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骑行两天后,安鹤顺利回到了第九要塞。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用无线电和海狄报平安,因此,当她的身影冲破黄沙,进入哨兵的视线范围后,铁墙上正在指挥防御工事的伊德立刻得知了消息。
她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登下铁墙,在闸门口等她。
那位孤独的勇士骑着机车,从无人之境驶来。灰色的披风外套和围巾包裹着安鹤,只露出一双染血的眼睛。
她的右脸上、围巾上,是已经干涸凝固的血迹,浑身的淤泥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狂傲的战士,仿佛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取得胜利,带着战利品凯旋——至少,在海狄的眼中是这样的。
后勤部队的人已经听海狄大肆宣扬,新加入荆棘灯的安鹤独自追着第一要塞的人去了,如今安鹤回来,她们吊在脚手架上好奇地往下张望,眼里充满了赞叹和关切。
安鹤将车停在闸门口,下了车。
“你还好吗?”海狄第一个冲上来询问。
“困。”安鹤太困了,出去这四天她几乎没有睡上好觉。她又不是骨衔青,哪儿都能天地为床为被。
不敢睡,也没条件睡,偶尔在荒原上打个盹,都会立刻惊醒。
所以当安鹤看到熟悉的第九要塞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这种困倦一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看人都有些恍惚。
回答海狄问话时,安鹤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头,是冲着墙答的。
所以,海狄误会了她:“呃……那精神状态呢?”干嘛对着墙说话?
“我精神状态很好。”安鹤肯定。
海狄欲言又止,眼露同情地看着同伴,安鹤整个人脏兮兮的状态和混乱的背影,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很好。
短暂的沉默表达了海狄的质疑。
“我精神状态很好。”安鹤认真地重复了一次,“真的,状态很好。”
“行了行了,别强调了,瘆人。”海狄敷衍地拉下她的帽子,将她扳正,“路在这边。”
安鹤刚想解释她只是撑着墙歇会儿,海狄打断了她:“指挥官和苏教授都在等你呢。”
苏教授?
听到苏教授也在,安鹤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刚接管大脑的倦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她下意识伸手,摸到背后冷硬的枪。
差点忘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有人在前面等她。
转身的那一刻,安鹤狠狠按下左臂上仍在愈合的旧伤,痛感能让她保持头脑清醒,她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瞳孔再次恢复明亮。
远处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伊德和苏绫等在那儿。
安鹤是第一次看到指挥官和苏教授并肩站在一处,所以,她略微惊叹了一声。
身形高大的伊德随身背着长弓,因为劳作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疤痕虬结的小臂,金色的头发仍然盘得端正,一双狼王的眼睛沉稳地看着远归的安鹤。
而她身边便是苏教授。
苏教授单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黑色头发披在身后,没有扎起来,眼镜和衣服都很干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朝安鹤招了招手。
朦胧的光线洒在她们身上,背后是苍黄色的道路和房屋,有那么一瞬间,安鹤觉得自己误入了一幅中古世纪的油画。
大约只有最顶尖的画家,才能描绘出她们的神采,蓬勃的生命力和温柔的光辉,在那一刻有了具象的表现。
因此,安鹤仍旧紧张,但她奇异般的,并不觉得危险,荒原上的惊惧被洗涤,转眼间像是跌进了一个柔软且安全的怀抱。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安鹤走近,站在两人面前。
然后她错开视线,这才看到了苏绫身后矮半个头的罗拉。
罗拉面无表情地站着,存在感很低。
安鹤略微一顿。
大家……还真是闲呢。都来看她来了。
伊德敏锐地注意到了安鹤背上的枪:“发现什么了?有结果吗?”
安鹤本想更加随意地答话,但如今苏绫也在,她便不得不斟酌自己的用词。思考的时间,她取下枪递给指挥官:“发现了第一要塞的人。”
——死人。
“和海狄猜的一样,枪确实来自第一要塞。”安鹤如实回答,“我把枪带回来了。”
伊德反复地打量那支枪,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第一要塞的人闯进了我们的领域?”
“我觉得是。”——罗拉不就在那儿嘛。
安鹤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截袖章:“另外,我还发现这个。”
罗拉:?
