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已经站在六十七楼的指挥室门口,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站在环形走廊上,凝视着中间巨大的茧状物。
指挥室门口的围栏被炸毁了一块,她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被脚尖踢到的碎石滚落,好久才听到回声。
通讯器的公开线路一直有人在发回警报——
“长官,我是凯瑟,中心一街出现大量辐射物,请大家注意,避开中心一街!绕路,并找地方躲避!”
“商业街也是!黑雾浓度增强,呼吸困难,请戴好面罩!”
“安鹤,医院出现了新型骨蚀者,数量未知,不要靠近医院,重复一次,任何人,不要靠近医院!”
“阿斯塔啊!你看着点人啊,别往我身上砍!”
嘈杂的警告交叠,熟悉的声音或激昂或低声地汇报情况,并警示其她的人不要靠近。
神明最终还是对分散的人群下了手,但,这样的情况已经比安鹤[预言之眼]中要好,至少,她的伙伴们没有死在踏进高塔的第一秒,甚至撑到了她直面神明的时候。
她按着通讯器,给出回应:“再撑一会儿,不要死。”
撑到她杀死它。
她转头给阿尘发信息,让林湮帮忙植入意识,延缓一下外面的辐射物。很快,通讯器里的警报声少了,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安鹤仰头,巨大的茧状物已经睁开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丑陋之极。
毁掉人类文明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安鹤歪了歪头,这根本不是神,而是怪物。
骨衔青站在安鹤身后,布满阴影的地方,面无表情,没有动作,对于站在边沿上的安鹤,骨衔青一句话都没劝阻。只是稍稍往前,把薇薇安挡在了身后。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安鹤一个人。
六十七楼的墙面上也出现了大量血人,它们从墙壁上钻出来,从脚底下冒出来,直径巨大圆形的走廊,围堵了一圈,出口被堵住,周围房间的大门也被统统堵死,她们站在走廊上,中间的巨茧,是神明安排给安鹤的唯一葬身之地。
安鹤回头看了一眼骨衔青,然后她转过头,左手按在后腰的枪柄上,右手抽出了刀。
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血人,突然张开嘴,发出了难听嘶哑的声音。
“你履行承诺,把人带来了。”
神明本身不会说话,它必须要通过人类的喉咙,或者精神,才能够与人类交流,安鹤沉默地听着,这句话的承受对象不是自己,而是骨衔青。
身后,骨衔青移开目光,一双眼睛盯准了发出声音的血人,她同样没有回话,而是在想,这张脸是哪个组的工作人员来着?是李队长还是张队长?变成这副模样,真糟糕。
血人继续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但你不仅带来了安鹤,竟然还有薇薇安,虽然精神力差一些,但也是不错的祭品。”
“你完成得很好,之后想要什么奖励?”
神明给骨衔青留出了回答的时间,但沉默的高塔内部,只有它一个人在说话。
安鹤明白神明是何居心,神明选择在这个时刻,挑拨她和骨衔青的关系,将矛盾转移到她们自己身上。它一定想看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要么愤怒地质问,要么掉转刀尖打起来。
可惜了,她们已经为此打过一架了。
更何况,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安鹤往前踏了一步,半只脚掌悬空,她淡淡看了一眼脚下,问:“说完了吗?”
也不管对方回不回答,安鹤抬手举枪,瞄准巨茧中心最大的那只眼睛,扣动,“砰!”火光和子弹一起迸发,旋转的弹头飞射,扑哧一下击中巨茧的血肉。
接着,爆炸!
时间变慢,纷飞的血雾笼罩,然后飘然下落,在这样被延缓的时间里,安鹤借着照明灯看清了,这样小威力的爆裂弹,对巨茧来说是泥牛入海。
那块被炸毁的地方又开始愈合,在安鹤的视野中,一根根菌丝交叠成肌肉,修复着巨茧的伤口,就像[寄生]的菌丝修复她的身体一样。
唰——破刃时间又迅速停止,比[寄生]强上百倍的自愈能力,眨眼间修复了弹口,血雾继续往几百米的高塔底部下坠。
在坠过安鹤眼前时,安鹤探向后腰,摘下两枚手榴.弹,咬住拉环,左手奋力一扔!
