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蹲在车顶上,随时准备跳跃,她紧盯着离得最近的骨蚀者,肩头的通讯器一直开启。
骨衔青骑着摩托带着薇薇安,和她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十七组,行动。”没有高昂的呼喊,沉稳的声音一停,空气中突然腾起火焰,沿着她们轮胎行驶过的地方,一路燃烧。
最开始,只有一团火焰,紧接着,大量的氧气,朝火焰的方向有序聚集。火苗暴涨,扩散,又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周而复始,越烧越烈。
下城区外围的窝棚被点燃了,楼宇被点燃了,垂落的乱七八糟的电线噼啪作响,爆起火花。还不止,吹入要塞的风突然多了一股,将火焰送往指定的方向,形成一个半圆的火焰带!
十七组有三位士兵,三种天赋。风、火、空气,全都可控。这条火带,专门针对外围六十多只骨蚀者。周围气温急剧升高,腾起热雾,风吹散了孢子,火焰烧灼着菌丝,以下城区的混乱建筑为燃料,越烧越猛!
安鹤太熟悉这条逼仄的小路旁边,有多少可燃的废弃物。她在下城区巡逻时,渡鸦传回的地图就牢牢印刻在她脑海中。
车子开到不能前进的地方,安鹤带着士兵毫不犹豫跳下车,继续往前狂奔。
在她们身后,改装车成了最佳的炸弹。轰——被刻意损坏的汽油箱,就贴着她们的后背爆炸,周围聚集的骨蚀者被冲击,骨头哗哗散落。
有士兵被冲击到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每个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致,安鹤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如雷鸣般鼓动,但她从未如此冷静。
她唤醒手腕上的智能腕表,光幕投射在表盘上方:“阿尘,壳膜系统是否完好?”
“完好,只是被关停了。”
“好,恢复。”安鹤强调,“无论如何,保持开启!”
巴别塔内有大量神明的人,还可能对壳膜造成破坏。庆幸的是,对神明而言,藏在暗室里的阿尘,同样也是未知物。
塔上的探照灯闪动了两下,突然光芒大放,在壳膜消失十分钟后,终于重新启动。
但这次,壳膜没有将敌人挡在外面,而是将新出现的骨蚀者、感染者,全部集中在一起。神明把这里当作狩猎场,安鹤也要把这里当作对神明的狩猎场,展开殊死搏斗。
骨蚀者终于反应过来,它们因为挑衅而感到愤怒,发疯似的,掉头进攻。
安鹤下令,余下的小组同时行动——火焰带只是个前奏,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她们站在最外围,将包围圈逐渐缩小,如拨开洋葱皮,要把骨蚀者、乱窜的老鼠,还有感染者,一层层消灭。没有退路,她们要杀死神明,杀死每一个感染源,不遗余力,不计代价!
安鹤带着三组的士兵,其中一人拥有隔空腾物的天赋,没有拿枪,双手空空,沿着壳膜奔跑。
所有人都知道,壳膜不能硬闯,靠近的生物会激活高温射线,接触面的皮血骨肉,三秒内就会熔化成焦炭。这位士兵集中精神力,双手猛地向外展开,顷刻间,体型不大的骨蚀者像是一个个物品,瞬间腾空,转移,掠过安鹤的头顶,猛地砸在壳膜上!
配合的士兵一直为她输送精神力。而另一人用护盾维持小队的安全。
与此同时,以二十七组为中心,一公里内,直冲天际的摩天大楼,突然发出簌簌轻响。
啪一声,外墙玻璃分裂成无数块碎片,如烟花爆开,停滞了一秒,碎片下坠!
第一要塞的楼宇倒映在玻璃里,被切割成无数块。空气中的鲜血、灰尘吸附到玻璃上,斑驳陆离,安鹤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城市摇摇欲坠的瞬间。
碎片从眼前掠过,擦过安鹤的发丝,却并没有砸在地面上,它们在空中短暂停滞,进入了[破刃时间]的范围。安鹤目光一凝:“就现在。”
她的天赋停止,在她身边的士兵听令,大面积使用了定向进攻的天赋,原本应该掉落在地的玻璃,硬生生折了个弯,如同利剑一样,唰唰扎入敌人的身体。
成百上千的碎片,成百上千粒血珠,还有无数灰尘、子弹、像失序的雨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个方向射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击中目标。
安鹤耳边充斥着大量的声音,整个战场像沥青一样熔化,大楼、轨道,桥梁在火炉里咯吱作响。
她听到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感染者骨骼折断的声音。
然后是振翅和兽吼——嵌灵穿行在夹缝中,不遗余力地进攻。
还有马达声,车轮摩擦声,爆炸声,重物倒塌的声音。
无数的人在奔逃、在哭喊、在大喊“进攻!”“救命!”,以及“往这边走能活下去!”
