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安宁的声音。
严肃,警惕,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冰冷。
“谁在那里?”雾里又冒出一声,这次有了语调,“谁在那里!”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锐,好像声音有了实体,凝聚成尸体,要把雾气撕破,挣扎着从里面钻出来。
安鹤骤停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怎么会有安宁的声音?她下意识想喊妈妈,但双唇抿得死死的,寒冷的眸子露出凶光。
她还有理智,安宁已经死了,死在了第一要塞,不可能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两人警惕的时候,阿尘已经往前飘。“安宁女士?”它喊着,飘得很快,安鹤从不知道阿尘行动起来这么迅速。
安鹤松开骨衔青的手,去够阿尘。她跑了两步,渡鸦一只接一只从背后蹿起来。她很紧张,所以嵌灵召唤得太多了,有点着急,收不住。满眼的鸟翅振动,把漆黑的环境遮得更黑了。
渡鸦四下散开,很快带回消息——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也没有妈妈。安鹤松了口气,又觉得期望落了空。
她没空去梳理自己在期待什么,凭本能又往前踏了一步,在阿尘消失之前,抓住了那只有三根爪子的机械手。
硬鞋底踏在烂泥堆,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脏污沾在了裤腿上,湿哒哒地往下掉。
安鹤想再往前走一步,好把阿尘抱回来,但走不动,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骨衔青。
骨衔青抓得很用力,安鹤觉得自己的腕骨快要断了。她回头,只能看到骨衔青皱起的眉头。
“不是安宁,别往前走。”骨衔青的声音很小,但很严肃,听上去像命令。
安鹤把阿尘扯回来,抱在怀中,她的手指在隐隐发颤,声音却维持着沉着:“骨衔青,那是什么?”
骨衔青和她背对着背警戒,手始终没松开,怕一松手,两人就在雾气里走失了。
“不知道。”骨衔青说:“我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 没遇到变异物。”
“上次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太久了,谁知道五年里会发生什么演化。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分散的队伍发现了异常,询问声此起彼伏。“先把人聚集起来。”骨衔青掏出机械表,看了眼时间。
现在应该是正午,但比凌晨还要漆黑,她们不能使用大功率灯光,会吸引来别的东西。所以周围雾气太浓,声音太杂,她们甚至难以分辨谈话声来自哪个方向。
“有突发情况。所有人集合,看渡鸦调度,往这边走!”安鹤下令后三分钟,阿斯塔等人很快就回到了她身边。
但是有十来个帮会成员不愿意离英灵会士兵太近,前面的人稍一错步,跑岔了,后面跟着的人就完全偏了队。
好在闵禾发现及时,把野犬用成了牧羊犬,围堵了去路,将众人带了回来。
“还有人没回来?”安鹤竖起耳朵,听到西墙的方向还有大量的讨论声。她们人太多了,虽然各个阵营都有领队,但要是有人不听指挥,分散在黑雾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各自清点了一圈,闵禾汇报:“没有啊,都回来了啊。”
她一说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雾气里传来的,分明就是队友的交谈,甚至海狄充满辨识度的大笑,也在其中。
安鹤立刻松开骨衔青,在人群中找到了海狄。她特意掀开海狄的面罩确认没有被掉包,可是,明明海狄站在自己面前,说话声却在背后,好像贴着肩头似的。
海狄也傻了眼,她捂紧面罩,不安地四下张望,淤泥里散落着早已腐朽的骨头,四面八方都有人说话,整座废墟好像活了。
海狄吓了一跳:“是骨头复活了吗?”