榴弹击飞了眼前一滴血雾,继而,带着巨大的势能冲向巨茧。
继续往前走,走!
安鹤突然一跃而起,半只脚掌在走廊边缘一蹬,整个人腾空飞跃,她的身体崩成一张弓,在飞出去的瞬间展开,和榴弹一前一后冲向同一个方向。
在短暂滞空之后,安鹤踩在那些穿透石壁、固定着巨茧的菌丝薄膜上,绷紧的菌束因为她的重量往下凹陷,在一根根崩裂之时,安鹤爆发出最强的速度,维持着平衡的同时踩着菌丝飞快接近巨茧中心。
最先是两颗榴弹开始爆炸,就在此时,包裹着巨茧的菌丝快速移动,两束菌群合在一起,成千上万根菌丝,凝聚成两双大手,在榴弹表皮崩裂的一瞬间,紧紧握住。
“轰——”
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因为“大手”的阻挡,榴弹并未接触到巨茧,只有那两双手被炸得稀碎。
在冲击力下,崩裂的菌丝如浓稠的血雾一样散开。
巨茧上的眼睛眨了一下,就在此时,它看到血雾过后,安鹤带着寒刀紧随而至,几乎和爆炸只差了一秒。
这么近的距离,安鹤肯定也被炸弹伤到了,但从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痛楚,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闪着杀戮的火焰,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来的。
安鹤双手握住刀柄,往前猛地一挥,千锤万练的军刀猛地切掉探过来的“断手”,在断掉的菌丝往下掉落时,安鹤又已经挥出了无数刀。
她的速度太快,成了破刃时间里唯一的王者,她不用枪,之前那支枪被随意丢在走廊上,薇薇安脚下的位置。
安鹤只用刀,既然菌丝会愈合,那她的切割速度要比愈合更快!
安鹤在绷紧的菌丝上飞奔,脚下几百米的高度组成漆黑的深渊,等着她坠落。偏她就不坠落,把固定巨茧的菌丝,当成了第一要塞的悬浮轨道,飞速狂奔!
她越来越接近巨茧。
脚下的菌丝开始收回,安鹤绷紧核心,飞身扑向另一边的菌丝,继续奔跑。菌丝一条一条断裂,安鹤便瞄准目标来回挪腾,唯一的灯光在高塔中心飞舞,由于速度过快,看上去几乎没有停顿,安鹤整个人成了一只飞翔的渡鸦。
薇薇安紧紧抓着骨衔青的衣摆。骨衔青的灯光,会有意无意扫到安鹤的脚下,于是薇薇安能够清晰地看到安鹤的一举一动。
神明开始操控大量菌丝试图擒获安鹤,从远处看,犹如一项控血的天赋被激发,菌束快速而又杂乱地飞向目标,尾端如同尖刺,要刺穿安鹤的肩胛骨才罢休。
周围的血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薇薇安死死盯着一切,打算动用天赋——她面前的骨衔青抱着胳膊没打算要战斗的样子,薇薇安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杀死巨茧。
但是,在她准备发动天赋之时,她突然从菌丝里看到,安鹤往这边快速一瞥,目光和昨晚一样充满威胁。
薇薇安浑身一震,停止了天赋。就这一愣神的间隙,那些血人脚下连着菌丝,一个个飞扑向了塔身中心。
它们掠过了骨衔青,掠过了没有发动进攻的薇薇安,安鹤将整个高塔的敌意,都集中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受伤了。”骨衔青轻声呢喃,有些不忍,也有些期盼,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薇薇安顺着前方看去,安鹤浑身漆黑,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安鹤已经站在了巨茧上方,靠近边缘的位置。她在被吞噬,真切地踩着一团血肉,脚底与巨茧的接触面,恰好是一只眼睛的眼珠。
安鹤低头看着自己下陷的脚,蝼蚁终究没办法和神明对抗,她的腰、肩、脚踝,都被菌丝穿刺。
值得庆幸的是,绿洲已经没有幸存的人类和使徒,神明无法像赋予第一要塞民众天赋那样,突然不讲武德。
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三百名幸存者,连带骨衔青一起,都是她的人,是很难被操控的人。
安鹤握着刀柄的手流出鲜血,沿着手臂淌下,滑到指尖,再一直沿着刀尖滴落,然后啪一声,坠到神明的眼睛里。
她感受到,自己的血液,让整个巨茧都震动了一下。
脑海里的呓语更加疯狂了,咚咚的声音完全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运动过量,面罩已经挡不住黄色孢子,安鹤感到脑海中神智摇摇欲坠。
她到了这里,是否正合神明的意愿?
