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在这里住了一周,这期间也有别的客人来,房总是满的,麦冬既要喂牛,又要给人做饭,还得想办法做得不重样,忙得不可开交,当张晓亮跟麦冬说要走的时候,麦冬竟有种被赦免的感觉,忙不迭帮他们把背包固定到自行车后座,塞满了干粮,还赠送一提矿泉水。
几个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挨个跟麦冬握手告别,说回程还来找麦冬,麦冬想到自己见底的鸡蛋,连连摆手,让他们回程换条路线,多多见识别的风景才好,又叮嘱毕业了事情多,旅行计划还是不要太长,路上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最好还是坐车直达,不要拐弯了,孩子们听不出话外之音,临走前还一直说谢谢。
送走他们,麦冬又马不停蹄赶到镇上开会,老刘告诉他今天的会议上有辣椒种植的具体情况,还有辣椒苗移栽培训,到时候村里的公岗和闲散在家没工作的人也会去,麦冬真打算种的话,借这个机会提前联系好工人,到时候能省下来不少时间。
镇里的会议室不算大,坐的满满当当,麦冬大概扫了一眼,来的有好几个熟人,有几个还是挺大的老板,大概是听说了种辣椒的风声,都要来看看。
会上发言的是公司派来的代表,PPT做得倒挺好看,数据也好听,麦冬却总觉得不妥,这代表说的话也太夸张了。
“咱们种地都还是习惯玉米,小麦,可是不挣钱啊,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看存折还是没钱,而且价格波动大,像今年年初,那么旱,麦都不结子儿,不就亏本了吗。但辣椒不一样——市场需求年年涨,现在人口味中,光是辣椒酱需求就很大,亩均收益是传统作物的3~5倍。”
可麦冬自己之前了解过,鲜椒地头价最多五块钱,干辣椒贵一些,最高能卖到三十,但加工干辣椒得要车间,车间不是说建就能建起来的。
种地么,虽说时代在发展,现在又有机器又有灌溉井,早过了靠天吃饭的年代,只要不是狂风大雨冰雹这种天灾,老老实实种一年都能有个好收成,最大的问题在于收购阶段的价格,不说赚多少,起码要保本吧,可这公司说的含糊其辞,连收购价都不敢报出来,麦冬心里犯嘀咕,说是统一收购,可别到时候压价压得亲爹都不认。
五块钱压到两块钱,岂不是要赔死。
他正在那琢磨,台上的人又说:“我们这次带来的苗是新研发的品种,抗病性强,成活率高,大棚种植的话,亩产能达到6000斤往上,而且果型整齐、辣度稳定,很抢手。”
麦冬听不下去了,举手提问:“伙计,你这辣椒苗有审定证书吗,或者给我们看看试验田照片呗。”
这代表愣了一下,说证书没带,但是田里的照片在ppt里一会儿可以展示,麦冬没说话了,让人家接着喷。
“而且我们都有保底回收的,只要签了合同,辣椒成熟后我们直接下订单,按约定价收购,如果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您随时可以对外卖高价。”
果然是保底价,麦冬都想笑,说得好听是随时可以卖高价,关键在于上哪找订单呢,如果这公司把这一带的市场垄断了,最终不还是要低价卖给他们。
最后这个小代表还说:“咱们公司还有技术扶持呢,从移栽到采收,包括水肥方案、病虫害防治日历,开春的时候我们还会派技术员下田指导,保证种植过程中最大限度提高成活率。”
麦冬看了一会儿,想走了,这移栽培训,唬人呢,就放了个视频让看,什么“覆膜保墒”的文字快速播放,连地膜怎么往机器上固定都不说,也不想想留在村里没事做的群体都是什么构成,但凡识字或者有技术,他们也不会没事干,指望他们看一遍视频就会,简直是天方夜谭。
麦冬坐在最后边皱着眉头听完,见老刘看视频看得津津有味,便没说话,反思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为什么人精老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会后麦冬和其他几个老板被特地留下发了名片,他看着花里胡哨一点不高级的名片,还是有点不放心,决定找麦秋商量此事。
老刘问麦冬感觉如何,麦冬实话实说。
“有理,这公司今天表现是不太中,不过我看开会的那个年轻人,他就不像种过地,多半是刚上班不了解情况,”老刘持观望态度,“公司肯定是正规的,随后再看看,反正真的要种也到过完年开春了。”
麦冬“嗯”了一声,给麦秋打电话问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挺吵,麦秋像是在指挥着倒车,跟麦冬说:“是正事吗,是正事直接过来。”
麦冬说“好嘞”,直接驱车赶到店门口,正好赶上卸货,被麦秋拉着做了壮丁,搬下来几十箱饮料,作为报酬,麦冬顺走他姐一瓶脉动,然后直接跟麦秋说了今天开会的内容。
麦秋听完之后跟老刘一样,没说不行,也没说行:“这种会肯定不止一次,再去开两次看看,或者直接跟这个代表联系细聊呗,人给你名片不就是这意思。再说了,种啥也都等开春了,你慌啥,多看看多对比啊,老弟。”