一声一声地交叠,听起来辽远,又近在耳畔。声音和浪花一样,铺天盖地奔涌过来,淹没众人,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心里,碰撞出深远的回响。
安鹤还在往前跑,她并非无所不能,一个人只能使用一种天赋,她不可以剥夺别人的能力,不能将别人的能力复制给自己用。
但是这些听令于她的士兵,此时成了一个整体,同时使用着无数种能力,远比一个人要强大。
第一要塞有很多执行命令的士兵。
渡鸦扔下弹药,低飞,翅膀掠过炮火,带回来全局的战况。安鹤按下按钮,朝中轴线另一边的士兵,下令:“外围骨蚀者已清除40%,十五组,开始清除感染者!”
要塞另一端的车队得到指令,眨眼间,方圆五百米的侵入者定在原地,随即,渡鸦投下的爆裂弹,连同一位士兵瞬间发射的数十枚子弹,精准击中目标。
骨衔青踩死油门,完全松开了刹车。她带着薇薇安,率先冲破外围骨蚀者的聚集点,冲向了人群鼠群聚集的内环公路。
从一个狭窄的巷口一跃而出之时,骨衔青淡淡地开口:“薇薇安,记得我教你的吗?该做作业了。”
布置的作业与授课内容相似,是击杀小动物。
薇薇安小声地嗯了一声。
伴随着她略显脆弱的回答,从她们的车轮落点开始,无数蛇群在地上蜿蜒爬行,老鼠被绞杀,神经毒素快速发挥作用,同时,目标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爆裂而死。
她们已经快速靠近护城河,周围的建筑群更加高大,也更加完整。
骨衔青快速扫了一眼,远处的柏油路往下凹陷,坍塌了,空气中还有股难闻的臭鸡蛋味。
骨衔青只一眨眼,反手取下背后的冲锋,往下猛地一甩,咔嚓上膛。
她将枪托放置在肩膀的位置,歪头夹紧固定,然后眯起眼凑近瞄准镜头。
车速未减,车子还在往前开,风吹起露出帽檐的碎发,在发丝落下的瞬间,骨衔青单手扣下了扳机。
火舌喷吐,连带着数十声枪响,密密麻麻的子弹脱膛而出。前方的气流被冲散,弹头精准命中高楼外墙的金属框架,钉出一排弹坑。细微的火星迸射,紧接着,轰一声巨响!
下水井盖逃逸出的燃气被点燃,最初只是一声爆炸,两秒后,沿着宽阔的柏油路,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燃气管道一个接一个地爆炸。
骨衔青并没有击杀敌人,她不能够击杀这里任何一种感染生物,但是,她无比熟悉这座城市的规划布局。
更靠近中心城的火焰带形成了,至于怎么利用,那就是安鹤的事。骨衔青利索收枪,偏转车头,跃过路上的巨大坑洞,继续往护城河前进。
三区四区五区的爆炸声一响,安鹤就知道这些沿着主干道规律燃烧的火苗,是骨衔青造成的。没有人比骨衔青更懂这座城市,也没有人比她更懂骨衔青。
于是安鹤带头,把所有追赶她们的敌人引向爆炸边缘。
她们冲过火焰,剩下的车子毫不加速地围拢过来。安鹤一声令下,所有人敏捷地弃车,就地翻滚远离路面,还在行驶的车子冲撞在一起,成了一个阻隔带。
跑出足够的距离后,士兵们按下手中的按钮,留在车上的炸弹,和燃气一起,瞬间爆炸。
旁边的地基被炸毁,两栋大楼倾倒,碎骨钢铁混合在一起,砸在地上,血液哗哗坠落。
安鹤只瞥了一眼,就继续行动。
她抬头看向天空,没时间了,黑雾还在往这边弥漫,无法阻挡。
在她们脚下,有菌丝生长的痕迹,每一个感染者的菌丝钻出体内,蔓延到地面,形成了一张大网,大网一起一伏,以一个频率震动,所有感染者也在以一个频率呼吸。
安鹤在赶时间,她是突袭,现在突袭已经过去五分钟,神明已经反应过来了。
安鹤最惧怕的不是骨蚀者,也不是那些老鼠,而是被感染的普通人。
神明是天赋的赐予者,安鹤担心,它会像赐予骨衔青天赋那样,赐予其她感染者天赋。如果它能做到,她们面对的,将会是最恐怖的未来。
天赋的杀伤力只有下限,没有上限,它可以像造物者的双手,随意更改世间的物理规则。
神明会赐予她人什么样的天赋?天地逆转?时间回溯?还是像蒸发水珠一样,轻巧将她们抹杀?
