一身劲?刘波涛发出一声声哀嚎,邻居家的灯点亮,扒着窗户看到是刘波涛在挨打,灯很快又灭掉,刘波涛后悔死了,他只想着等儿子回来吃现杀的狗肉,谁能想到麦冬这么快找到,早知道把狗骗回来当时就得杀了。
刘波涛被打得有点恍惚了,他开始有点害怕,怕今天真的被麦冬打进医院,或者直接打死怎么办?
老刘骑着电驴匆匆赶到,被一脸血的刘波涛和看上去已经失去理智的麦冬骇了一跳,花狗看到老刘像看到靠山,汪了一声夹着尾巴跑过去,求老刘拦住麦冬。
这样的麦冬跟平时不一样,不笑,也不说话,看到血了也不停手,花狗很害怕。
老刘身上还穿着棉睡衣,一看就是匆匆出门,他上前抱住麦冬往后拉,还被试图挣脱的麦冬肘击到肋骨,老刘借机发挥,很大声“哎呦”了一声,麦冬这才勉强停下。
“冬啊,你干啥!”老刘又气又心疼,问麦冬知不知道打伤人要赔钱、要拘留的。
麦冬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紧握成拳的手还在发抖,他的手也疼,但心里更难受,狗是他从小带到大的,狗小时候得了肠炎肚子疼,是麦冬抱在怀里整夜不睡帮它揉,狗是很笨,有时候也不听话,可那也是麦冬的狗。
今天是麦冬早找到了它,如果没有呢,麦冬是不是只能从垃圾堆里翻到狗骨头带回家了?
老刘对着刘波涛使了个眼色,刘波涛赶紧爬起来灰溜溜钻进家门,麦冬被老刘拉着,只是盯着那扇门看,一言不发,老刘气得要死,在麦冬后脑勺使劲拍了一下:“你到底想干啥?小祝联系不上你,都问到我这来了!想让你妈去派出所接你?”
“他最好别出来,不然我还揍他。”麦冬现在根本听不进去话,老刘把把他按在电驴后座。花狗心领神会自己跳到车前边,缩成一团,给老刘留出骑车时放脚的地方。
老刘直接发动,苦口婆心地劝后座的麦冬:“我知道刘波涛该打,但你也不能下那死手啊,你手就不疼?是,这事他干得太不厚道,就是真去了派出所,人家也是调解一下,但你不用赔钱?你的钱好赚?就这么送给他,不可惜?”
见麦冬不吭声,老刘就知道自己还是白说,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小祝打你电话不接,都给我打电话了,买不着机票,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高速上了,明早上就到。”
这下麦冬才有了反应,拿出手机看消息,好几条未接通的语音通话,下边是一条文字:“我现在回去。”
麦冬挠了挠头,回拨过去。
“喂?”祝行野的声音一听就是在车里,搞不好真的上了高速要连夜回来。
麦冬后知后觉有点愧疚,问祝行野到哪了,祝行野不回答,问麦冬为什么不接电话,找到狗没有,是不是跟刘叔待在一起。
“找到了,刘叔送我们回家。”麦冬也挑着问题回答,不敢说自己刚跟人打过架,虽然是他单方面殴打。
老刘“哼”了一声,超大声说:“麦冬刚才跟人动手,我看手都打肿了。”
迅速按了静音,麦冬不满地瞪了一眼老刘的后脑勺,然后又打开话筒:“没肿......”
电话那头没回应了,只有祝行野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麦冬又“喂”了一声,祝行野才说:“我很快到。”
“叔,你跟他说这干啥。”麦冬很不满。
老刘把车停到麦冬家门口,伸手就又想给麦冬一个板栗,但看到麦冬和花狗两个都是一身灰,可怜巴巴的,就没下得去手,气得“嗨呀”两声,恨铁不成钢:“平时看着像个大人,怎么真遇见事了还是青瓜蛋一样,我明天去他家问问想咋解决,要是能私了,你跟我一块去道歉。”
“不去。”麦冬想都不想直接拒绝,“让他告我吧。”
老刘也不再试图说服正在气头上的麦冬,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屋把自己收拾了,他一个要退休的老头,可不跟着折腾。
送走老刘,麦冬全身都像脱了力,没有一点劲,强撑着精神把花狗嘴上的小血洞消了毒,又拿出热毛巾给狗爪子包起来消肿,四只猫都嗅到了血味,凑过来在花狗身上闻来闻去。
花狗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今天闯下大祸,差点没命,麦冬还为了它把手都给搞受伤,因此上酒精的时候一点没动,平时打针都要在麦冬怀里嚎两声,这一会儿倒勇敢了。
处理完狗的伤口,麦冬把酒精倒在自己手背的指骨上,刘波涛人软脑袋硬,麦冬自己的手也擦伤不少,现在开始泛痛,他闻着酒精挥发掉的味道,想给祝行野打电话,但又怕开车打电话不安全。
只好抱着花狗,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恐慌。
花狗哪有这么乖的时候,安安静静被麦冬抱着,它体型不小,被抱在怀里其实很不舒服,狗腿在沙发上滑远又赶快缩回来,麦冬把脸埋在狗脖子最后的那层毛里吸了一口。
臭臭的狗味,但麦冬不嫌弃。
老刘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麦冬自己心里也清楚,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他先动的手,最好的结果也是要赔钱,刘波涛要是再难缠一点,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可是要说后悔的话,麦冬一点也没有。
和刘波涛的矛盾积累太多,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刚好狗成了导火索,也给了麦冬机会。
刘波涛骂过麦英俊,骂过麦秋,骂过祝行野,麦冬有时候也不理解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能这么招人恨,后来发现刘波涛谁都骂,谁都恨。
或许是跟他儿子的阳痿过于感同身受了。
今天这样狠狠打服他也好,真的要赔医药费他也认,以后省得再闹起来,麦冬身心俱疲,只求以后在村里再见面可以当个陌生人。
祝行野发来一个定位,麦冬点开看了一眼,是在服务区。
那就可以通话了,麦冬想了想,发过去视频申请,一接通就看到祝行野没有一点表情的脸。
“这么凶?”麦冬又想开玩笑糊弄过去。
祝行野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手给我看看,伤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