这么一想也是,麦冬不着急了,就近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想跟着麦秋蹭顿晚饭吃。
麦秋对着前台努努嘴,说:“我可做不了主,得问你妈愿不愿意。”
“不是吧,”麦冬嬉皮笑脸去给蒋飞兰捏肩膀,“搞个对象连饭都不给吃了?我妈人美心善,应该不舍得。”
蒋飞兰没推开麦冬,但是也没说话,麦冬就这么一直捏,时不时问一下力度可以吗,位置正确吗。
儿子这么献殷勤,蒋飞兰脸色摆不下去,让麦冬去后厨帮忙才能吃饭。
后厨里麦英俊正在备菜,这么冷的天竟然只穿了一个短袖,就这还一脑门汗,麦冬一边穿围巾,一边劝麦英俊减肥,麦英俊感到伤自尊,要麦冬闭嘴。
店里的酱料是麦秋去外地学到配方后,麦英俊又自己琢磨着改良的,每天现炒现熬,做菜需要用到的肉也会在下午买回来之后,提前腌制翻炒一遍,所以说是说让麦冬帮忙,其实也没什么好帮,后厨三四个人完全干得过来,主要还是蒋飞兰眼不见心不烦。
麦冬给他爸擦汗的时候,还是感觉很出乎意料,他以为自己出柜最愤怒的应该是麦英俊,毕竟老头总惦记着让麦冬早点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没想到真出柜了,麦英俊竟然接受良好,至少到目前为止老麦都很冷静,也许是脾气好了一辈子已经忘记怎么发火,也许是看在麦冬低声下气的份上不好再说重话,总之虽然态度怪怪的不是很热情,但也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剁肉的声音很有节奏,麦英俊没话找话说:“那什么,小祝还在他家那边呢?”
麦冬把剁好的肉捧起来装到不锈钢盆里,回答:“嗯,说是年后过来。”
“过来干啥呢?工作好找不?还在你那儿住啊?”麦英俊又开始操心,麦冬听着很想笑,感觉他家人怎么都这样,别别扭扭的,但还是压着嘴角很正经地说:“他家在这有公司,不用找工作,还不知道住哪儿呢,应该在市里住吧,要不天天来回跑太折腾。”
“哦,那也中。”麦英俊不知道说什么了,以前他以为这种问题都是麦冬找到女朋友了才问的,现在变成男朋友,问起来就很奇怪。
麦冬不习惯冷场,以前跟老麦一起干活的时候能从头聊到尾,不过这就够了,麦冬最坏的打算是被扫地出门,卷铺盖去牛棚跟妞妞睡一起去,现在还能在家里住,爸妈还愿意理他,他很满足。
晚上回家后,麦冬加了公司代表的微信,那边很快通过,让麦冬称呼自己小王就可以。
麦冬问了些问题,看出来这小王大半是刚上班,业务不熟,也不懂市场,估计是公司太大,对他们这种小打小闹看不上,才把小王派过来,麦冬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划了一道,再观望观望。
祝行野今晚的电话打来很晚,十点多才发消息问麦冬有没有睡着,麦冬当然是睡不着,他得等跟祝行野打完电话才能放心。
祝行野得到麦冬的回复就立刻拨过来,两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说话慢吞吞,麦冬问他是不是应酬喝酒了,他点点头,说只喝了一点点,不用担心,司机会送他们回家。
“好烦,他们不敢给我妈灌酒,就一个劲儿劝我喝。”祝行野坐在车上告状。
这个世界上最讨人厌的群体就是有点臭钱的老头子们, 仗着自己有点小本事就在酒桌上作威作福,根本就是服从性测试。
可惜祝行野现在还没有本事,只能乖乖就范,现在靠在座椅上嘟囔着说头疼。
麦冬心疼却也没有办法, 他知道做大生意的人在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哪怕祝行野有个厉害的妈妈也不行,总有更厉害的人在前边等着,况且人家已经看在他妈的面子上允许他进入饭局了,其他的更多特权,不能太指望。
“回家冲一杯蜂蜜水,晚上再放一杯在床头,不然半夜醒了口渴。”麦冬交代。
祝行野乖乖说好,麦冬就想起上次喝酒之后的荒唐。
那个时候祝行野为什么就不乖呢?
装的吧?明明那个时候祝行野还没麦冬醉得厉害。
终于反应过来,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况且之后还又做了一次,麦冬不能不承认,自己其实也有点享受。
祝行野问麦冬想什么呢,麦冬肯定不能说自己在想那回事儿,赶紧回神说:“在想,我们小祝老板长大了,但是也辛苦了。”
麦冬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就可以让祝行野心里又委屈又熨帖,两种情绪太矛盾,在他胸腔打来打去,酸胀疼痛,让他只想躲在麦冬怀里才安心。
可是他们现在相距几百公里,到达麦冬身边要经过连绵的山,澄澈的湖,要驶过新修过的还散发着柏油味道的乡间公路,最后穿过有着麦香味的田野,才可以见到像山一样,像湖一样,像麦子一样的麦冬。
思念真是难熬,祝行野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辛苦,但麦冬这样说了,他就有点想让麦冬再哄哄自己,于是说:“是呀,好累,要是能抱着你就好了。”
麦冬心里软得厉害,看了看日历说:“等到快过年了,都不忙的时候,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