安鹤无法去猜。嵌灵体从母体获得的天赋都非常务实,那是生命应对环境的自然演化。可神明赐下的天赋不可捉摸,那是比第一要塞天赋实验项目,还要更可怕的未知。
所以她们要尽可能地多摧毁感染者。
她们已经杀进了护城河边缘。
搭建在湖面上的骨蚀者桥梁还在,已经有大量的感染者冲向了巴别塔,同时,塔身上,一些被围困的感染者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塞赫梅特和剩下的士兵被围困在唯一的高地,那里树立着一幢雕塑,合金铸的大手伸向高空。塞赫梅特就站在大手的掌心上。
安鹤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一个贫民装扮的感染者,抓住雕塑,一跃而起,不正常地跳了三米高,明明身体在迅速融化,露出白骨,可躯体仍旧在活动。
安鹤把指挥的权力交给手下,让她们继续清理外围的感染物。自己则跳上骨蚀者搭成的桥,踩着还在不断往前的老鼠,直接奔向巴别塔。
在她身后,骨衔青也从另一边汇合过来,弃车踏上骨桥,摩托车一下子冲破护栏,掉到了护城河里。
骨衔青单手揪着薇薇安的领子,跑得飞快。
她们下了骨桥,又迅速分散,骨衔青朝着巴别塔冲去,而安鹤则冲向了塞赫梅特。
原先那位不正常的感染者已经被塞赫梅特的嵌灵咬碎了头骨。
隔着爆炸的烟雾,安鹤终于看清了塞赫梅特的嵌灵,那也是一头狮子。却和阿斯塔的狮子完全不同。
它不像是在草原上奔跑的自然生物,而是站在王座上,睥睨一切的神兽。它太高大了,背脊几乎和人齐高,兽类的眼睛竟然毫无野性,充满肃杀和魄力,仿佛人类的眼睛。
安鹤见过很多人的双眸像兽类,而她第一次,看到嵌灵的眼睛像人。巨大的伤口从它的背一直延伸到腿上,可它仍旧威风,脚底下的雕塑,仿佛成了它的王座。
“圣君。”安鹤很快突围到塞赫梅特边缘,她往左一看,闵禾全身是血,额上有一块吓人的血口,是炸伤。
剩下的人手很少,数量不足八十,她们围在周围,浑身上下被鲜血浸染,但武器从未脱手。
杀不完,她们的敌人根本杀不完,感染者大片大片死去,又有新的感染物出现。第一要塞注定会失守,这就是塞赫梅特等来的未来。
塞赫梅特并没有看安鹤:“你没有听从我的命令。”
“是。”安鹤毫无愧疚心,无论这一战是否能赢,她都不是塞赫梅特的战士。安鹤紧盯着开始出现变化的感染者,直言:“我听的是我自己的命令。”
塞赫梅特依旧站在最前方,没有撤退,散落的物质被重组,然后重重刺下,停顿片刻后,塞赫梅特说:“你是个特殊的实验产物,薇薇安。我早就发现你有所不同了。”
安鹤将圣剑刺入感染者的胸口:“你猜到了,什么时候?”
“我的桌上有一张折了角的申请表。风间朝雾交给医疗组的,说要为你申请心理医生。”
在医疗组还未给出答复时,风间朝雾又撤销了请求,说薇薇安状态已经调整过来了。这张表,被截停到了塞赫梅特手上。
“就因为这个吗?”安鹤问,难怪骨衔青会说,闻野忘在盯着她。
“就因为这个。”塞赫梅特说,“心理疾病,是灵魂出了问题。”
一把武器会患心理疾病吗?一个没有情绪的人造人、仿生人,如果出现了病痛,只是机器搭错了线、代码出现了BUG,可人类的心理疾病无法这样归因。尽管它带来诸多痛苦,但这样的痛苦,也是生灵才有的特权。
安鹤割断了感染者的咽喉,这些东西仿佛已经没有灵魂了,不会痛,不会害怕,仍旧前赴后继地扑上来。“那为什么还要用我?你相信我?”她不明白。
“我不信你。”塞赫梅特说,“但我没感受到你的敌意,所以不妨碍我用你,我在做赌注。”
“那你满意现在的结果吗?”安鹤问,“我没有为你所用,但我可以和你一起作战。”
塞赫梅特应该是笑了一声,隔着面罩,听上去十分沉闷。安鹤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有太多的声音充斥在耳边了。
塞赫梅特没有给出答案。她一生都在选择走哪条道路,每一个决定都伴随着风险,上位者就是在赌这个风险带来的利大,还是弊大。
但满意之事很少,不如意才是常态。人的一生,注定会偏离期望。安鹤是,她也是。
她和塞赫梅斯出生时,母亲还期望她辅助皇姐呢,她不也没能如母亲所愿吗?她只能按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到黑。
她们不再谈话,进攻的动作更加迅猛,安鹤发现,感染者果然开始使用了天赋和嵌灵,使用天赋的人躯体一边腐烂,一边毫无知觉地进攻。
护城河那边,英灵会的清剿行动陷入停滞,感染者的数量不再减少。
变故在此时发生了。
有人使用了物质重构,她们脚下的合金雕塑开始如钢水一样融化,消散。她们失去重心坠落下来。
安鹤原本以为出现了和塞赫梅特同样的天赋,可是紧接着,感染者使用了同样的嵌灵,甚至唯一能看到的神情,都和塞赫梅特一模一样。
是复制!