不,不是。安鹤用剑尖挑动了那节脏污的骨头,被腐蚀过的骨头一碰就碎,根本不可能复活。
她也不相信枯骨复生、鬼魂复活一类的事。
“那就是孢子让我们产生了幻觉。”安鹤疑心大家防御度不够,在雾气里待太久,精神被污染了。
“不是。”骨衔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是变异生物。”
黄色孢子的精神污染非常“定制化”,专挑思维薄弱处,每个人看到的幻觉都不一样。
神明是进化了,但并不是超神了,就算是幻觉,那也是侵入大脑造成的神经损坏,要遵从人脑机制的。
她们又不是在玩联机游戏,不可能四百人同时出现一种幻觉。
骨衔青的语气很坚决,直接一锤定音。安鹤想起骨衔青一开始便这样否认出现的是安宁,丝毫没给安鹤期许的空间。
骨衔青拔出了枪,侧耳听了一阵:“它,或者说它们在收集我们的声音。”
它们在重复听来的话,并且会自行加工。
安鹤反应过来,愣了愣神:“所以,我妈妈来过这儿。”
安宁的声音也被采集了。
骨衔青越过旁人的肩头,望向安鹤。她在黑雾里摸索出来的规律之一,是迫不得已不要靠近新覆灭的城市,也不要离枯林太近,所以她会挑选沦陷许久的城镇歇脚。
安宁肯定也发现了这个规律。
骨衔青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叮嘱:“安鹤,保持清醒。”
安鹤握着刀柄的手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没关系的,我很清醒。”
阿斯塔握着大刀:“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们举着枪,天赋蓄势待发,可看不见目标就无法进攻。
安鹤的预言之眼用了,场景没有改变,寄生派不上用场,连破刃时间,也找不到发挥的目标。
这些东西应该个头不大,要么飘在空气中,要么附着在什么东西上,它不现身,肉眼就看不见。
“先离开这里,去山脚。”骨衔青给出了决断。
先离开这些烂瓦砖墙,到空旷的地方去,管它雾里是什么,逼出来再做打算。
她们保持通讯常开,迅速离开教堂的位置,安鹤护着见头不见尾的队伍,赶往西北方向。
渡鸦就贴着人的头顶振翅,人多,雾气又大,容易走散,渡鸦偶尔啼叫两声能定位。
骨衔青一边思考一边行动,她不用顾及后面的人群,安鹤会组织好队伍跟上她。很快,探路的渡鸦从她眼前掠过,飞到了最前面。
安鹤跑到她前面去了。
“骨衔青,这边走。”安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她快点跟上。
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雾蒙蒙的黑,领头的渡鸦一闪,很快就被黑雾遮住了。骨衔青加快了速度。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
拉得很用力。
骨衔青反手准备挣脱,她防备心很重,为了自身安全,除了安鹤外,基本不和其她士兵肢体接触。
回过头的那一刻,骨衔青却赫然发现安鹤还在她后面,正皱着眉看她。
“你要去哪儿?”安鹤大力一扯,将她扯回来,骨衔青差点撞到安鹤的面罩。
在贴近的呼吸中,骨衔青发现自己偏离了道路,因为前方有人呼唤,能见度低,又没有明确的参照,人会不知不觉地跟着熟人的声音走。
不止是别人会中招,连她也会。
“我听到你的声音,在前面。”
“那不是我。”安鹤夹杂着嘲讽,但颇为真诚地说,“得保持清醒啊骨衔青。”
“行了小羊羔。”骨衔青推开她的肩:“赶路。”
海狄按着头顶的护目镜跑上前来:“我说,这样下去行不通,我好几次听到阿斯塔让我跟着她走,这玩意想让我误入歧途。”
所以海狄紧紧抱着阿斯塔强壮的手臂,就差挂在上面了,根本不敢松懈分毫。
身后的人也各自挨得很近,不管愿不愿意,现在都挤作一团,好些人已经自发将手搭在前人的肩头,使得整个队伍看上去非常古怪,比变异生物还像僵尸。
海狄问:“能不能下令禁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安鹤看向骨衔青,骨衔青思考了一会儿:“不可以。”
不说话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一个人,只要不听不信就可以解决大部分麻烦,但她们是一支由数百人凝聚起来的队伍,声音很重要。她们需要交流,交流才能保持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们的视觉已经被黑雾弱化,听觉不再可信,如果连自己的声音也消失,她们会陷入非常被动的状态。
“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骨衔青说。
安鹤的渡鸦也会学舌,但这类生物不一样。黑雾里的声音明显充满恶意,它加工了她们的声音,将她们指向错误的方向,分裂着她们的队伍。
如果她们选择沉默,就会听不见同伴的呼喊。
遇到危险,也不敢向同伴求救,因为没人相信。
这些东西躲在幕后,久久不进攻,恐怕就是想让她们被迫沉默,让疑心发酵。她们不能走入陷阱。
骨衔青没有选择采纳海狄的方法,不仅没有采纳,她还大声地告知众人:“保持警惕,细心分辨!”
