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衔青有整整十日没有联系上安鹤。
这人难道不睡觉的吗?
她盘算着再冒险往巴别塔走一趟,但很快,整个要塞都出了变故。
最先是巴别塔的一名彻夜值班的守卫出现了严重的失智反应,最初的症状和骨蚀病患者并不相同,只是异常冷淡,像丢了魂,一旦有人招惹她,就会变得极端易怒。
但很快,短短一天内这名守卫就出现了严重的感染症状,身上出现大量溃烂的伤口,变得极具攻击性。
第二名感染者是巴别塔内的一名清洁工,紧接着,英灵会的一名士兵、下城区的某个雇佣兵、三名老妇相继出现症状。
这些人彼此之间完全没有接触,但病原体就这样扩散开了。
一天后,巴别塔才传出消息,这是骨蚀病的变体,但是比骨蚀病更加难以防范,发病快,又具备一定潜伏期,研究所的人将最初的那名守卫接触过的人排查遍了,也没能推断出感染源头。
一时间,下城区和中心城区人心惶惶。
她们一直靠着壳膜抵御外来的危险,但这一次,危险从城中心肆虐散开,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护她们了。拾荒者、雇佣兵、各种帮派逐渐陷入惶恐,开始各求生路。
两天后巴别塔很快又发了通告:这种感染会挑选目标。也就是说,接触过感染源的人不一定会发病,传染链是断开的,发病的随机性大大增加了排查的难度,一时间人人自危。
“怎么办?”兰鸣问,拾荒者最为害怕,也最早做出反应,她们很快将全部家当按量分配,众人去哪里都带着保命的工具,方便随时跑路。
她们甚至已经规划好了离开第一要塞,只不过逃到荒原上,也不一定有要塞会接收她们这些流失者。
骨衔青在换绷带,没有答话。
罗拉反而成了最镇定的那一个:“再等等。英灵会有很丰富的处理经验,现在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
罗拉见过英灵会处理这样的危机,她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十年前骨蚀病的第一阶段还不能治愈,有时候一个伤口就会引起感染,罗拉的前辈需要快速识别并且击毙感染者。
有时候大多数平民还不知晓病菌侵入了,就被英灵会掐断了苗头。
罗拉在三个要塞待过,虽说第一要塞手段残忍,但确实应对速度最快、效率最高。
似乎验证了她的说法,第三天,就没有再出现新的感染者。据街巷里流窜的流浪侦察队传言,这种病会率先感染心智薄弱的人。圣君已经开始批量排查,将体能和接受程度较差的人分开隔离。
紧接着,巴别塔的士兵开始大面积进入下城区划分范围,进行人口重组。
于是人们开始担心,被划分到弱者的那部分人,会不会被管控?会不会一旦出现症状,就被率先处死?
但巴别塔一直没有给出确切的通告,暂时,也还没有健康人伤亡。
罗拉从窗口边离开,单独找到了骨衔青:“你这几日见过安鹤吗?安鹤有没有事?”
“不知道。”骨衔青慢悠悠地磨着刀,“联系不上。”
“以我的经验,英灵会内部应该会有很大的变动,她是个新人,我觉得她很危险。”
“如果她感染了,那就更危险了。”骨衔青扎好袖口,“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状态不是很好。”
骨衔青知道是地下空间的菌丝或者神血逃逸出来了,这种东西最喜欢操控意志脆弱、没有自我的人。它还具备思维能力,会挑选目标并躲过搜查,如果谁最容易受到攻击,那一定是安鹤。
安鹤如果不能成为帮手,那就是最为危险的敌人。对她,对神明都是。
可惜上次她开导安鹤好像没有太大的用处。
安鹤很可能出事了,不然不会这么久都不联系她。
骨衔青把匕首磨得霍霍作响。
薇薇安不知道何时靠近了她们,在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她们谈话。
骨衔青手上更加用力,皱起了眉,她旁边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寄生的小屁孩。她处心积虑削弱神明的助力,却好像怎么都躲不开这个过程,真是太棘手了。
楼下很快响起喝斥,英灵会的人打算把筒子楼里的人都叫出去,重新划分聚集点。
但效果甚微。
所有人都不太配合。只有士兵在街上游荡,其她下城区的原住民要么躲在废墟里动也不动,要么早就卷起铺盖跑路。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法挣扎求生。
骨衔青闭起了眼,心如止水,她已经看倦了。
“是姐姐!”趴在窗口的薇薇安却突然惊呼,脸上的神色陡然变得喜悦,小幅度地蹦跳。
罗拉和骨衔青同一时间丢掉手中的东西,闪身到了窗边。
安鹤出现在了英灵会的队伍中,她站在车头,单手抓握着越野车的栏杆。和她一起的士兵正拿着个大喇叭朝周围的居民楼喊话,安鹤只是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不太正常。”骨衔青眼皮跳了跳,眼前的安鹤跟十几天前她见到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骨衔青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明明安鹤着装没有变化,行为举止也并没有诡异之处,但她就是生出了这个念头。直到她听到罗拉在旁边小声呢喃:“安鹤是不是被感染了?看起来好冷漠。”
骨衔青猛地一惊,这可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事。
就在这时,越野车上的安鹤回过头,望向二楼,那双眼睛沉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肯定看到我们了。”罗拉也皱起了眉。
安鹤知晓新绿洲的驻扎点,视力也很好,肯定一眼便瞧见了躲在窗口张望的三个脑袋。
只是她们无法从安鹤眼中读出任何反应。就算要装作不认识,也至少该给个暗示吧?