神明想吞噬她。
但无所谓。
安鹤不在乎伤口,她突然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下一扎,正中眼球!
从她的肩胛骨为中心,爆飞的黑色渡鸦展开羽翼,继而俯冲,啄巨茧的眼睛。
多少只?一百只?两百只?安鹤没有数,她的渡鸦会随着精神力分裂出新的,除了那些已经死掉的同伴,安鹤尽全力把能召唤的渡鸦全召唤出来了,那些被她强大精神力养育的嵌灵,个个生龙活虎,猛烈狠戾。
巨茧疯狂颤动,安鹤往后一跳,鞋底带起菌丝,片刻后,她整个人依靠着重量,沿着巨茧的边缘急速往下坠。
刀尖还卡在巨茧里,而安鹤没有松手,于是一道不断延长的切割线,像切开一块肥猪肉一样,往下划——拉——没入刀柄。
在巨茧愈合之前,安鹤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腰间所有的爆炸装备,咬掉拉环塞进了伤口里。
“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通过菌丝传导,整个高塔都随之震动。
安鹤离得太近,整个人被气流掀飞出去,手臂、肋骨严重受伤,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军刀一松,掉进深渊,安鹤神志不清跟着往下坠,砸在层层菌丝上,又翻身往下。
破刃时间成了延缓坠落最后的天赋,与此同时,那些被吸进肺腔的黄色孢子,开始伺机而动想要攻占她的思维。
安鹤迎面朝下,在逐渐拉长的时间里,她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塔底,出现了一抹亮光。
一楼的照明设备被阿尘激活了。
从上往下看,像一个圆形的开机键。
“安鹤!”
“安鹤!!”
安鹤模模糊糊听到好几个声音在叫她,离得远些的,是骨衔青的声音。离得最近的,是腕表里传出的阿尘的声音。
阿尘应该感知到了爆炸,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滚落到四十多层时,安鹤砸在最底部菌丝薄膜上,意识在呼唤中变得清醒,安鹤猛地睁开双眼,摇摇欲坠之际,伸手抓住了那束菌丝。
还不是时候。
安鹤曲身双腿一绞,倒吊在菌丝上,与此同时,俯冲而下的渡鸦聚集在她背后,为她找到了一个不算稳当的着力点。
还不能死。
借此机会,安鹤腾出一只手,脱掉了右手手套,疯狂蔓延的菌丝与神明的菌丝重合、缠绕、紧紧绑死,组成了可以攀爬的藤蔓。
暴涨的菌丝触碰到了巨茧底部,然后以疯狂分裂的速度,迅速从上往下包裹巨茧,安鹤利用菌丝,又回到了巨茧身上,开始往上爬。
在她头顶,一个血人以诡异的姿态倒吊在菌丝薄膜上,开口:“你终于,使用寄生了啊。”
安鹤进入绿洲后,一次都没有主动使用过[寄生],最后一次使用,是对付变异玄乌,从那时开始,她就察觉到了[寄生]的菌丝有些不受她掌控。
这些跟神明同源的东西,开始异化了。
就像现在,菌丝在她指挥之外疯狂暴涨,她的手心被染成了一片红色,特别是摘掉手套后,好像所有血液都要流淌出去才会停歇。
接着,属于她的菌丝,开始和巨茧上的菌丝融合,被大量渡鸦啄掉的眼睛,又被安鹤的菌丝修补成形。
菌丝被同化了,并且反向扎透了她的四肢。
安鹤在最后关头极快地利用菌丝,卷住自己的手腕,快速爬升到巨茧中心。在意识到菌丝再也无法控制之时,安鹤拆掉背带,抓住圣剑剑柄,用力一抽,冰冷寒光出现,剑鞘滚落到高塔底部。
安鹤握住圣剑一挥而下,贴着手心的冷铁,斩断了寄生的菌丝。
剑鞘坠地,叩一声轻响,高塔二至十楼依次亮起白光。
“没用的。”