她在黑雾里待很久了,深知面对未知,办法不是躲,人是躲不掉未知的危险的。
她需要主动了解它,才能有效避开。
如果有机会,她再想办法杀掉它。
海狄不太信任地哼了一声,安鹤宽慰道:“跟紧一点,不要害怕。”
“我倒是不害怕变异物,只是怕走丢了回不来了。”海狄小声嘀咕,“万一留下我一个,在这黑雾里变成霉菌松鼠,怪吓人的。”
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了山脚。这里原先应该是片草原,但现在已经见不到绿意,整片土壤都被淤泥覆盖。
这里比城镇内部更加泥泞,泥土呈现出堆积状。众人抬头一看,发现是有一侧的山体滑坡了,黑雾里是有雨水,山体从半山腰坍塌,淤泥一直堆积到城镇废墟上。
众多脚印踏在同样的烂泥里,泥水把裤脚打湿,留下大量的污渍。连一向爱干净的骨衔青也没能幸免。
安鹤无意间一瞥,呼吸停滞。
她倒不是怕脏,而是流淌在众人裤腿上的脏东西,竟然动了。
水渍里钻出了水蛭,蠕动着往裤腿的束口处钻。
“妈呀!”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大叫。好多人推挤着跺脚,四下散开,试图往远离淤泥的地方跑。
这些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水蛭,恐怕早就变异了,谁都不知道钻进身体,被寄生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火。”安鹤迅速反应过来。
她们保持了交流,一瞬间,那位控火的士兵接收到指令,发挥了作用。星星点点的火苗,准确掉落在水蛭上。
它们怕烫,扭曲着从裤腿上落下来,掉进淤泥里,和泥土融为了一个颜色。
海狄怪叫:“啊啊啊好像更加可怕了啊!”
到处都是泥水,总觉得整滩淤泥都开始蠕动,分不清这些水蛭到底死了没有,又掉到了哪儿。
周围的声音更加嘈杂了,大家躲闪时发出的呵斥,还有变异生物制造出的声音混合,吵吵嚷嚷聒噪不堪,听得人头疼。
骨衔青皱着眉,用匕首挑下裤腿上的附着物,一只水蛭已经钻进了她的高帮靴鞋口,骨衔青直接斩断了它的身体,就在此时,她突然发现,刚还萦绕在她耳边的一个声音,突兀地断了。
因为没有回音的干扰,声音中断的节点特别明晰。
发出声音的,竟然是这些水蛭吗?
残留在裤腿上的两截断肢,因为吸盘的作用还在上下蠕动。骨衔青弯下腰扯过安鹤的裤腿,仔细观察发现,水蛭圆滚的身体会一张一翕,像极了昆虫通过共鸣腔发声。
骨衔青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它们原本是在山上淤泥里的,现在跟随着泥水淌入城镇,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根本无法察觉。
骨衔青甩掉刀上的秽物,严肃地告知众人:“虫,在说话。”
这样的消息让人毛骨悚然,虫,竟然在说人话。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生物间可以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但当另一种生物,熟练地用起了人类的语言,会让人本能地产生抗拒和恐惧。
更何况还是令人害怕的生物,现在的状况不亚于蟑螂开口学人说话。
“不要散开。跟着我,往泥少的地方撤退。”安鹤迅速在脑海中把人手过了一遍,“薇薇安,过来我这儿帮忙。”
原先薇薇安由莱特西带着,就跟在安鹤的身后,离得很近。
但现在,安鹤回头却并没有发现薇薇安。
她不见了。
莱特西吓得脸色惨白:“不对啊,刚刚……刚刚发现塌方的时候,薇薇安听见你叫她,往你的方向靠近了。”
可当时,安鹤当时并没有叫薇薇安。
就在此时,塌陷的泥土又往下滑了半截,山坡上传来薇薇安不安的呼喊:“姐姐,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她们带着四百个人呢,大家可以想象成是被带着的一员。