她在见到袖章的那一刻,迅速抬眼看了一眼安鹤,心中惊讶万分。可在见到安鹤胸有成竹的表情之后,罗拉逐渐静下了心。
罗拉想,安鹤能力不低,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伊德捏紧了那枚袖章:“在周围潜伏的……只有一个人吗?”她问。
“嗯,一个人。”
“奇怪。”伊德低头,“如果是有预谋的攻打,不会单派一个人出动。”
海狄一拍手掌:“啊!”
因为太过大声,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海狄连忙说道:“难道那人就是所谓的卧底?她还在找机会潜进来,结果被巡逻的我们发现了?”
她面露惊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苏教授忙着抓卧底抓了十天都没有苗头,说不定人还在外面没进来呢。”
安鹤笑了笑没搭话,但是其余人认真考虑起了海狄的猜测。
所有人都信息不对等,这反而方便了安鹤的行动,至少安鹤交出袖章这个行为,将她放置到一个非常安全的位置,不会再有人怀疑她。
果然,伊德收起了袖章:“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个人呢?死了吗?”
“我重伤了她,一直跟到了第一要塞外面。她应该还留着一条命,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安鹤直接讲起了骨衔青的事。这几天高强度的危机让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周旋,偷梁换柱信手拈来。
苏绫也揪不出她的错漏。
“可能逃回了第一要塞。”伊德接话。
“对了。”安鹤主动开口,“在和对方交锋中我得知,第一要塞的物资和车辆都没有被劫,我们拿到的消息有误。长官,我们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要塞自己提供的数据。”伊德若有所思,“曾经我们签下了契约交易资源,因此,要塞的最高长官之间维持着通讯,重大事情上我们会联络。第一要塞……确实是最后才发消息的要塞。”
安鹤不知道伊德联络的是谁,但,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安鹤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长官,我认为第九要塞应该加多一些针对人类的防御工事,如果第一要塞发动攻击,我们需要能应对的方案。”
安鹤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的众人,在瞥向罗拉时,四目相对,然后安鹤的目光又转移到苏教授身上。
罗拉:?
罗拉踌躇不安,安鹤这样做,是为了苏教授吗?
安鹤再次开口,这次,她目光平稳地直视着第九要塞的指挥官:“如果有必要,我们需要主动进攻。”
掌握先手的机会。
但以第九要塞的情况,荆棘灯很难主动侵犯别人,因此,安鹤又补了一句:“至少,需要准确掌握第一要塞当下的情况。”
“你说得有道理。”伊德思维转得很快,她很赞同安鹤的想法,狼群不打没准备的仗,安鹤的提议和她这几天的想法不谋而合。
伊德低头赞许地看着这个小个子成员,一个想法悄然成形,她按下不表,只说道:“干得不错,安鹤。接下来,我希望你尽快接受荆棘灯的专业培训,我会让阿斯塔不遗余力地教给你所有的本事,并且压缩训练时间,会很辛苦,你愿意接受吗?”
安鹤抬起头:“愿意!”
这正是她眼下最迫切的需求。
“好,如果你遇到瓶颈,可以随时随地来我办公室,我会尽可能给你支持。”
安鹤因为兴奋手心出汗,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事务缠身的长官,愿意为自己的战士让出任何时间,这代表伊德已经非常器重她。
因为这次行动,她获得了增强能力的机会。
感谢骨衔青,虽然她讨厌骨衔青……但是,感谢骨衔青。
安鹤眼眸中闪着亮光,露出笑容。
当伊德和安鹤谈完话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苏绫才伸出手,擦了擦安鹤眉骨上的血,关切地询问:“这么多血,你受伤了吗?”
安鹤抬起头和苏绫对上视线。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何罗拉愿意对苏绫臣服,苏教授的目光真诚而温暖,当指挥官只询问了安鹤侦查情况时,苏绫会注意到她的伤口。
安鹤有一种被关怀了的感动,苏绫像姐姐、像母亲,像一切亲切的女性长辈。
果然,温柔和善良是苏绫最强大的武器,破甲穿壳,无可抵挡。
安鹤也不能。
她垂下眼,小声地答:“谢谢苏教授挂心,我没有受伤,这是敌人的血。”
“那就好,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我看你很困。”苏绫很自然地拍拍她肩膀,“听伊德说,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让海狄带你去吧。”
房间!