这一次,不是血人发出的声音,安鹤在自己脑海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神明再次侵入了她的神智。
“没用的。”它说,“我刚刚已经沿着菌丝侵入你了,而且你吸入了过量的孢子。”
安鹤伸手一摸,她的面罩在打斗中变得松松垮垮,难怪思考变得如此困难。安鹤没有回应,仍旧抓着巨茧往上攀登,她的脚陷进了巨茧里,手指抠着眼睛的下眼睑,一步一步,又接近了巨茧顶端。
安鹤看到了骨衔青,她就站在走廊边上,露出的眼睛里饱含复杂的情绪,一定很难受吧?安鹤想,看着自己死去,骨衔青也不一定比她轻松,瞧瞧,抱着胳膊的手要把衣服都掐烂了。
真好,骨衔青活该受这样的折磨。
“哈。”安鹤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到巨茧顶端,泄了力气,仰面躺倒在巨茧身上。一只巨大的眼睛游移过来,安鹤成了中间竖着的瞳孔。
神明开始说话:“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努力,但是都没用,安鹤,你的努力全部失败。”
“是吗?”安鹤喘着气,她感受到周围的菌丝开始蔓延上来,像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着,“说说看,我哪里失败了?”
“我看着你分散了队伍,她们现在全都孤立无援。我知道你们人类不喜欢孤独,即便死也追求死在一块儿,你给她们安排了最坏的结局。”神明叹息道,“如果你不那么逞能,一个人上来,她们还能帮你一下。”
“怎么?只有我跟你玩,你没玩够?”安鹤语气充满戏谑。
“我并不是在和你玩。你喜爱的故乡,第九要塞,已经被黑雾摧毁了。你敬重的老师,现在已经被黑藤蔓缠紧,你有听到她的声音吗?没有,她没有力气和你说话。”
林湮的能力只能延缓时间,到底还是无法和神明抗衡。安鹤握紧了手心,那些再度想要冒出来的菌丝,被她捏成了稀烂。
“还有你的下级闵禾,你的伙伴罗拉,在医院被逼入绝境,她们也要死了。”神明顶着安鹤的脸,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语,“即便你的妈妈,那个机械球接入了高塔的设备,也依旧没用,来不及。你分散了她们想阻止她们的死亡,但死亡还是会来。”
“你看得到她们?”安鹤问。
“我看得到每一个人。”
安鹤明白了,她们就像是蚁群在筑堤,可大水不是一杯,是一片海洋,她们挡不住。
整个绿洲,都成了海洋,黑色的海洋。辐射物、黑藤蔓、骨蚀者的浪潮正在蔓延过来。神明什么都没做,它只需要动动精神力,就可以调度一切。
这片土地,已经被它掠夺了。
“噢,还有骨衔青。”神明说,“骨衔青从来都没在帮你,她是有目的的。你瞧,她现在只在一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这我知道。”安鹤大笑,唇边溢出的血沾湿了面罩和围巾。
安鹤开始往下陷,半边身体被吞噬,她睁开眼睛,又问:“和我说这么多,不直接杀死我吗?”
“我要你的身体。”那张她自己的脸,稍稍昂起头,直白地表示。
它不想杀死安鹤,就像不想杀死方焰尘一样。只要安鹤能承受得住精神力浓度,它就可以不再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它可以亲自使用无限的天赋,做到任何事情,改变物质、连接精神、赐生、赋死,成为真正的神明。
“接纳我吧,安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