骨衔青生出些烦躁。
难道,安鹤就不想见到自己吗?
车子缓慢开过这条街,在尽头拐弯处,安鹤跳下了车子,和车上的人说了什么,然后独自往这个方向走来。
罗拉不确定地问:“呃,她不太对劲,我们要撤离吗?”
骨衔青瞥了她一眼:“你今天话好多。”
撤离也来不及了,安鹤显然使用了破刃时间的天赋,并且使用得很好。墙上的指针只走了五秒,五秒后,秒针就像卡滞了一样,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往前转动。
安鹤已经来了。
崭新的硬鞋底叩击着地面,然后在三人面前站定,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指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速度。
“舍得来?”骨衔青抱起了双臂。
安鹤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她扬起手,摊开给骨衔青看:“我吞噬了它。”
“什么?”骨衔青一时间没能明白安鹤的意思,等她看到安鹤掌心中暴涨的红色菌丝后,一股由衷而来的恐惧爬上了她的脊背。
“我说,”安鹤提高了声音,“我吞噬了它,一簇原本想要击杀我的菌丝。”
不是杀死,也不是抵抗,而是吞噬。
“你疯了?”骨衔青脸色突变,一下子挺直了背。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指示过安鹤做出这样冒险的举动,她说过了,不要接纳和神明任何有关的东西,安鹤倒好,直接开始吞噬起了神明!
为什么就不听话呢?
“你很惊讶?看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安鹤说。
骨衔青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颤抖:“你难道想,和祂融为一体?”
“我没这样想过。不过确实,过程让我难以承受。我高烧了好几天,一直处于亢奋又疲惫的状态,无法入睡,也无法行动,排斥反应很严重。”安鹤慢悠悠地说,“但现在,我赢了。”
安鹤忽地展颜一笑,她脸上的淡漠在那一刻融化,透露出些许得意的神情。
骨衔青的心重重地放下,又高高地吊到嗓子眼:“你知道稍差一步,你会死吗?”
没有人可以吞噬神明,这样想过的人,要么被同化了,要么死了。
安鹤可真敢啊!骨衔青不觉得赞许,只觉得后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外,她差点永远失去安鹤。
“我不会死。”安鹤收回手掌,笑得无比有信心,“有人让我好好活着。你不也这样说过?”
骨衔青无言以对,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安鹤放弃和骨衔青交谈,偏过头,和面上呆若木鸡内心风起云涌的罗拉打了声招呼。
罗拉在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弯:“你是说,你感染了?又痊愈了?手上还残留着脏东西?”以她有限的认知,她只能强迫自己这样理解。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那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冷淡?”
“有人不把我当人。”安鹤意有所指,“我还有事情要做,所以,我不能太像人。”
“什么意思?你哪里不是人?”罗拉做出礼貌的表情,“您能否花点时间为我解释一下,我不懂。”
“等下次有空。”
安鹤越过骨衔青的肩膀,朝后方的薇薇安招手:“薇薇安,过来姐姐这儿。”
在另外两人神色各异的时候,只有薇薇安不知状况,雀跃地走向安鹤:“姐姐。”
安鹤低头注视着这张稚嫩的脸庞,和她长相全然不同、毫无血缘关系的姊妹。她是幸运的,被安宁带走铸造了一个美丽的幻梦,获得了一个完整的灵魂,而薇薇安没有这么幸运。
那么,她来为她铸造灵魂。
“薇薇安。”安鹤摸着对方的头,“你有想过,自己的妈妈是谁吗?”
安鹤之前发现了,薇薇安只管拾荒者叫大姐头,或是阿姨,要么是姐姐。在这样的世界,没有人愿意,或者说没有人承担得起母亲这个名号。她们养育了薇薇安,却不得要领。
“怎样叫想呢?”薇薇安有些不理解,“这里很多人都没有妈妈。”
“你既然留意过这件事,那就是想过。你想知道你的妈妈是谁吗?”
薇薇安摇头。
“她是一个战士,编号L-292,名字叫西澪。”
“真的?”薇薇安提高了声量,“你认识她?”
“没有,我查到了她的资料。”安鹤在一圈又一圈寻找安宁信息的时候,瞥见了真正的薇薇安的信息。提供细胞的人,已经死去了。
“十二年前,她在和骨蚀者对战中牺牲。”安鹤轻缓地说,“不过,薇薇安,你是有妈妈的。”
薇薇安不需要努力去寻找一个答案,安鹤把答案交到了她的手上:“你的妈妈是一个勇士,你继承了她的能力,所以,你也会是一名厉害的勇士。”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歪着头靠在安鹤的掌心上,感受着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给你,这把小刀拿着。以后谁伤害你利用你,一定要毫不客气地打回去。”安鹤递过去一把锋利的刀,是从英灵会的军备库里取出来的佳品。
薇薇安接过,打开刀鞘,冰冷的刀身上印着她的面容。“知道了。”她小声地说。
骨衔青深呼吸的声音特别明显,她远远地注视着安鹤,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她终于发现安鹤哪里有所不同了,不是冷漠,而是气场。
安鹤,更加强大和稳重了。
以爱为底色的灵魂,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耀眼一些。
“安鹤。”骨衔青打断眼前的“姊妹情深”:“巴别塔现在是什么情况?”
“戒严。”
“找到病发源头了?”
“没有。”安鹤放开薇薇安,直起腰转过身,“但我有个怀疑的对象。要是大家想活命的话,要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