安鹤又是一喜。
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不是待在研究室,就是在医院,要么就在荒原上过夜,现在,她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
……
安鹤的房间在东侧八区的铁墙上。房间号807,正好跟阿斯塔和海狄同一层。
等到安鹤在公共活动区洗漱好后,海狄便引导安鹤入住,她非常开心地介绍自己的房间就在806号,和安鹤是邻居。
作为一个热情的邻居,海狄先带安鹤去了自己的房间,准备送给一些闲置的“家具”给安鹤。
安鹤跟着海狄踏进了屋子,她看到这小小的方格子里,摆放着很多细小的铁制品,铁丝被巧妙地弯折、穿插,做成一个个小狮子、松鼠等玩偶。
紧挨着床头的工具桌上,钳子和杂物堆在一块儿,一个未完成的小象安静地躺着,还差四条腿和尾巴。
“啊,这个。”海狄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挡在工作台前,“晚上睡觉前做着玩的,快别看了。”
安鹤抿着唇笑,这个人,上次还说艺术在第九要塞毫无意义来着。
“很好看。”安鹤真心地夸赞,“你很喜欢象?”
不止桌上这只,一群已经做好的大象摆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有高有矮,最前面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
“喜欢?应该是吧。”海狄挠挠自己的短发,“我小时候阿姨送了我一沓旧绘本,上面画了象群长途跋涉回家的故事,我很喜欢。”
安鹤拉长声音“噢”了一声,海狄并没有提起苏绫相关的事,可能海狄和罗拉不一样,是真切地喜欢着象群。
安鹤参观的时候,海狄从铁床下面拖出来两个铁板凳和一个水桶:“这是我用废铁做的,平时我也用不上,送你了。”
“谢谢。”安鹤开心地接过东西,顿时感觉自己成了富婆。她有鞋了,有衣服了,现在还有房间和水桶,白拿真好。
“那个……”海狄咳了一声,垂在前面的手交叠着抠着指甲,“你要是真的觉得这铁疙瘩好看,我改天给你做个渡鸦,要么?”
难得见到海狄这么扭捏的时候,安鹤大笑起来:“当然要!能不能多做一点,我想要一群。”
“可以!”海狄搂着安鹤的肩膀,两人一同前往安鹤的房间。
荆棘灯分配的房间并不大,朝要塞内部那一面,有可以打开的窗户。面向荒原的另一侧是走廊。走廊上也有一块可以掀起来的铁板,考虑到安全性,这块铁板只有排风口大小,用作观测。
安鹤的房间里,有放置好的床褥被套,还有衣柜、一张简易的铁桌,和一把椅子。此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狄背着手感叹:“真好,我刚住进来时也这么干净整洁,现在我的房间都堆满杂物了。”
“你要是有不要的东西,可以放到我这儿。”安鹤说。
“得了吧,到时候你自己的东西都堆不下呢。”海狄摆摆手,“屋子,就是会越住越多杂物的。除非是临时住所,认为自己随时要走的人,才会下意识保持简洁。”
安鹤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罗拉,罗拉的房间,可能和刚住进去没有区别吧。
安鹤放下家具:“那我尽量好好利用空间。”
“嗯,水房和公共洗漱区你已经去过了,我就不带你转悠了。”海狄替安鹤铺好被子,“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看阿斯塔的房间。”
安鹤惊讶:“她出院了吗?”
“昨天出院啦。她是外伤又不是患病,住两天就可以自己休养,她在801房。”海狄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帮忙拉上了房门。
离去之前,海狄朝安鹤露出大大的笑容:“安鹤,真开心你能活着回来,祝你做个好梦。”
安鹤挥挥手,松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好柔软,有被子真好。半梦半醒间,安鹤仿佛回到了从前和平的日常,她蹬掉鞋子,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
好梦吗?
安鹤困顿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思考。
这一觉,也不知道骨衔青会不会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荆棘灯:包培训、包分配房子、包心理咨询和姐姐们的关爱。
怎么不算一种诱人的铁饭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