完全的复制,不止是天赋,精神力和性格被完全复刻,战场上出现了两个塞赫梅特。
安鹤还能保持镇定,可其她士兵都面色发白,闵禾发狠地咬着牙,在那一刻立下了必死的决心。军队里都是年轻人,似乎见过圣君作战的人都已经死了。甚至有人私下想过,圣君是不是不会带兵打仗。
但她们刚刚已经见识过了,没有人比圣君更懂战斗,如果塞赫梅特是对面的敌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塞赫梅特绷紧了脸,她的眼神依旧沉稳,头脑依旧清醒,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撼动意志。她拔下配枪冲出废墟,独自对上了那个复制她的敌人。
她很强大,对方也一样。
正当安鹤上前帮忙之际,突然发现这些同呼吸的感染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复制她见过的天赋,是英灵会士兵的天赋!它们开始配合,和安鹤的战术一模一样,甚至不需要谁下达指令,无处不在的神识控制着它们的动作。
安鹤变了脸色,她花了好长时间写了答卷,在最后关头,神明直接抢过她的卷子照抄。
卑鄙!菌丝会觉得卑鄙吗?
安鹤突然留意到,离得最近的一个感染者,一直在紧盯着她,三秒之间,对方原本浅色的虹膜突然变得和安鹤一样深邃!
“唰。”
安鹤手中的长剑和人一起出去,她眼底燃起浓烈的怒火,在对方还未复制完全时,直接沿着两只眼睛,割断了对方的脑袋!
圣剑锋利无比,血液猛地溅在她的脸上,安鹤一脚踢开了头颅。
“薇薇安,把剩下的人带去一级防御区。”塞赫梅特说,她像在和安鹤说话,又像是在和余下的士兵说话:“从现在开始,转为防御,我不再下达额外指令,活下去就是指令。”
一级防御区就在巴别塔一楼,塞赫梅特已经转移大量的资料和遗产,原本,她是想让安鹤在第九要塞找到立足之地后,再转移里面的人和物的。可惜安鹤没有听从她的指令。
罢了,存放的东西还在,第一要塞铁血的精神还在,哪怕只活下来两个人、一个人,就算她当初选择的道路还有可取之处。当恐惧的未来分毫不差地上演时,塞赫梅特依旧坚持幸存者会有未来。
她们已经撑了很久了,还需要再撑一会儿。
安鹤听从了指令,就当是最后一次听从指令,她只问了一件事:“一级防御区,闻野忘进去过吗?”
“没有。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安鹤果断转身,拉上兜帽大步跑向巴别塔。
身后的士兵跟上来,塞赫梅特和那个复制者仍在对峙,她似乎打算杀了它。
安鹤听到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她望向护城河对面,骨蚀者搭成的桥梁已经毁了,数百名幸存者缩在被骨衔青炸毁过的教堂里面。
那人哭得太伤心了,跪在地上,仰着头大声嘶吼,眼泪和血渍在她脸上淌出两行痕迹,她声嘶力竭:“我想活下去啊。”
没能在危机爆发前离开的人,只能奔往巴别塔寻求庇护,可是吊桥早就已被收起来了,她们没有能力逃走,穷尽能力自保也没有结果。
在她身后,是滚滚的黑烟,是倒塌的神像,仅剩的庇护所,只剩下一个棚顶。
渡鸦从碎石堆里起飞,安鹤收回目光,她坚定地往前跑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和等候在巴别塔入口的骨衔青视线交汇。
她看到骨衔青点了下头。
“闵禾,放下吊桥!”安鹤回过头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